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彼此看向对方。晏垂杨被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柳有鸦吓得够呛。
长久的沉默。
“呃……。一起走吧。”柳有鸦说,摸了摸鼻子。在这里竟然也能碰到晏琼,他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好。”
“你来这里是……”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
“我来这里是去找赐济的。那你呢?”柳有鸦回答道。
“我是去找景随的。”晏垂杨说谎了,他也是去找赐济的,而且问的事跟柳子颜有关,他自然不好意思现在如实告诉他。他拉着柳有鸦往前走。柳有鸦低头,看不清晏垂杨的手,但隐隐约约之间,有时他又瞧见了那长长的手指的轮廓在他手腕上。他没有用很大的力,轻轻地抓着自己的手。
柳有鸦颤了颤睫毛,没有挣扎。
柳有鸦见在前面走路的晏垂杨,“你知道路吗?”闭关宫宇是不对外开放的,里面囚禁的人基本都是在这里待到死。所以闭关宫宇有另一个别称,叫作索命地府。
对于晏垂杨知道闭关宫宇内部结构,柳有鸦有点好奇,也问了出来。
“闭关宫宇是上一位仙帝强制我师父做的,我师父对此很是不满,有时会跟我抱怨。”晏垂杨轻车熟路地带着柳有鸦拐了一个又一个的弯。“我就将他讲的片段拼接在一起,就大概知道了该怎么走。”
柳有鸦意味深长扫了一眼晏垂杨,暗道:“这么聪明。”紧紧跟在他的后面。
闭关宫宇采用的是井字形的框架,总有七层,层越高,说明关押的人越危险。在闭关宫宇的中央,枯藤和白布长长的悬挂着。棕色的布垂挂在长廊的扶手旁,使顶上的光透不进来,整个闭关宫宇长年不见光。
他们前方有一条长阶,黑色泛着微光的不明物体攀满整个墙壁和地板,踩在上面,那东西还会黏在鞋底,像是踩在黏稠的粥里。
“你找景随干嘛?”柳有鸦恶心地看了一眼底下的黑糊糊,对晏垂杨说道。
晏垂杨看向前方,听到柳有鸦的话,倒是没有隐瞒,说:“想知道他对君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回头看着柳有鸦,“那你找赐济是做什么?”
柳有鸦眨了眨眼,“问魁星的事。”两人一步一步走到第七层。
“你对魁星挺感兴趣的。”晏垂杨回头看了一眼柳有鸦。
柳有鸦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毕竟他也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过来的。若是再胡诌,晏垂杨也能一眼瞧出他是在骗人。柳有鸦抿了抿唇,他选择闭嘴。
因为景随在承受完那一道天雷之后,只有三根神骨尚在,所以行完剥骨之刑之后,景随的神骨只有一根了,相当于是滩肉泥了。寿命只剩了五年,五识降低,躺在铺有破布的地上,等待在生命的渐渐流逝。
朦胧之间,景随想到了小时候,他与哥哥的嬉戏,但很快那美好的景象成为再也无法回到的过去。
景随动了动耳朵,他听到有人叫他。
“皖皖,快醒醒。”
“景随,随随。不要再睡懒觉了。”
一位慈祥的女子怀抱着一个小不丁,明明是要叫醒人,但声音却那么温柔,让人忍不住在她的声音中睡去。女子旁边有个小男孩趴在她腿上,皱着一张脸。不满地说:“弟弟怎么还不醒啊?”
“不要再睡懒觉了,景随。”
晏垂杨和柳有鸦看到了关押景随的牢房,这个牢房是吊在空中的,笼里有一盏油灯。赐济则被关在另一个悬挂的笼里。
晏垂杨正准备进去,柳有鸦就将晏垂杨拉住,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进去。
晏垂杨停下脚步,疑惑地瞟了里面一眼,但没说话,跟柳有鸦一起猫着腰,小步走到墙角。两人将整个身体藏在黑暗里,黑暗里,碧绿色的眼睛闪着微光。
两人偷瞄着那挂在空中晃动的笼子,看见赐济贴在栏杆,手使劲地往景随那里伸。
“皖皖。”赐济看着躺在地上发抖梦呓的人。
在看到满身伤痕倒在旁边的景随,赐济大惊失色,那是他的弟弟。而当时的景随并没有看到球里的赐济,一心只想挑衅仙帝,将仙帝的注意力从赐济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皖皖,醒醒啊。”赐济一脸惶恐地看着那几乎没有起伏的胸膛。
在赐济多次的呼唤中,景随慢慢地张开了眼,没过一会,又阖上了眼。
“哥……”
景随努力转着沉重的头颅,气若游丝,望向赐济。
“药、吃了吗?”景随无力地吐字。
整个屋内只有他们说话的声音。赐济久久地不回复,使这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那药是景随给,这个想法让赐济心倏地一颤。他记得魁星带回那药说是在竹涧镇的一个小村庄,一个穿着金衣的人给他的。看着蒙面人捂着肚子,赐济问他怎么了?
