暑气日盛,阴凉处与阳光里几乎隔成了两个世界。东南角的水榭外面是池塘,绿意盎然,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在池中荷花上,随着涟漪一圈圈浮散碎光,竹帘半卷,里面是一张美人榻,小几上的酒还温着,沁人心脾,悠哉悠哉地抿上一口,微风裹着点点热气哄得人昏昏欲睡。
这段时日朝中诡谲地安分许多,好似临大事前的平静,所有事情都在按部就班地走着,程越也难得歇了下来,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没了无时无刻的事物填充,焦躁的感觉便乘虚而入,每日不是在屋里抄写诗词经文,就是去帮二婶三婶她们看着几个表弟表妹们,只是总静不下心。
闭着眼睛,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又时常惊觉,记忆随风吹来哗哗作响,心里掀起一圈又一圈波澜。梦里有雀哥,雀哥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坏哥哥,小麦肤色,凌厉的五官像塞北的苍鹰,洒脱得像塞北的风。还是和他们一起训练,还是熟悉的校场,熟悉的声音响起:“小孩,今天射箭输了还是要请我喝酒哦。”说完用手狠狠抓了抓程越头发,揉揉,笑得肆意,却又在下一秒突然满身是血地叫程越快跑,身影和父亲渐渐重叠,都回头对他叫着:“好好活着!”而后消逝在刺眼的光芒里。
程越拼命地抓着什么也留不住,脱口而出“别走!”发现刺眼的阳光罩着自己,刺破了梦里的温情,聚焦在血淋淋的现实世界。好无力的感觉,好痛的感觉,到底什么才叫好好活着?
塞北的很多人一辈子从未离开那里,他们忍受着命运的一次又一次伤害,无力也用力地活着。江南的很多人也一辈子从未离开那里,他们也同样在经受命运带给他们的绵绵细雨和满地落花,努力也竭力地活着。每个人都在活着,但是没有人知道好好活着到底是怎么样算好。程越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陌生到熟悉到陌生,他感受着,对比着,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怎样活着也好像只能算是活着。
瘫在美人榻上,恍恍惚惚地半梦半醒。风拂过浅绿色的袍子像田里掀起的绿浪,露出瓷白的脖颈和搭在额头上的手腕,整个人翩翩欲仙。突然,一点轻微的异响再次激起程越的神经。不耐烦地睁眼,发现季再和槐叶哥弯着腰盯着自己看,两个人像长辈打量孩子般慈爱,季再还在浅浅玩弄自己垂下来的发丝,绕着圈。
“你们怎么来了?”程越不急着起身,挪了挪半靠着,睡眼惺忪。
“当然是来同程公子一起吃茶点了,你日日不出门,想来约出门是极难的,我便约了林大人一同来看你。”季再一边说一边和槐叶两人坐下,打开食盒。一小碟透花糍做得极为精致,薄如蝉翼的米皮下是若隐若现的花纹,带着淡淡的花香,与影青瓷相得益彰,实在雅致。一旁的酥山则十分大喇喇地堆在汝窑青瓷上,倒也有几分雪落晴空的意境。程越才反应过来,“这是你们做的?”
“对啊,怎么样?好不好看?”季再已经快要得意得摇尾巴了,笑眯眯露出两个虎牙傲娇又矜贵。
“透花糍是你做的?这么精致,酥山也很……”程越第一次感觉有点词穷了,咬咬牙突然想到“嗯,盘子很雅致啊,不错。”
“阿越!”季再咬牙说着,被气笑了,“买的,行了吧。”
“不对,这酥山绝对是你做的,这品相要是敢出去卖不得被打死。”
林槐叶低头扬了扬嘴角,似在看家中弟妹拌嘴般撑着头在一旁听着,透花糍是他做了大半天做出来的,自然好看。
“好了好了,快尝尝吧,一会该化了。”
先尝了一口酥山,冰冰凉凉入口即化,奶香浓郁,蜜甜花香,味道倒是不错,“喂,你俩也尝尝,别老盯着我看。”程越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不知是不是天气太燥热,脸竟然有些发热,粉红粉红的。
可实在是太摄人心魄了,酥山冰嘴,嘴唇变得红润,正在一动一动咀嚼着糍糕,眼神却是无辜又害羞的,嘴上还是不饶人,嘀嘀咕咕。怎么能这么可爱呢,好想看看他在床上是不是也是这般……季再想着想着便不自觉也低头勾起了嘴角,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罪恶,有点……诱人。
这两人也太奇怪了,特地来送吃的,送完傻坐在一边,槐叶哥倒是能理解,季再也不知怎么想的,就这样傻坐着,手中的糍糕才咬了两口,难道说刚才太打击他了?
“嗯……这个挺好吃的”程越踌躇半天开口,看着季再一脸神游样,想尽力安慰一下他。
“嗯……是挺好吃的。”季再回过神,盯着程越,意味不明道。
“你们要不要留下来用晚饭。”程越突然没头没脑地脱口而出。
“不用了,我们同伯父伯母他们说了晚上还有事。不过,如果你很想,我也可以以后翻墙过来找你单独吃哦。”那双桃花眼烂漫地坏笑着,勾人心魂。
“谁要跟你一起吃饭,槐叶哥好久没见,下次定要好好招待的。”
“嗯。”林槐叶温柔地回应,“我也当请阿越吃饭,多谢你推荐,我才有如今。”
“不用客气,我一直都拿你当亲兄长看。”
“你就偏心吧。”季再在一旁撇撇嘴。悄悄把两瓶桂花酿放在了矮几边,转而又装作无事,聊着天。
……
“禀殿下,那些人的行踪已经大致摸到,他们是江南人士,平常会在苏州一带看货,然后再带人一批一批运到塞北,不经过京城,路上路线多变,好几次在转接货物时都跟丢了。”
“他们下次发货时间是什么时候?”
“大概半个月以后。”
“嗯,手里的事情都快些处理,半个月后,挑一批人跟我下江南,对外就说我咳疾犯了,需要静养,暂不见客。切记勿惊动任何人。”宣禧在书房认真写着东西,神色肃穆道。
“是!”
待人走后,桌上留下了一张工工整整的小楷,上面只有一个“龄”,苍劲有力又藏锋含蓄。
后面几章可能宣禧和鹤龄的情节会比较多,大家如果不喜欢的可以等等再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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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透花糍和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