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环杀人犯常在行凶后回到案发现场。
顾惟朝坐在床沿,表情没有暴露他内心的波澜。他看上去常做此类事情。
暗盾消失后,留有余温的血失去依靠,掉在地上,很快被土地吸收,留下褐色的印迹。
他清楚通过考核后等着他的只会是更多相似的场景。
他想回去看一看。
当他回到他的案发现场时,天快亮了。酒馆的残骸在灰蒙蒙的天光中等待目击者。顾惟朝远远望见来打扫卫生的少年仰着头站在酒馆前一动不动。顾惟朝就这么看着,直到更多的人醒来。有人找来城里的骑士,骑士们进去勘查一遍后出来给围观群众一个结果。
和盛夏说的一样,酒馆失火被定性为意外。而后几天,顾惟朝接到第一个正式任务时问盛夏:“酒馆的事情有官方通报吗?”
盛夏说:“酒客醉酒打翻烛台,这是一场意外。”
他追问:“没人发现底下的密室?”
盛夏恍然大悟似的,“你说这个。除了我们见不得光的黑夜之风,议会底下还有别的组织。煦日之风负责后勤,我们搞出来的烂摊子都有他们兜着呢。”她露出逃过一劫的神色,“他们很辛苦。”
顾惟朝理解了。在他们走后,命苦的煦日之风不仅要控制火势还要填坑,真是辛苦的工作。
考核任务没有酬劳可拿。盛夏借他的十个银币只好先欠着了。他低头阅读第二个任务的情报。
依旧有画像没姓名。
目标…是个杀手?
嗯?
“确定是我去打他?”顾惟朝不敢置信,“确定不是反过来吗?”
“你确实是他的刺杀目标哦。”盛夏微笑,“你要做的就是等他来杀你的时候杀掉他。这次的任务很简单吧?不用跑来跑去,等敌人自己送上来就行了。”
难怪没有地图…顾惟朝腹诽,原来是要他给自己挑一处风水宝地。
“这几天要不要学点基础防身术?”
盛夏弯腰敲敲桌子。顾惟朝抬头对上她明亮的眼睛。
“学。”
他学会练习方法后,盛夏走了。临走前他试着问她借了间房子。盛夏真的很富有,他想。
顾惟朝过上了每天在家门口锻炼身体的日子。
一周后,目标动手了。
这天夜里,顾惟朝正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里,吃着砍价买来的水果,看着捡来的报纸,一支称得上纤细的水箭穿过窗户射向他的脖子。
终于!
暗盾。
时刻保持着高度紧绷的状态为的就是这一刻。他顺着攻击的轨迹看过去,窗外一个人也没有。他不敢大意,顶着暗盾等待。
无事发生。
就这么走了?顾惟朝不敢置信。一击不中杀手就走了?想象中激烈、惊险的缠斗没有发生。除了那支箭之外无事发生。他相信杀手有杀手的职业素养,对方肯定会再来。
什么时候来?会换种暗杀手段吗?会换个场景吗?
三个问题盘旋在他的头脑中。他发现他比之前更紧绷了。先前他认为问题很简单,他只需要在目标现身之后击杀目标。而昨晚他甚至没有见到目标本人,白被暗杀一回。
银币在钱袋里叮当作响。他拿出一枚抛向空中。刻有火炬和一圈圈箭矢的花纹的钱币旋转后落在掌心。他翻过来仔细地看着,突然站了起来。
他该主动去找目标的踪迹。
他受不了惶惶不可终日地等待。
一周足够让他知道时刻准备被杀是什么感觉。
他不喜欢。
很不喜欢。
顾惟朝顺着水箭射来的方向追了出去。
他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下,化身为一个甜美的诱饵。
街上万籁俱寂。顾惟朝的脚步声格外明显。他没学过追踪,凭模糊的感觉走在不确定的方向上。
好在敌人精于此道。
目标见一击未得手决定改日再寻战机。
但他的目标出来了。
他也是巫师。他知道巫师肉|体的脆弱。他的目标这是忍受不住高压决定背水一战了。他在暗,他的目标在明。他咧嘴笑了。这次的任务会很轻松。
他草率地下了结论。
比起他的目标,他的一周过得舒坦多了。鉴于他的目标毫无经验,他只用跟在他后面买点面包、喝喝酒、没有目的地逛来逛去就足以不令其起疑。
看看那可怜的小伙子紧绷的后背、咬紧的牙和忧愁的眼,冷血如他都感到不忍心。但他是晨曦培养出的杀手,为了大家所憧憬的明天,他会完成每一个奔向明天的任务。
詹姆斯·史密斯——他记得他的名字。他会为他收尸。
酒馆上建起新的酒馆。
无论昨天发生什么,时间还在走,生活还要继续。
目标走的方向正好经过酒馆。顾惟朝没想过这里已经换了一个招牌。
才一周,他想。
他看上去像在回忆他的第一个任务。他走入酒馆后巷,略过酒馆后门,越走越深。
大胆的邀请。目标在心里评价。他隔着一排房屋紧跟着他的目标,直到他们相遇在转角。
他在这座城生活多年,殃潮之战爆发后他参军前往前线,战争结束后又回到这里,很了解这些复杂的窄巷都通往何方。
他走路近乎无声,同时将使用魔法带来的魔力波动控制得很好。
一条锋利的细丝会在对方转弯时割破他的脚踝,在他因痛感转移注意时割破他的喉咙。
纪念已逝的同伴。
“找到你了。”
冷静的语气,没有波澜,像出门遇见邻居。
黑色透明的锥体突袭目标面门。
细丝化成水盾挡住锥体。
“怎么发现的?”
