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错事被搁置得久了,做错的人便容易把这段时间的安稳,误认作事情已经过去。
闻昭也过了这样两年。
他拆开册子的封纸,翻到许四那一页。姓名后面写着年岁、籍贯,末了是两行小字:旧犯,逃役,本月十七于北岸渡口拿获。
没有一句是假的,许四的确受过罚,的确逃走了,也的确在渡口被人抓住,至于他最初为什么受罚,已经不必在这本册子里重新解释。
案上的手炉凉了,闻昭将它移开,把名册摊平。
师父交来的,是已经关在庄里的四十三名俘虏的登记原册,这些人是在此前各派清查渡口、截船搜山时抓的,明日还有一批送到,须逐一核过再添进册中。后日清早,由季衡领队,沿河押往南边的清溪别院,交给主持会审的程嵩。
谢临川要的便是这本收齐人名后的原册。
闻昭用一根细绳夹住许四那页。
各派此次兴兵,名义是清剿北地劫船的匪众。十二寨中确有人抢过商货、杀过镖师,讨债的人并非全无道理,但最初送到谢临川面前的条件,除了交出凶手,还有一条便是北岸的几处渡口,往后须由南边各派派人共同看管。
谢临川没有答应。
所以此后酒席上再谈起他,便多了“包庇”“顽抗”之类的词。闻昭替师父添酒时听得很清楚,也记得散席以后,那几位掌门是怎样围着河图,商量将来由谁驻守,过路的船钱又该如何分的。
眼下主力尚未渡河,先抓到的人却已经要送往会审,各派既要从他们嘴里问出寨中虚实,也需要几份能拿到人前去的供词。
许四若在那里提起两年前的事,听见的就不止山庄里的人了,人是别派抓住后送来的,名字已经报到程嵩那里,独独留在庄中不交,反而惹人问。
闻昭合上册子,叫来值夜的弟子。
“西院是谁看守?”
“郑管事。公子要传话?”
“叫他备灯,我过去。”
西院原是存粮的地方,如今添了栅门,改作临时关押俘虏的牢房。闻昭到时,郑管事正倚着墙打盹,腰间一串钥匙压在肚子上,听见动静,忙起身整衣。
“这么早?公子差人说一声就是。”
“明日人齐了要核册,我先看看。”
郑管事领他进去,墙上挂着几盏油灯,潮气混着汗味迎面而来。有人睡得沉,有人听见钥匙响便睁开眼,一名手腕包着布的汉子撑起身,骂了一句,旁边的人踢了踢他,他才住口。
闻昭走到最里面,他将册子递给郑管事,指了指许四的名字。
“带到隔壁空屋,我问几句话。”
管事看了一眼,脸上便有些为难:“这个还病着呢,昨晚喂水都不大肯咽。”
“请过郎中吗?”
“哎,都是装的,来的时候还能骂,关一夜就说站不起来——”
闻昭转头看他,灯照着他半边脸,眉目仍是平日的温和,唇边甚至留着一点未收尽的笑,郑管事却慢慢停住了嘴。
“先带出来。”闻昭说。
许四是被两个人架出来的,他比闻昭记忆中瘦了许多,衣裳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右脚落地时使不上劲。闻昭让人拿来一张凳子,等他坐稳,才看见裤脚下露出的脚腕已经磨破了皮,干血把布料与伤口黏在一起。
“路上想跑。”郑管事低声道,“押来的人说,打过一回。”
“去请郎中,再拿碗温水来。”
管事应着出去。水送来后,闻昭让其余人也退下,将门掩了,只留一盏灯在桌上。
许四始终没有说话,他先看闻昭的手,随后才看他的脸,那目光很慢,像是在一件东西上辨认,闻昭将水放到他面前,他没有接。
“还认得我吗?”
许四的喉结动了一下:“认得。”
声音哑得厉害,他停了片刻,才又说:“你那时候也是这样,先叫人给我端水。”
两年前,许四跪在门外,他嫌押人的弟子吵,让人松了许四颈上的绳索,又给过一碗水,许四当时看他的眼神,他已记不大清,倒是那名弟子事后说他心善,他还记得。
“你说把供词认了,就能早些回去。”许四望着他,“后来他们让我按手印,我看见……上头写的是兵器。”
“是我改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许四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认,他嘴唇动了动,原本撑在膝上的手骤然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所以我才记得你。”
闻昭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当年案子结了,你被罚去石场做工,什么时候逃出来的?”
“八月。”
“怎么又回北岸了?”
许四低下头,没答。
闻昭等了一会儿:“你若要活着出去,我得知道你这几个月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
“回家。”
两个字说完,许四便停住了,他伸手端水,碗沿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响。闻昭看见他左手虎口横着一道旧疤,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白石粉。
“我家在北边。”许四把碗放下,“过河就到了,但你们封了渡口,所以我想跟一条运菜的船混过去。”
他从石场逃出来,用三个月做的零工换路费,最后被拦在离家不足半日的地方,那些日子没有写进册子,纸上只记他在北岸被捕,便足以让他重新成为北地的嫌犯。
闻昭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媳妇。”
许四忽然抬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闻昭看见了他眼里的防备,便没有再问,他把册子往自己这一侧挪了挪,免得碗底的水洇湿纸页。
“后日这些人都要押往清溪别院,你跟我走,路上听我的安排,我可以让你活下来。”
“殷庄主叫你来的?”
