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书颐做了一件她这辈子没做过的事。
她翘课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她跟林小满说「肚子疼」,跟班长说「去医务室」,然后从学校后门翻墙出去了。
林小满在墙那头喊:「书颐!你疯了!」
「没事没事!」书颐跳下墙,拍拍手上的灰,「中午就回来!」
「你去哪儿!」
「警察局!」
林小满:「……你犯什么事了?」
「我陪人去自首!」书颐已经跑远了。
公安局门口,沈既明站在台阶下等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指节发白。
「你真来了。」他说。
「我说了陪你。」书颐跑得气喘吁吁,「走吧。」
「书颐,」沈既明说,「你今天有课。」
「课哪天都能上。」书颐摆摆手,「这种事,一辈子能碰上几回?」
沈既明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总是这样。」
「哪样?」
「不管不顾。」他说,「……跟我以前认识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那当然。」书颐一甩长发,「我可是书颐。」
两个人走进公安局。
孟叔已经在里头了。
他坐在询问室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杯水,水早就凉了。看见他们来,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书丫头。」他说,「既明。」
「孟叔。」沈既明把牛皮纸袋递过去,「这是当年的凭证。我妈说,一并交上去。」
孟叔接过来,手抖了一下。
「好孩子。」他说,「你妈……肯信我了?」
「她说,」沈既明说,「'信不信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别让老实人背一辈子。'」
孟叔的眼眶,红了。
「你外婆,」他看向书颐,「也是这么说的。」
书颐没说话。
她站在旁边,看着孟叔走进询问室的背影。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她外婆。
外婆临终那句「丫头,别怕先伸手」,刻在书签上,她带了这么多年。
可她妈说,外婆真正说出口的那句,不是这句。
那到底是什么?
从公安局出来,是中午。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饿了。」书颐说,「走,请你吃饭。」
「我请你。」沈既明说。
「你请我?」书颐瞪大眼睛,「你哪来的钱?」
「稿费。」沈既明说,「上个月的,到了。」
「那更得我请。」书颐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的稿费留着给沈妈妈买营养品。走!」
她拉着他,跑到街角那家早餐店。
「老板,两碗馄饨,一笼小笼包,两杯豆浆!」
「你点这么多?」沈既明坐下来。
「你昨天晚上守了一夜。」书颐说,「多吃点。」
沈既明看着她,没说话。
馄饨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书颐把碗推到他面前,又把勺子塞进他手里。
「吃。」
沈既明捏着勺子,低下头,慢慢吃。
「书颐。」他忽然说。
「嗯?」
「昨天晚上,」他说,「我妈妈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沈既明放下勺子,「我爸爸走之前,留了一封信给她。信上说,让我长大以后,去「书页间」找一本书。」
书颐的心,咯噔一下。
「什么书?」
「《赤壁赋》的旧字帖。」沈既明说,「他说,那本书里,有他留给我的话。」
「那本字帖……」书颐说,「就是上次你拿走的那本?」
「对。」沈既明说,「我昨天翻了一夜。字帖里除了那半张照片,还有一页,夹层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沈既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展开——
是一张汇款单的存根。
收款人一栏,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汇款金额,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汇款日期,是八年前的秋天。
「这个收款人,」沈既明说,「我查过了。是我爸当年的合伙人。」
「合伙人?」
「嗯。」沈既明说,「当年那笔账,除了孟叔,还有一个人经手。就是他。」
书颐盯着那张汇款单,心跳得很快。
「你是说……」
「我是说,」沈既明把汇款单折好,收进口袋,「孟叔只是小鱼。真正害我爸的,是这个人。」
下午,两个人去了旧书摊。
那个戴眼镜的老头,还记得书颐。
「哟,小姑娘。」他笑,「又来找夹着信的旧书?」
「这次找别的。」书颐说,「老板,八年前,临沅这边,有没有一家印刷厂?」
「印刷厂?」老头想了想,「有。姓沈的开的。后来倒了。」
「那厂子的合伙人,您认识吗?」
「合伙人……」老头眯起眼,「好像姓方。叫方……方什么来着。」
「方建。」沈既明说。
「对对对,方建!」老头一拍大腿,「就是他!当年厂子倒了以后,他发了。现在在江都,开了个大公司。」
江都。
书颐和沈既明对视了一眼。
「老板,」沈既明说,「您知道他公司叫什么吗?」
「叫……叫什么'远航'还是'远达'。」老头说,「反正是个大公司。你们打听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书颐说,「谢谢您。」
她拉着沈既明走出旧书摊。
「江都。」她说,「我表哥在江都上大学。我可以让他帮忙打听。」
