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
他仰面躺在地上，没来得及睁眼，双手死死捂住心口。跳动的心脏给他睁眼的勇气。阳光晃眼，是熟悉的感觉，他松了口气。
幸好…他还活着。
他缓慢地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打开手环。
七点四十九分。
因为他长时间没有回到吴耀光处取信，委托已被别人领走完成。肖梦大概没醒，没回消息。
顾惟朝设置好导航，快步走向静水地铁站，行至半程收到肖梦回信，给好友简单说了下情况后发了个定位。
【马上就到】
【行，我泡好面等你】
411内，肖梦盯着顾惟朝发来的定位发愣，愧疚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光是看消息他就猜顾惟朝一定在副本里经历了很多困难，且真实的情况一定比他想象的难得多。
而他竟然没站在朋友身边。
他仔细查看了刚才的定位和现在的时间，定好闹钟。
关闭和肖梦的聊天界面，顾惟朝从恍惚中挣脱，心回到空落落的胸里。
他终于能用较为平静的心情回忆副本里的一切。
段雨齐、卢兴安、廖安、雷蒙德、杰森、苏飞翰……一张张生动的脸对应一个个鲜活的人，让他很难说服自己他们只是NPC。
长舒一口气，好在他最大的美德是放过自己。
走进静水地铁站，顾惟朝站在路牌前想了想，决定去给肖梦买一张地图。
“我回来了。”顾惟朝从「背包」里拿出拖鞋换上，“发你的定位能看见位置吗？”
“能。”肖梦放下暖水壶，“走这么快？面刚泡上。”
“嗯？没买地图也能看定位？”顾惟朝又问。
“什么地图？”
扯张椅子坐下，顾惟朝歇了口气，“就是，”选择赠送「地图（平水市）」“这个。”
“噢！”肖梦导入地图，“有了，手环里的地图能用了。”
“能吃了吧？几分钟了？”顾惟朝见钱没白花，不再关心此事，“晚上吃什么？”
“火锅？”肖梦说，“我们走的时候拿锅了吗？”
“我找找。”顾惟朝先打开「背包」看了看，又去卧室翻了翻，“完蛋，没有。”
“那怎么办？”
“买呗。”
两人默默打开背包，惨淡的财政状况令他们心里一紧。
“电磁炉也没拿。”顾惟朝说。
短暂的沉默后，他又开口：“问题不大，先去超市看一眼。”走到开放厨房试了试煤气灶，“真能用欸。”
“我吃什么都行。”肖梦注意到朋友没松开的眉心，“等你的时候我看过工会发布的委托，以我们俩的能力可以先接一些猎杀野兽的委托，边升级边赚钱，然后接难度更高的委托，很快就能赚够第一个月的房租。”
“靠谱。”顾惟朝瘫回椅子上，攥着一次性塑料叉，掀开盖子，“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吃饭的时候顾惟朝没闲着。
他在手环里找到一个叫“论坛”的功能，注册进入后看见已经有不少玩家发现了这里。
热度榜上，一篇帖子靠名字迅速吸引了他的注意。
《游戏攻略！持续更新中——》
“梦，阿梦。快看我发给你的帖子。”顾惟朝吸了一大口泡面，差点被呛到。
“手机不是……”
“咳，那个，游戏里，手环上。”
肖梦倒了杯水递过去，“哦哦，我看看。”
这是一篇匿名帖：
“各位早上中午晚上好。
“相信能看到这篇帖子的人已经完全认识到我们所处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愿意探索更多有关所谓‘游戏’的情报。
“而鄙人运气不错，目前得到了一些情报，愿意与各位共享。
“未来也会一直补充更新。
“欢迎各位收藏本帖。
“在‘游戏’中初始职业一共有五个，开局选择对应武器就等于选择职业，武器分别是见习骑士的剑与盾、流浪侠士的长枪、巫师学徒的法杖、护城卫兵的弓与箭、见习教士的圣典。
“值得一提的是见习教士不具备攻击能力，他们的普通攻击拥有治疗能力，是前期职业中唯一能进行治疗的职业，十分珍贵。
“而剩下的职业中，见习骑士也有一定概率获得有治疗效果的技能，巫师学徒是法师，能远程攻击，攻击造成魔法伤害，护城卫兵是射手，能远程攻击，攻击造成物理伤害，流浪侠士根据获得的第一个技能的不同，目前可以大致分为战士和刺客两种战斗倾向。
“说了这么多基础情报，各位一定很好奇怎么获得技能。
“通过鄙人的经验以及观察，除开局的第一个随机技能外，玩家每提升五级就会获得一个本职业的随机技能。