“是。”
“他让你带我走,还是让你杀我?”
闻昭没有立刻作答。
许四看着他,胸口慢慢起伏,过了一会儿,反倒笑了一下,那一点笑将他干裂的嘴唇扯开了,他用舌尖碰了碰,低头擦去血。
“在石场的时候,我还想着,三年熬完就好了。”他说,“过一天,少一天,谁知道快熬到头,他们又说我逃役。”
闻昭道:“你已经逃出来了。”
“是,我跑了。”许四抬头。
外面有人提着水桶走过,桶底碰了门槛,许四忽然住口,等脚步远了,才重新看向闻昭。
“你要我做什么?”
闻昭将灯往旁边移了些:“把当年运药的经过说清楚,谁雇的船,在哪儿装货,谁查验的,到了庄里以后又是谁叫你改口,你记得多少就说多少。”
“说给谁听?”
“眼下先告诉我,往后需要你出面作证。”
“告你师父?”
闻昭没有否认。
许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前这张脸依旧干净,眉眼比两年前长开了些。
“那你呢?”他问,“供词是你改的,到时候这一句让不让我说?”
闻昭的手停在灯座旁。
他今夜过来,是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师父让他灭口,他便将活口握在手中,等到有一日翻脸,这个人可以证明师父怎样借通匪的罪名处置别人的产业。
他想过怎样把许四带出去,也想过怎样安置,却没有打算替自己准备一个罪名。
许四仍在等他回答。
闻昭抬起眼:“现在不能。”
“到时候呢?”
“我不能答应你。”
许四看着他,慢慢将身体靠回椅背,方才那点紧绷的力气散了,整个人显得更疲惫。他端起水,把剩下的半碗喝完。
闻昭说:“你先把命留下,别的事才有得谈。”
“你以为我想死?”
许四的声音忽然高了些,随即又压下去:“我做梦都想回家,可我同船的那几个人,至今还当是我受不住打,把他们都咬了进去,他们家里有人见着我媳妇,还往她门口吐唾沫。”
他喘了一口气:“你要救我,我跟你走,我不跟自己的命赌气,但你别指望往后我见了他们,还替你认那份供词。”
闻昭望着他,没有说话。
从前他替人安排去处,总觉得只要活下来往后便容易些。如今许四坐在他面前,将一条命以外还要的东西一件一件说给他听,他当然可以嫌这些要求麻烦,可若只愿意留一个不会开口的许四,师父已经替他选好了办法。
门外响起脚步声,郑管事带着郎中来了。
闻昭起身开门,让人进去看伤,许四脱不下黏住的裤脚,郎中便叫拿热水来一点点浸开。闻昭站在旁边,听完伤情,又问能否乘船,郎中说须换药,腿不能再受磕碰,若仍这样拖着走,伤只会更重。
“那就抬着上船。”闻昭道,“给他单独留一间舱。”
郑管事迟疑:“这人要单押?”
“师父交代我亲自处置,他的锁钥交给我的人,你照看好,别在上船前出了岔子。”
管事不再问,取笔记下安排。
闻昭接过俘虏册,在许四名下添了一行:右足有伤,另舱押送,闻昭亲领。
他没有改掉许四的罪名,也没有把这个名字从册中抹去,今晚谢临川拿到原册,便会看见这一笔,看见他将一个逃役的船工单独留在了自己手里。
笔锋停了片刻,闻昭仍将最后一个字写完。
出了西院,天已蒙蒙亮。远处渡口响起催船的号声,庄中弟子背着兵器从廊下匆匆走过,衣摆扫起地上的薄霜。
季衡迎面过来,手里提着一包热饼:“门房说你一夜没睡。”
闻昭把册子合上:“来看看后天押送的人。”
“已经过了一夜。”季衡提醒他,“是明天。”
闻昭怔了怔,随即笑了:“忙糊涂了。”
季衡将纸包塞进他手里,顺势接过册子。热气从纸缝里往外冒,闻昭低头,闻见葱与油的香气,小时候他饿得狠,吃东西总急,季衡常把饼掰开晾一会儿,再递给他,如今倒不必了,只说了一句:“慢些,刚出锅。”
册页翻动,停在许四的名字上:“这个人怎么伤的?”
“押来的路上挨过打,已经让郎中看了。”
季衡皱起眉。
闻昭道:“明日我单独押他,师父吩咐过。”
季衡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将册子还回来,叫住身后一个弟子,让他拿纸笔,跟自己进西院。
“其余的人也查一遍,把在哪里、还能不能走都记下来,押来时是什么样,咱们接手后又是什么样,要分清。”
闻昭问:“你不去渡口了?”
“船已经分好了,这里若真死了人,到了清溪,落的也是我的名字。”
他伸手替闻昭拢了一下被风翻起的衣领,又道:“吃完回去睡,别两个人都熬着。”
季衡从他身边走过,往西院去了。闻昭站在原地,听见他在门内叫郑管事,声音不高,却很快让院里的脚步都忙了起来。
昨夜划掉季衡的名字时,闻昭曾有过一瞬轻松,直到此刻他才切实知道,留下师兄,便也留下了师兄会问的话、会管的事,以及自己未必能够左右的选择。
他低头咬了一口饼,热油烫着舌尖。
河上传来第一阵鼓响。
各派的船开始向北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