“被一个小人踹了一脚。”魁星说完,就走到药炉旁,显然是不愿多说。
赐济看着他后面衣服粘上了白色的东西,像是石屑。“接着。”赐济将手上的药扔给魁星。
“是好药,你留着自己吃。”赐济走向通道,“看好这里,我出去一趟。”走出通道,环顾荒芜的春庙,起身飞走。
“吃了。”赐济望向景随说道。他派人追杀的人有他的弟弟。赐济喉咙如灌了一瓶铅,重得让他说不出一个字。
景随听到满意的答案,再也支撑不住,眼皮垂下。那就好,他特意去药丹阁做的药。他恨仙界,恨仙帝,要不是仙帝,哥哥就不会成为堕仙。两人更不会失联九百多年。
晏垂杨和柳有鸦一脸沉重地从闭关宫宇走了出来。
翌日,景随身亡的消息立马传遍了整个仙界。
行门无奈地从闭关宫宇走出来,他们是被派遣去收拾残局的。可赐济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将笼给掰断了,鬼气充盈在闭关宫宇。不管他们用了什么方法,赐济死活抱着正在消散的景随不放。
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旭日神君和翁者来了,后面跟着眼含怒火的何一流。他们进去没一会,就制伏了赐济,将他关到更深处的牢房里。
柳有鸦趴在窗户,看着外面被雨猛烈击打的茉莉花。
他和晏垂杨在景随晕厥的时候,冲了过去,源源不断地给景随输入仙力。
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知,剥去神骨,无疑断送仙人性命。
柳有鸦将左手摊开,里面有一张小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有几个划上红杠。这张纸是赐济在景随魂散天际之时,让何一流交给他的。
是作为他保护景随的报答吗?是朋友吗?
“如今,一起下凡办案。既明君。交个朋友怎么样?”
“我们不就是朋友吗?”
景随哈哈大笑:“对!既明君,你这人真有趣。”
当时的谎言让柳有鸦不由得升起几分愧疚,到底算不算是朋友?柳有鸦看向被风吹打的茉莉花,阖眼。
算是吧。
可惜了。
柳有鸦捏起那张纸,当即动身,准备下凡,变成一个酷似他的假人放在这里。将门掩上,下一秒,柳有鸦就出现在左山。
“如今只剩玉兰家了。”
现在是大白天,柳有鸦走向袭祟郡。刚走进客栈,肩膀就被别人拍了一下,柳有鸦回头就看到穿着蓝服的晏垂杨。
柳有鸦:“???”他心里一颤,瞳孔骤然变大,那一刹那,柳有鸦被吓得停止了呼吸。
晏垂杨见一脸惊愕的柳有鸦,低头轻声说:“我也是偷偷下凡的。”是专门过来跟着你的,晏垂杨不动声色瞥了一眼他腰间的荷包。
也?还有谁?柳有鸦紧张地往晏垂杨周围看了一圈,见晏垂杨看着自己,柳有鸦立马就知道他在说自己。
“你偷偷下凡干嘛?”柳有鸦问。
“那你呢?”晏垂杨反问。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不愿先开口说。
柳有鸦向晏垂杨摆了摆手,“你不说算了,我先走了。”抬脚就要离开。
晏垂杨拦着他,“去哪?”
去杀人。柳有鸦仔细想了一会儿。当然这不能跟晏垂杨说。见旁边的书生,便随口皱道:“打算去参加童试。就下来玩一会儿。仙界的气氛太凝重了。”
神仙去参加凡间的考试。晏垂杨被这句话噎到了。
“那你去做什么?”柳有鸦看着晏垂杨的眼睛。
晏垂杨:“师父派我记载凡间的奇闻异事。”
就这样,两人一起在凡间游走。柳有鸦被逼无奈去报名考试,硬着头皮去考场,他内心对晏垂杨殴打了上千遍。
柳有鸦很快将试卷答完。在考完试出来之后,柳有鸦饥肠辘辘,抬眼就看见站在街旁等他的晏垂杨。
晏垂杨一看见柳有鸦就露出了一丝淡淡的浅笑,他知道柳有鸦是在说假话,但他没有想到柳有鸦真去考试。他见柳有鸦脸色不怎么好,便着急地上前说:“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被你气的。柳有鸦腹诽道。柳有鸦摆了摆手,“我只是有点饿了。”
“我带了钱财,我们去吃饭吧。”
“嗯……”
晏垂杨吃着枣糕,“景随的死……”
“景随已经死了,又何必再提?仙界的神仙是什么样的,想必在我们去送景随一程的时候,你也知道了。自私自利,阿谀奉承。”柳有鸦毫不留情地批评,即使当中有几个是他的同门。“仙界不及妖鬼两界。”
面对柳有鸦冰冷的话,晏垂杨只是微微蹙眉,他对仙界的态度还没有像柳有鸦那样恶劣,他认为一个群体不可能都是好人,肯定也是有些坏人的。可是这个群体偏偏是保护苍生的神仙,晏垂杨也只有最初的一点恶心罢了。“鬼妖两界残害百姓,仙界的神仙再不济也比他们好。”
而对此,柳有鸦冷喝一声,“也不见得。人界也流传着狐蛇妖报恩的故事,可惜人和仙是一路货色,专会辜负有情人。天底下,冤案人界独占一半。情理都缺。这就是你想护着的百姓。”
晏垂杨:“一棍子打死是不对的。人界也有好人,你口中不堪的仙界也是这样。”
“……”
观念不同,要想改变是很难的。柳有鸦也没有说下去的**。晏垂杨没有经历他样的人生,又怎么可能懂得恨。
忽然晏垂杨感觉到不对劲。环顾周围,街上的行人一眨眼就都不见。
柳有鸦皱眉,听到一串铃声。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忽然前面出现一个人,他神色慌张,好像有猛兽在后面追着他似的。他一看见柳有鸦和晏垂杨手上拿着银光闪闪的剑。仿佛看到救星。声音颤抖地喊着:“救救我,仙人救救我。”
柳有鸦忙扶起他,“前面发生何事了?”跟晏垂杨不安地对视了一眼。
“有……有鬼,前面有鬼在吃人!”那人说完,更是打了一个哆嗦,浑身瘫软在地。神色异常,嘴里一直念叨:“不要吃我。”
晏垂杨蹲下身来,仔细观察了一下他,蹙眉站了起来,对柳有鸦轻声说:“他已经死了,现在是一缕鬼魂。”
见他神志不清,认为自己没有死。晏垂杨也不好明说,跟柳有鸦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