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尘枷难消

金色锁煞光链悬在半空,光芒缓缓收敛,没有立刻落下。

渊口一众修士踏着灵光,陆续落进溶洞。为首的仙门宗主一身月白道袍,面容肃穆,身后各峰长老分列两侧,镇煞灵宝灵光流转,一道道目光沉沉落在下方相拥的两道身影上。

方才阵基炸裂、凌渊在煞力之中溃散的一幕,不少修士都亲眼窥见。

可三百年的成见根深蒂固,众人看向凌烬的眼神依旧带着戒备。他玄色衣袍染满黑血,气息微弱,周身萦绕的煞气虽已经收敛,那股属于至煞的沉重压迫感,依旧让周遭修士心生忌惮。

“宗主,方才那道消散的黑影,是凌渊?”一名年轻修士低声发问,语气里满是震惊。

当年凌渊殉阵的记载,是仙界典籍之中人人皆知的旧事,谁也不曾想到,那个舍身守封印的英烈,竟是一切祸乱的始作俑者。

宗主没有应声,目光落在清沅身上。

清沅扶着气息不稳的凌烬,脊背挺直,长剑斜垂在身侧,莹白仙泽依旧护住身侧之人,不卑不亢开口:“宗主,连环夺灵命案,催动夺灵塑煞禁术,皆是凌渊一手策划。他假意殉阵蛰伏三百年,刻意模仿凌烬的煞息行凶,只为挑起仙门与凌烬的争斗,伺机以凌烬为炉鼎,挣脱天道桎梏。方才诸位亲眼所见,是凌烬出手击碎阵基,才拦下了即将外泄的阴煞洪流。”

她抬手,指尖灵光一卷,将方才大战残留的一缕驳杂煞息引到半空。

“这是凌渊的煞力,和凌烬本源煞息形似,内里却混杂着掠夺而来的修士仙元,痕迹迥异。墟域断魂谷的煞傀、渊底血纹大阵,全部都是凌渊布下的杀局。”

一名年长长老上前,探出灵力细细探查那缕黑气,眉头紧锁。

“气息果然有异……”长老沉吟,“当年封印之事,我们只知凌渊陨落,不曾想,其中藏着这样大的隐秘。”

人群之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一部分修士面露愧色,知晓他们险些错杀功臣;可还有不少长老心中顾虑重重,目光落在凌烬身上:“就算祸首是凌渊,也不代表凌烬身上的煞业无害。他一身至煞烙印神魂,天道忌惮,今日能守住本心,他日未必不会被煞业反噬。留他在世,三界终究是隐患。”

这话一出,不少修士纷纷附和。

成见从来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消散。他们记得三百年前大战之时,凌烬煞气滔天的模样,只看见他的煞,看不见他一次次的取舍与牺牲。

凌烬靠在清沅肩头,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淡淡的,没有激愤,也没有辩解。

三百年,这样的话,他早已听惯。

他本就不奢求仙界所有人接纳他,今日出手,只为斩断禁术祸根,护住三界生灵,从来不是为了换来一句称颂。

“诸位。”凌烬声音沙哑,带着重创之后的虚弱,“祸乱之源已除,幽泉渊的阵基被毁,阴煞不会再向外蔓延。我身上煞业与生俱来,洗除不掉,我不会踏入仙山,不会主动惊扰仙界。待伤势稍稳,我自会返回无边墟域,永居那片荒芜之地,不与仙门纷争。”

他早已做好打算。

风波平息,他依旧回到那个只有灰雪与残石的墟域,独自承受煞业蚀魂的苦楚,远离仙界,远离所有是非。

清沅侧头看向他,心口微微发涩。

他永远都是这样,习惯把所有非议、所有枷锁,独自扛下。她抬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腕,抬眼望向宗主与一众长老,声音坚定:“他承煞守三界,本心从未偏移。天道枷锁本就不公,若只凭一身煞业便定他死罪,何为大道,何为公道?”

