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押船在次日清晨抵达清溪。

四十八名俘虏依次上岸,清溪别院的人照着名册点数,冯安已经由陆路先送到城东医馆,陪同的弟子留了一份交接回执,附在他的名字后面。

闻昭最后下船,来接人的管事认得他,照旧迎上来叫了一声闻公子,目光扫到他空着的腰侧,又看见季衡手里多出的一把剑,后半句寒暄便停住了。

闻昭替他接上:“先带路吧,程先生还等着问话。”

他跟在季衡身旁走过临水的长廊,清溪别院比山庄小,前厅却已经坐了几家门派的人,这里由程嵩主持,各派送来的俘虏都要在此查问。

程嵩将他们带进侧厅。

他看着四十余岁,身形清瘦,衣袖收得利落。桌上一边是口供,一边是催要粮草的帖子,他先将帖子搁开,翻到许四那一页。

“供词是你改的?”

“是。”

“谁叫你改的?”

“殷重山。”

季衡看了他一眼。

闻昭没有避开师兄的目光:“是师父亲口吩咐的,我知道运的是药,却仍把供词改成了兵器,昨日在渡口,他说自己当年只是信了卷宗,这并不是实情。”

程嵩看了他片刻,让执笔的弟子照记。

“你这番话,要等你师父和当年其余经手的人来,一同核实。”他说,“你改供的事,也不会因为说是奉命便不查。”

“我来就是为此。”

季衡手里还拿着闻昭的剑,他将剑平放到身侧,没有替师父解释,也没有替闻昭分辩,只道:“旧卷已经遣人去取,请把许四单独安置,换看守、提人,都留个记录。”

程嵩答应了,又让人给当年托运药材的门派送信,请知情的人到清溪来。

闻昭暂住东边客院,可以在别院内走动,出门须告知季衡,佩剑仍由季衡收着。许四安置在另一处有人看守的小院,两人不得私下相见。

这些安排当面说清,闻昭便起身告辞。

到门口时,程嵩叫住他。

“你师父已经来信,说要亲自核对旧卷,再送过来。”

闻昭回过身。

“那便请您替我催一催。”他说,“卷宗不来,大家问的便都只是我。”

程嵩将信压在手下:“会催。”

他既接了此案,就不愿让殷重山隔着一个山庄替自己决定何时查、查到哪一步,闻昭看得出这一点,也正要借他这份心思,把旧案留在清溪。

接下来的两日,别院里不断有人进出。

谢临川收到闻昭托韩策送去的信后,派人送来一封正式的议和书,提出先停战七日,双方不得进攻,也不得借停战抢占渡口,期间各派与北岸派人到清溪,商议俘虏与通航的事。

渡口迟迟未能拿下,各派的人要吃粮,受伤的人也要用药,程嵩桌上的催粮帖子又添了一叠,他召集各派代表议了半日,终于定下由清溪出面,请谢临川来谈。

殷重山那边也送来了署名的复信,与其让别派独自决定停战的条件,他也须有人在席上,季衡便奉命留下参与商议。

停战的约定之外,程嵩与参与会面的门派另立了一份保证——谢临川及随行人员此行往返,不得遭到扣押或袭击,北岸也须约束自己的部众,在约定期限内停手。

双方确认以后,才定下入城的日子。

关于接人的船,韩策最终找到了罗素。

她这几日在医馆与船行之间来回跑,听完来意,先问道:“是公开接他来,还是要我瞒着人接?”

“公开。”韩策将各派签过的保证递给她。

罗素看了一遍,指着“随行人员”四个字。

“船工也得写进去。”

韩策把纸收回来:“我会去办。”

“还有,船钱照付。”

“知道。”

罗素把要用的船和沿途停靠的地方逐一说完,另叫伙计备一份契书。

等韩策办妥文书,她才在清溪租下一条快船,安排熟悉这段水路的船工去接人。

第三日午后,谢临川到了。

别院大门外,程嵩带着各派代表相迎。谢临川身后跟着韩策和四名护卫,门前的弟子核过人数,便往两旁让开。

谢临川穿着玄色外袍,肩背挺阔,他与程嵩见过礼,便跟着引路的人往里走。

闻昭也被叫到了前厅,他此前经手过俘虏的核册与押送,需要回答相关的问话,如今押送与交接都由季衡负责,他没有权力替俘虏安排去处。

谢临川进门时,他正站在窗边。

这几日风大,庭中树叶落得几乎空了,日光无遮无挡地照进来。闻昭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衣,领口束得齐整,眉眼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闻昭先向他颔首。

“谢当家。”

谢临川的目光从他腰侧掠过,又回到他的脸上。

“闻公子。”

程嵩请众人入座,主位旁边,已经给北岸来人留了位置。

“今日先议人,再议船。”程嵩道,“抢掠杀人的案子,各派都带了凭据,北岸若有异议,也可当面说。”

谢临川道:“有名字有凭据的逐件查,十二寨中有人抢掠,我不会只凭一句自己人就说他没做过。”他说,“但若仅因住在北岸,或替北岸运过货便被一同扣下的人,也得分出来。”

