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黛玉自那日焚稿断痴情之后,病势一日重似一日,只觉魂魄飘飘荡荡,离了那具形销骨立的躯壳。耳边隐隐听得远处有人哭喊“林姑娘”,又似乎听见紫鹃撕心裂肺的悲声,她想应一声,口却不能言;想睁眼,眼皮却有千斤之重。
正恍惚间,忽觉一道清气自顶门灌入,身子陡然轻盈起来,如堕云雾之中。待她定睛看时,眼前已非潇湘馆的潇湘翠竹,而是一座云蒸霞蔚的仙宫。
“仙子尘缘已尽,随吾归位。”
声音清冷空灵,如冰玉相击。黛玉抬头望去,只见一位仙姑立于七彩祥云之上,凤冠霞帔,容光照人——正是当年在太虚幻境见过的那位警幻仙姑。
黛玉伏身便拜,泪落如雨:“仙姑,我……”
“不必多言。”警幻仙姑拂尘轻扫,将黛玉虚虚扶起,“你本为绛珠仙草,下世还泪。如今泪已尽,债已偿,合当归位。随吾来。”
黛玉拭泪起身,跟随警幻仙姑穿过重重云雾。沿途所见,皆是太虚幻境旧日景致——薄命司的牌坊高耸入云,两侧对联“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依稀可辨。黛玉心中一酸,忽觉脚下一阵剧烈震荡。
那震动来得突兀猛烈,如地裂天崩。太虚幻境的云层寸寸龟裂,薄命司的牌坊轰然倾斜,无数光点从裂隙中疯狂涌出,如萤火、如星屑、如万千支离破碎的丝线在空中乱舞。
警幻仙姑神色骤变,手中拂尘急挥,在身前凝出一道结界:“不好!时空管理局又出乱子了!”
黛玉不知“时空管理局”为何物,只见仙姑向来从容的脸上竟现出罕见的焦灼。她顺着仙姑的目光望去,远处的天际不再是祥云瑞霭,而是一层一层诡异的蓝色光纹——那光纹不似天然,倒像是什么机关阵法在剧烈运转,却又运转失序,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仙姑,这是……”黛玉话音未落,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天穹正中央劈下,如利剑破空,直直斩在太虚幻境的界壁之上。
黛玉只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向后扯去,脚下失重,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坠入无尽的虚空。她听见警幻仙姑在远处急呼:“绛珠——莫怕,吾来救——”后半句话却被那嗡鸣声吞噬得干干净净。
眼前的光景变了。
不再是云雾缭绕的仙境,而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空间。无数半透明的光屏悬浮在她四周,光屏上流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不是汉字,不是满文,甚至不似她见过的任何文字,倒像是一种古怪的、由无数“0”和“1”组成的符咒。
那些光屏之间,有无数条细如蛛丝的光线交错连结,织成一张庞大无匹的网。网的深处,隐隐可见几行字在跳动:
【时空管理局·紧急通报】
代码:T-7826
级别:严重
事由:时空乱流波及仙侠片区·太虚幻境坐标偏移
状态:紧急修复中
黛玉惊愕万分,虽读书不过万卷,她竟然看不懂这些字,便被一股更强烈的力量卷入了黑暗。
她只来得及听见最后一个声音——不是人声,而是一种冰冷的、毫无起伏的机械之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宣告她的命运:
“目标确认。身份:绛珠仙子·林黛玉。归位路径阻断。备用方案启动——坐标重置:二十一世纪,信理城。”
“时空锚点锁定。滞留期限:十年。”
“派遣辅助系统,编码:SY-0663,代号:‘引路人’。伪装模式:仙神降谕。”
“任务:引导目标适应新时空规则。优先级:最高。”
黛玉在黑暗中沉沉睡去,那冰冷的宣告声渐行渐远,如坠深谷。
也不知过了几时几刻,黛玉隐隐觉得有光透过了眼帘。那光不似烛火昏黄,也不似日光明亮,而是一种白得刺目的光,从头顶直直打下来,照得她整个身子无处可藏。
她费力睁开眼。
入目的景象让她瞬间忘记了呼吸。
头顶是一方洁白的天花板,天花板上嵌着一盏长条形的灯,那灯没有烛芯,没有火焰,却能发出如此明亮的光,且一丝烟气也无。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灯。
她躺在一张极柔软的床上,身下铺着雪白的褥子,身上盖着一床轻暖的薄被。这屋子不算大,陈设却极简洁。一床、一桌、一椅,靠墙立着一面极大的柜子,柜门半透明,隐约可见里面挂着几件衣裳。窗子占了半面墙,阳光从窗外倾泻而入,照得满室通明。
黛玉下意识地望向窗外,顿时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无数高楼拔地而起,直插云霄,比她见过的任何塔楼都要高上数倍。那些楼宇的外墙反射着刺目的光,密密麻麻的窗格子整齐排列,像蜂巢一般。
楼与楼之间,有车马——不,那不是车马,那是些铁壳子做成的东西,没有马拉,自己就能在路上飞跑,发出轻微的轰鸣声。
她伸手按住胸口,不再觉得气短乏力,头晕体虚,如同常人一样。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睡袄——不是她惯穿的那件,却也质地柔软,针脚细密。低头看,床尾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衣裙,颜色是她素日最爱的淡青色,旁边还放着一双布鞋。
这是何处?