顾惟朝感受到构成锥体的暗元素正在被水元素化解力量。
“波动太大了。”
暗锥消散。
水盾化为水箭射向心口。
暗盾。
水箭步步紧逼,暗盾一退再退。
他们从转角回到顾惟朝走过的长巷。
一人站在转角,一人站在另一个转角。
水箭绕着顾惟朝盘旋。他茫然地转动头颅试图捕捉所有水箭的轨迹,当他想要逃跑时才意识到水已经将他托起,并快要将他包围。
更何况他根本没有逃跑这个选项。
他始终都要面对任务,面对目标。
水球封顶。
内部的水即将没过他的鼻子。
两腿乱蹬,在水球填满前吸入一大口空气,他试图抢夺这些水元素的控制权,失败了。
元素的控制权上向来易守难攻,讲究先来后到。他怎么会忘记这么基础的东西呢,校长白教了。
不对…不对!不能胡思乱想下去,要死了。
咔嚓。
水元素充裕的空间中冰元素含量也更丰富。
集结的冰为他撑开一寸空间。
水球破碎,顾惟朝掉在地上,翻滚、起身、站稳。他的身上多了数十道伤口。水球破碎的瞬间,目标利用他破局时的放松和夜晚的掩护,在他的落点铺了层薄薄的水刃。
好痛。
打开暗之眼后,下一轮攻势从顾惟朝身后袭来。
暗盾挡住水箭。他一挥手,制造的占满巷道暗锥攻向目标。
目标无奈之下全力防守。暗锥与水盾接触的刹那目标就撤下了多余的部分,只留下三块精准抵挡真正能对他造成伤害的攻击。
水箭倾巢而出。
攻势倒转。
几番交手后顾惟朝清楚目标在魔力总量和控制元素的精细度上都远高于他。他的小伎俩可以被戳穿,而目标的每一支水箭都能对他造成伤害。他意识到他不能一味防守。他守不住。
必须快速结束战斗——在他的魔力耗尽之前。
薄薄一层暗元素护住要害和关节,他冲进水箭中,逆流而上,大量暗锥随之袭去,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加,直抵目标,一拳挥出。
拳头陷在水盾中,他能感受到水在消磨他的力量。他不管不顾继续毫无章法地进攻,挥洒属于士兵的力气。
目标心喜。
虽然在顾惟朝的防守下他无法快速取胜,但照这个进度发展,活下去的一定是他。
他决定结束任务后顺路去酒馆喝一杯。
他游刃有余、漫不经心地挡住了顾惟朝所有的攻击。
“啊——!”
他听见一声大喝。
对面的年轻人伤痕累累、表情狰狞。
他后撤一步,距离把控得相当好,拳头与下巴错过,接着试图调侃,却发不出声音。
目光下移——拳头的阴影下,一枚暗锥贯穿了他的脖子。
他没有立刻死去。他尚有能力操纵水元素堵住他漏风的喉咙。
顾惟朝力竭跌坐在地。
他看见目标的眼睛眨了眨,嘴唇动了动。
月光穿过破洞照进他的瞳孔。他感到一阵心悸,近乎慌乱地挥手告别般烧掉了目标的身体。
火焰燃尽。他让风吹散了战斗留下的痕迹。暗之眼下,一排水字令他惊慌。
酒馆原来只有你一个——越到后面越无力的一行字。元素才能对抗元素。水字蒸发得迅速,顾惟朝勉强赶在它完全消失认了出来。
目标留下的最后的痕迹也消失了。
顾惟朝路过酒馆,犹豫了会儿,推门而入。他点了一杯绿色的酒。这次的味道很正常,颜色也透亮,隐隐散发着果香。他没见过这种酒名里包含的水果,大概是费尔海文的特产。他坐在吧台前,安静地喝完,然后点了别的酒,喝完又换了一种、再换一种,直到兜里还剩四个银币。
他回到借来的房子里,睡了一个安稳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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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夜幕中的晨曦:车轮朝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