「书颐——」
「沈既明。」书颐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这件事,我管定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书颐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既明看着她。
夕阳把她的长发染成淡金色。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像她这个人一样,直来直去,不管不顾。
「……书颐。」他说。
「嗯。」
沈既明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怎么了?」书颐问。
「是医院。」沈既明的声音在抖,「他们说……我妈不见了。」
书颐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叫不见了?」
「护士说,她自己拔了针,走的。」沈既明捏着手机,指节发白,「留了张纸条,说……说让我别查了。」
「别查了?」
「她说,」沈既明闭了闭眼,「'他们找上门了。'」
他们。
书颐想起那条短信——「书老板,好久不见。当年那件事,该聊聊了。」
想起孟叔说的那句「真正害我爸的,是这个人」。
想起那个姓方的,在江都,开了大公司。
「既明。」书颐握住他的手,「我们去医院。」
「嗯。」
两个人跑过长街。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跑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书颐的手机忽然震了。
是林小满。
书颐接起来:「喂?」
「书颐!!」林小满在那头尖叫,声音都劈了,「你在哪儿!出大事了!」
「什么事?」
「校园论坛!」林小满说,「有人发帖黑你!说你插足别人感情!现在全班都传疯了!」
书颐的脚步,猛地停住。
「发帖的是谁?」
「匿名的!」林小满急了,「可是帖子里有照片!你跟沈既明一起吃早餐的,一起进医院的,全都有!」
书颐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她抬起头,看向沈既明。
他的脸色,比她还白。
「既明,」书颐说,「这个帖子——」
「我知道是谁。」沈既明的声音很低,「照片的角度,只有一个人拍得到。」
「是谁?」
沈既明没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街对面。
夕阳下,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在路灯旁,手里举着手机,正对着他们。
是那个初中同学。
她看见他们看过来,冲他们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消失在街角。
书颐想追,腿却像灌了铅。
「既明,」她说,「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当年的事,」沈既明的声音很低,「她家也掺和了。」
「什么意思?」
「她爸爸,」沈既明说,「就是当年查我爸那笔账的人。」
书颐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她接近你——」
「一开始是监视。」沈既明闭了闭眼,「后来……她说她喜欢我。我不信。我从来没信过。」
书颐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了好多事。
她想起那次在路口,那个女生跑过来拍他的书包,说「我等你半天了」。想起他没看书颐,跟着走了。想起他说「我们又不是什么关系」。
「所以你躲我,」书颐轻声说,「也是因为这个?」
沈既明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嗯。」
「你怕连累我。」
「我怕他们对你动手。」沈既明说,「书颐,我这个人,谁对我好,我就害谁。我爸是,我妈是,现在……」
「沈既明。」书颐打断他,「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
「你没害我。」书颐说,「是我自己要追的。是我自己要管的。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沈既明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书颐。」他说。
「嗯。」
「其实我也,」他说,「早就想跟你说一句话了。」
「什么话?」
他张了张嘴。
忽然,书颐的手机响了。
是她妈。
书颐接起来:「妈?」
「书颐!」她妈的声音在发抖,「你快回来!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沈妈妈——」她妈的声音断了,「沈妈妈在咱家店里!她、她带着一把刀!」
书颐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忽然,沈既明转身就跑,往旧书店的方向冲。
「沈既明!」书颐喊,「等等我!」
他没停。白衬衫的下摆,在夕阳里一闪一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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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翘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