“这意味着玩家技能组合的不可控，在很大程度上会造成同等级玩家实际战斗能力有高有低。
“不是每个人都是幸运儿，寻找合适的队伍十分重要，建议大家组队求生。
“接下来让我们讲一讲属性点与技能点的获取。
“玩家每升一级可以获得一个属性点，每升五级可以获得一个技能点。
“在玩家等级有上限的情况下，每个人能获得的属性点和技能点都是固定的，所以加点要谨慎，毕竟去行旅人工会洗点需要十个金币。
“说到金币，就不得不提‘游戏’内货币的获取。
“在行旅人工会注册后可以通过手环接取委托赚取报酬。
“委托有等级划分，个人或队伍只能接取对应等级的委托。
“日常委托通常不具备危险性，所有人都可以接取，如果只是为了支付房租和日常生活开销，保证自己能安全存活到游戏结束——如果有这一天的话，努力去做日常委托完全足够。
“接下来是‘游戏’最重要的玩法——副本。
“通关副本既可以获得大量等级经验快速升级，也有概率获得武器和珍贵材料。
“副本的分类可以从四个方面入手：副本类型、可进入人数、进入或触发条件、常驻与否。
“副本类型——
“猎杀副本：通过击杀副本内的魔物获得大量经验和相应材料；
“扮演副本：玩家进入副本后将拥有身份卡，完成对应身份结局即可通关副本获得奖励；
“探索副本：在限定时间内自由探索副本，副本内所得武器装备或稀有材料可选一件带出。
“副本人数——
“单人；
“小型：2～20人，不包括20人；
“中型：20～50人，不包括50人；
“大型：50人及以上。
“进入或触发条件——
“委托内置，跟随委托指引即可；
“随机条件触发，可能只是踩到某个石头就能进入副本，此类触发会立刻进入副本；
“满足等级范围即可。
“最后一点，一个副本可能是常驻即一直存在的，也可能是一次性或者限时存在的。
“光说类别可能不够直观，鄙人给各位举个栗子就好明白了。
“比如：这是一个中型随机条件常驻探索副本。
“补充一个小细节：血量和魔力值都会缓慢恢复，恢复速度由玩家状态决定。受伤不严重就别浪费钱去买回血回蓝的药了。
“好了，以上就是鄙人目前掌握的所有有关‘游戏’的全部情报了，希望对各位有所帮助。”
两人默默看完了整篇帖子。
帖子虽然不长，但内容对现在的他们而言不可谓不是雪中送炭。
顾惟朝放下手机，喝了口剩下的面汤，“照这个分类来说，今天早上我碰到了一个单人随机条件一次性扮演副本。还挺赚的，虽然没有经验，但是得了一个技能。”
肖梦收到了顾惟朝发来的技能详情。
“不错诶。副本难不难？”
“还行还行。这个副本里不会死，打三次就过了。”顾惟朝倒掉喝不完的汤，“垃圾扔哪？”
“我问过前台了，放进垃圾桶里，休息室会自动处理掉。”肖梦指着客厅角落的方形垃圾桶，“房间自带的。”
“好耶～”
非常为租客考虑的服务，顾惟朝点了点头。
值不值每月一百银币另说。
吃饱喝足，整装待发。
两人在委托栏里精挑细选，一口气接了三个委托，完成后能收获2000个铜币。
他们配合默契，从最简单的「清理10只小型野兽」开始，完成「清理4只中型野兽」后等级上升一级，休息片刻继续为今天最后一个委托「清理1只大型野兽」寻找目标。
“运气不错。”顾惟朝捡起一个「狂化·鬣狗」掉落的「鬣狗的指甲」和两个「狂化·野兔」掉落的「兔毛·棕」，“一会儿去问问这东西能不能卖钱。”
“嗯！”肖梦擦了擦剑上的血，“咱们找的这些都不到五级，打起来还挺轻松。”观察四周，有不少队伍都在此处清理野兽，“早上你出去的时候有遇到过野兽吗？”
“没有。”
“那这里怎么——？”
“练级区？不清楚。委托里不也说建议我们去推荐的地方完成委托嘛。”
「注意！」
系统突然弹出红色提示。
「你的附近出现危险生物」
「请尽快避险」
肖梦第一时间看向顾惟朝，“走？”
后者瞥了一眼队伍中两人的状态，轻轻摇头，“找一找，看看有没有机会捡漏了。”
逆着人群方向的不止他们。
顾惟朝很快在视野远处找到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他有了方向。
「危险遭遇！毒液·虎Lv.20」
两人赶到战场时，李向至小队已经陷入了激战。
毒液虎的注意力被李向至稳稳吸引，他的战斗方式以闪避为主，格挡为辅，尽量避免正面作战。
顾惟朝打开好友列表迅速查看李向至的等级——
Lv.10.