她记得自己分明在潇湘馆吐血焚稿,记得魂魄离体随警幻仙姑归位,记得那场天崩地裂的乱流,记得那个冰冷的、宣告“坐标重置”的声音……
“有人吗?”她开口唤了一声,声音发哑,像是许久不曾说话。
没有人应答。
黛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自幼体弱,却从不是遇事只会哭泣的软弱之人。她掀开薄被,赤足踏在地板上——那地板摸上去光滑温润,不是砖石,也不是木头,倒像是什么她不认识的材料,踩上去不凉。
她走到窗前,伸手去摸那窗子,触手冰凉平滑,竟是整块的无框玻璃。她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阵微凉的风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的气息——陌生的、喧闹的、充满活力的气息。
就在此时,一阵细微的声响从头顶传来——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类似蜂鸣的声响,随后,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温和而庄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像极了她在姑苏城外寺庙里听过的梵唱,却又多了一分……怎么说呢,一丝不属于人间的冰冷。
“绛珠仙子林黛玉,吾乃九天应元府之臣,奉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敕命,临凡指引于汝。”
黛玉浑身一震。
她自幼体弱,随父亲在林家时也曾听过道士设醮、僧侣诵经,对神明仙佛之事虽不敢妄断,却也从未亲见。此刻这声音直接响在她脑海中,非假非幻,由不得她不信。
她连忙理了理鬓发衣襟,朝着虚空郑重拜了下去:“凡女林黛玉,见过仙人。”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庄严腔调:“不必多礼。汝今因时空错乱,误坠此方世界。此界名为‘现代’,距汝所在之世已过三百余年。人间已换,沧海桑田,汝昔日所知之礼法规矩,在此界大半行不通。”
黛玉心中一惊:“三百余年?那……那荣国府、大观园、老太太、宝玉……”
“都已成了书中故事,化作世人案头一卷《红楼梦》。”那声音顿了顿,“此宅乃吾为你备下的安身之所,衣食住行一应俱全,汝可安心住下。汝在此界需生活十年,方可归位。十年之间,吾将以‘任务’之形式,逐一指引汝学习此界规则。汝须依令而行,不可违逆。”
黛玉心中翻涌如沸。宝玉已成了书中人?荣国府已化为尘土?
她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她咬着唇,慢慢站起身来,目光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缓缓扫过——这座宅子,这身衣裳,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位“仙人”为她备下的。她寄人篱下半生,最懂得的便是看人脸色、揣摩人意。如今连神明都替她安排好了住处,她若再不知好歹,便真是不识抬举了。
但她也没有做出感恩戴德的模样。
她只是抬起头,一字一句道:“仙人既奉天命而来,必是玉皇大帝念我孤苦,不忍弃于荒野。黛玉不敢违逆天命,自当遵从。”
她这番话说得恭敬,姿态却并不卑微。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清澈而沉定,眉宇若蹙。
那声音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说了一句让黛玉微微一怔的话:
“任务一:学会使用‘手机’。你左手边床头柜上那个发亮的长方形薄片,拿起来。”
黛玉低头看去,床头柜上果然躺着一个黑色的薄片——大约手掌大小,正面一片漆黑光滑,像是镜子,又像是什么名贵的墨玉。她迟疑地伸出手去,指尖触到那薄片的一瞬,那黑色的镜面突然亮了。
一幅绚丽的图画在方寸之间绽放开来,色彩鲜艳得令她头晕目眩。图画上是一朵莲花,莲花下面有一行字:
“2024年10月15日,星期二,上午9:47”
黛玉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那薄片烫了一下。
她盯着那个发光的薄片,又抬头看了看虚空中那个看不见的“上仙”,终于问出了来到此界后的第一句真心话:
“仙人,这东西……它咬人吗?”
那声音沉默了三秒。
“不咬。”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但你要学会使用它,甚至买东西可以用它付帐。”
黛玉不知道为什么不用银钱而要用这个东西,但她隐约觉得,这个所谓的“现代”,比大观园里最离谱的梦还要离谱一万倍。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手去。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落在她苍白的指尖上,落在那发光的薄片上,落在这间陌生干净,充满阳光的屋子里。
林黛玉攥紧了那个发光的薄片,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潇湘馆里那竿孤傲的翠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