程嵩点头,让人取出各派送来的案目。

季衡随即把重新核过的名册摊开,说明其中哪些人承认过抢掠,哪些人只有同船同路的嫌疑,哪些口供还需要找旁人核实,冯安的报失记录也一并交了过去。闻昭只在问到自己时开口说几句。

商议持续到天色渐暗,几宗有争议的案子定在次日分头查问,停战期间,双方先各选一处渡口,让不载兵器不运兵员的商船通行,由两边共同查验,过船只记货物与去向,不得再随意征船征人。

罗素等到这条写定,才离开前厅。她先去城东看了冯安,他的右眼还蒙着药布,郎中只肯说再养几日看情形,没有答应她一定能恢复到从前,她便把明日换药的钱留下,回去给船行写信,叫停在外头的两条货船准备重新走水路。

虽然谢临川能不能与各派谈拢她也关心,可伙计已经歇了许多天,他们都得吃饭。

前厅的人都散了后,闻昭没有立即回房。

许四午前又托看守找人替自己写了一封家信,他仍担心先前的口信没有送到,信里只说自己还活着,腿在治,叫妻子不必四处借钱来找他。

闻昭向季衡取了这封信。

“我去问问谢临川,可有人便于捎回北岸。”

季衡将信交给他:“若能送,问清什么时候启程,我好告诉许四。”

谢临川被安置在西侧客院,闻昭过去时,韩策正带人清点随行的行囊,见他拿着信,便迎了出来。

听明来意,韩策道:“明早有人回北岸,可以捎,送到以后我让他带个回话。”

闻昭谢过他,正要问谢临川在哪里,便听见院内一声锅盖轻响。

西厢末尾有间小厨房,晚饭的菜刚撤走,灶里还留着火,谢临川借了锅灶,正将洗好的青菜搁在案上。

闻昭停在门边。

“这是给谁做的?”

谢临川抬头看见他:“你若没吃,就有你的份。”

“我若吃过了呢?”

“那我自己吃。”

闻昭走了进去:“那你运气不好,我还没吃。”

谢临川笑了一声,将另一只碗也取出来。他解了外袍,衣袖挽到肘弯,左臂先前擦伤的地方已经结了痂,闻昭将目光从伤处移开,站到他旁边,看他把面下进锅里。

“前厅的饭不合口?”

“还没来得及吃,刚才先同护卫认了住处。”

谢临川用筷子拨散锅里的面,偏头道:“原想叫韩策去问你,倒是省了一趟。”

闻昭搭在案边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弯起唇。

“那我来得正好。”

灶火映着他的侧脸,谢临川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拿盐罐,闻昭便顺手递了过去,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闻昭等谢临川接稳,才慢慢松开。

谢临川抬眼。

闻昭也望着他,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锅里的水翻滚起来,谢临川仍看着他。

“站这边。”他说。

他握住闻昭的手腕,将人带到远离灶口的一侧,免得垂下的衣袖碰到火。地方换了,两人之间却没有多出多少距离。

闻昭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抬起眼:“我妨碍你了?”

“你一直看着,我会分心。”

闻昭笑了笑:“那我去外头等。”

话是这样说,他却没动。谢临川松开他的手腕,将盐罐放回案上。

“就在这儿。”他说,“面很快就好。”

闻昭便留了下来,倚着案角看谢临川将面捞起,分进两只碗里。

谢临川端起一碗,另一碗被闻昭先拿走。

“在哪儿吃?”

“屋里。”

两人回到正屋。韩策已经带着护卫去了外院,门口仍留了人值守,闻昭将碗放下,顺手合上了半扇被风吹动的窗。

他先尝了一口。

谢临川问:“淡吗?”

“正好。”

闻昭又吃了两口,将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谢临川见他没有停筷,便也低头吃自己的。

过了一会儿,闻昭忽然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还要叫我闻公子吗?”

谢临川抬起眼。

“那你想听什么?”

“名字。”闻昭看着他,“叫一声,我听听。”

“闻昭。”

谢临川没有犹豫,声音也不高。闻昭唇边原本带着笑,听见以后,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这样就好。”

“你也不必再称当家的。”谢临川道。

闻昭将筷子轻轻搁在碗沿,故意省去那个姓:“临川?”

谢临川看着他,半晌,低低应了一声。

“嗯。”

闻昭这才重新拿起筷子。

窗外有人从长廊经过,两人便都没有再说话,脚步渐渐远了,屋里只剩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闻昭没有急着走,吃完以后,他将空碗往旁边推了推,给自己添上半杯茶,坐着等谢临川。

茶喝到一半,院外有人来找。

是季衡。

他停在门口,看见桌上的两只碗,没有多问,只对闻昭道:“当年托运药材的门派来人了,是接到清溪送去的信赶过来的。”

闻昭放下杯子。

“谁?”

“祝棠。她说当年的装船单还在,想与你和许四当面对一遍。”

闻昭起身时,谢临川也放下了筷子。

季衡接着道:“她的师门当年被这宗案子牵连,后来并入了别派,她带着旧契来,除了查案,还想请各派作证,让她的师门按契约恢复独立。”

闻昭将椅子推回桌下。

“请她到前厅。”他说,“我这就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衔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