就在此时，李向至稍有疏忽露出一个微小的破绽，十级之差一击足以致命。
千钧一发之际，冰蓝色的囚笼困住毒液虎半秒，笼破之前，一面带血迹的盾牌格挡住了它的利爪。
李向至侧翻滚起身，惊讶后向同伴喊：“给骑士加血！”
队伍中唯一的教士捧着圣典吟唱，神圣温暖的辉光如羽毛般降落在肖梦身上，随辉光到来而离开的是伤口和几乎全空的血槽。
有了骑士抗怪，李向至终于回到职业本职，长枪一甩，招呼己方护城卫兵一起进攻。
等级差距使得这注定是一场不容许差错的鏖战。
好在每个人都出色地完成了各自的任务。
跨级挑战的运气很好，一共掉落了三种材料，共计七个，分别是四个「老虎的利齿」、两瓶「稀释毒液」、一张「虎皮（有多处细小伤口）」。
李向至捡起材料，直接对顾惟朝发起了交易申请。
“平分，虎皮直接裁开吧。”
顾惟朝还处于精神震荡，下意识点了拒绝，“小顾同学，你没事吧？”李向至走过去扶着他，“别觉得不好意思，单凭我自己的队伍要杀这头老虎必须一点错也不能犯，最开始不就是你和肖小同学救了我吗？”
“不不，虎皮还是完整的值钱。”顾惟朝拄着法杖原地坐下，“为什么你们顶着等级差也要打这个？”
李向至也坐了下来，“那个教士，我朋友，昨天刚进游戏就捡到一张图纸，刚好是件护甲，做出来大家都能用，就想着拼一拼，还是高估自己了。”苦笑一声，“做护甲需要十个毒液虎的牙齿。”
“那这样，叔，”顾惟朝眯着眼抹了把额头的虚汗，“我们就要一瓶毒液和虎皮，教士叔叔一直给阿梦加血，精神消耗肯定不小。”
大家商量后认可了分配结果，一起回到中转站内，等教士为肖梦疗完伤后分道扬镳。
顾惟朝和肖梦决定先回411洗澡换身衣服，再去行旅人工会交任务、询问买卖材料的事。
比起需要近身搏斗的职业，顾惟朝身上还算干净，只有过度消耗后湿透的后背。他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走进浴室。
沐浴露是他一直以来在用的、最喜欢的茉莉茶香，他从寝室带来的。
热水从头顶一路漫延至脚面覆盖全身，舒缓精神。他拿出法杖挥了挥，又放回去。
为什么选择法杖？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的软弱。当他看见五种武器的瞬间，他清楚未来战斗不可避免，也清楚他没法冲到前方承接攻击，他身边只有肖梦一个人，不能让后者完全承担起进攻的风险，降低风险的方法之一就是让风险快点消失。
法师一般都是高爆发或多控制的职业。
无论「游戏」内法师偏向哪方能有效降低战斗风险。
但是，他什么时候才能控制自己因害怕颤抖的手呢？
他讨厌激烈、混乱的事。
从浴室出来，随便擦了擦头发，他给肖梦发消息，
然后坐在椅子上发呆，
什么也不想。
直到肖梦敲响他的房门。
“老顾你怎么不回消息啊。”
肖梦身上是柠檬味。
“走神了。”顾惟朝推着肖梦出房间，“饿了吧？卖完东西就有钱煮火锅了。”
肖梦盯了他一会，“你是不是累了。”
顾惟朝被盯得心里发毛，“可不是嘛，洗澡哪有不累的。”说着把房门带上，“走走，卖完东西，咱们很快就能还完贷款走上人生巅峰了。”
他们先去工会排队拿号交了委托，咨询了售卖材料的事。前台告诉他们工会有代买的服务，成交后收取百分之十的费用。顾惟朝觉得能接受，肖梦劝他现在还不到有钱买服务的时候。
两人决定去来时路上看见的小店试试运气。
小店叫尤金杂货铺，广告贴得到处都是：