宗主沉默良久,目光扫过满地破碎的阵纹、凌渊消散之后残留的邪煞余息,又看向气息奄奄的凌烬。

他心中清楚,清沅所言不假。今日若是没有凌烬出手,幽泉渊阴煞冲出,死伤的修士,会百倍千倍于之前。可仙界众长老的顾虑,也并非全无道理。

“凌渊伏诛,祸乱暂歇,此事,我们不会再定你为祸首。”宗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但你一身煞业乃是天道忌惮之物,仙门无法邀你回灵山同修。你既愿返回墟域,仙门可允你安稳居于墟域,不再发兵围剿。只是有一条约定——往后若是世间再有邪煞异动,仙门会第一传讯于你,你不可暗中出手搅乱三界秩序。”

这是仙门能给出最大的让步。

不再视他为仇敌,却也永远不会接纳他。

凌烬轻轻颔首:“我应允。”

他所求本就不多,不过是不再平白背负污名,不再被仙门无休止追杀。

清沅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依旧难受。

真相大白,可属于凌烬的枷锁,依旧牢牢捆着他。仙门的谅解,是有限度的,天道的忌惮,更是分毫未减。

“清沅。”宗主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你是仙门寄予厚望的弟子,此番勘破大案,立下大功,随我们返回灵山闭关修行吧。墟域苦寒,煞气重重,不是你该久留之地。”

周遭修士的目光,一下子落在清沅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她选择。是回归安稳荣光的仙门,还是继续留在那个死地,陪着身负煞业、不被天地容纳的凌烬。

清沅低头,看向身侧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凌烬。他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情绪,没有劝她留下,也没有劝她离开,仿佛无论她做出何种选择,他都接受。

三百年山海相隔,一路伏杀相伴,从墟域初见,到渊底并肩,她早已明白自己的心。

她抬起头,望向宗主,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宗主,弟子的道,不在仙山云海之中。我要随凌烬回无边墟域。”

话音落下,溶洞之内一片哗然。

不少长老纷纷出声劝阻:“清沅仙子,你前途无量,何必自困于死地,与煞相伴?”

“我道心已定。”清沅淡淡一笑,眼底清光澄澈,“大道从不是避劫,而是随心而行。他守墟域,我便陪他守墟域。他的劫,我愿与他共担。”

凌烬猛地抬眼,看向她,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巨大的震动,长久冰封的心湖,轰然炸开。

他从来不敢奢望,她会选择和他一起留在那片荒芜孤寂的墟域。他一直以为,最好的结局,是她平安回到仙界,一生安稳,远离他所有的灾厄。

“清沅……”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微微发颤。

清沅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温柔:“你一个人熬了三百年,往后,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宗主长叹一声,看着她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

“也罢。道由心悟,我不强行拘束你。只是你要记住,墟域凶险,万事珍重。”

宗主抬手一挥,取出一枚传讯玉符递来:“若是墟域之中再有变故,捏碎玉符,仙门会赶来相助。”

清沅伸手接过玉符,收入袖中,轻轻颔首。

一众长老虽还有顾虑,却也不再多言。他们收拾好渊底残留的邪煞碎片,陆续转身,踏上返回仙界的路。

灵光一道道升起,渐渐消失在渊口黑雾之中。

巨大的溶洞,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凌烬靠在清沅怀里,神魂的伤痛一阵阵袭来,可心底那片荒芜孤寂之地,第一次被暖意填满。漫天阴煞、天地非议、天道枷锁,好像都不再那么难以承受。

“你本可以回仙山,做受人敬仰的仙子。”凌烬轻声道。

“比起独自在仙山看云,我更愿意陪你守墟域的风雪。”清沅抬手,指尖轻轻拂去他脸颊沾染的黑血,“煞业是你的劫,可我,是你的同行之人。”

幽泉渊底的暗流平息,阴谋落幕。

可他们都清楚,故事没有就此圆满。天道的审视依旧高悬,他身上的煞业永世难消,往后岁月,依旧会有无尽苦楚、无尽冷眼。

只是从今往后,灰雪漫天的无边墟域,不再只有孤身一人的玄色身影。

会有一缕清润仙泽,常年伴在他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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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煞2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