“尤金杂货铺，诚信买卖，欢迎您来。
“地址：中转站D口右数第三家。”
来到店门口，五个大字镀了一层金，明晃晃地挂在破败的店面上，好不违和。
店门口摆着一个告示板，写着：今日高价收购兽骨，特价出售临期低级体力恢复药剂。
推开店门，门边风铃响起，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沙哑懒散的男声。
“二位看点什么？”
一个留着山羊胡，身形消瘦的中年男人从柜台后走出，他搓了搓洗得发白的衣领，使它更挺拔，歪着身子倚在仅到他腰部的柜台，右手插兜。
“我们这有鬣狗的指甲、棕色的兔毛，收吗？”肖梦问。
男人眯起眼打量门口的两人，让出通向他身后小门的路，“既然是卖家，那就请二位进鉴定室鉴定。”
穿过琳琅的商品，他们来到门前。
门前灯光昏暗，男人挡住了门锁，他们只感受到前者操作了几下，整扇门内发出了齿轮转动的声音，接着“咔嗒”一声，门松了一道缝。
“请进。”男人推开门，侧身走进鉴定室。
门内空间与门的狭窄不同，意外的宽敞，中间有相当大的空地，四周柜子上摆满了各类容器和仪器。
男人从怀里扯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到两个故作镇定的年轻人眼前，确保他们能看清楚，“已通过行旅人工会评级，特级鉴定师——尤金，无不良记录，请放心。”尤金指了指中间的空地，“请。”
顾惟朝一口气把今天得到的材料都拿了出来。
“一个低级鬣狗的指甲，两簇棕色兔毛，两百毫升…虎的毒液，一张还算的完整虎皮。”尤金点点头，“以你们的实力有这些收获非常不错了。都是常见材料，无需多余的鉴定，请二位进来只是规矩。”
他伸出两根手指：“二十银币。”
参考工会的估价，这个价格相当公道。
“成交。”顾惟朝说。
尤金咧嘴笑了，从柜台抽屉拿出一张羊皮纸，填写交易物品与成交金额，“请签下契约，兰斯会见证此次交易无人敢欺瞒。”
今日收入：40银币。
离开尤金杂货铺，空气都变得清新不少。
“这样下去，我们很快就能还完债了。”肖梦由衷开心。
商业中心的超市对顾惟朝而言已经不算陌生，两人快速冲向“食”分区，看见什么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接着去“住”分区买了常见的厨房用具和各自喜欢的碗筷样式（便于区分）。
“要鸳鸯锅。”顾惟朝说。
“鸳鸯锅？！”肖梦不敢置信，“你不是能吃辣吗？”
“对啊，但是菌汤锅很鲜呐。”顾惟朝拎起鸳鸯锅隔板，“这也不影响你吃辣锅。”
“是这样没错，但是，火锅怎么能是清汤呢？”肖梦说。
“这是菌汤。”
“它不辣呀！”
“但它是菌汤。”
“好吧……”肖梦一个人落寞地蹲下，“没想到老顾你这浓眉大眼的，竟然背叛了我。”
“……有过一次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顾惟朝拍了拍肖梦的头，“我付款了？”
“付吧。”肖梦重重地叹了口气，暴风吸一口刚才买的吸吸乐果冻。
今日结余：36银币6铜币。
火锅煮开，蔬菜先入，然后是肉。
蒸腾而上的雾气缭绕，隔开对坐的二人，朦胧了顾惟朝的眼镜，他将它摘下来，放在一旁。
现在再望向雾那头的肖梦，他变得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