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官朝会

天界,亦称白玉京。扶摇而上九万里,穿过层层祥云,便见烟雾缭绕,金光乍现。琉璃造就的南天门之上青鸟环飞。

穿过南天门,依次是接引殿、彩虹楼和朝会殿,风光更是美不胜收。

朝会殿里,各路仙官和神官齐聚,等待天兵出来传唤。

今日是十日一次的大朝会时刻。

天界朝会分大朝会和小朝会。大朝会十日一次,凡有品官员,无论是身在何方,无要紧事不得缺位,违者必究。小朝会则遵循“有事则开,无事则休”的规矩,又因每每开小朝会,必有大灾小祸,故前三品天官须立刻到场。

别看十日一次太短,正所谓“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天界十日一次的朝会,在人间已是十年后的事了,其间会发生多少故事,不得而知。

此外,凡开朝会,天官必须着官服,持笏板。天庭官服不似凡间拘泥于某一形制,武将身披玄甲,女仙身穿彩衣。总而言之,只要符合各自身份职位,庄重且不失天家威严即可。

“哎,老风,过来过来。”

顺风耳一入朝会殿,千里眼就迫不及待地把他拉至一边角落,做一副神秘样,伏在顺风耳边低语:“听说了吗,前不久,那个刚飞升二十三天的鹿京歌在洛阳捉拿邪祟时连炸了三路仙家的庙宇,那三位仙家正气势汹汹地商量着要在朝会上参她一本哩。”

顺风耳可是自称天庭的万事通,看见千里眼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还以为是什么新鲜事,一听,过时的消息,忍不住哼笑一声,“哼!就这?我不仅知道这,我还知道,就在刚刚,就在彩虹楼,鹿京歌拦住了那三位仙君,一人赔了三十万功德,那家伙,个个顿时喜笑颜开,比戏里变脸还快。”

鹿京歌,原名顾莳越,十八岁飞升,居二品,封号明歌。

按规定,一般新人飞升时,多数都要经历先成仙,待修为增进,功德足够才有资格到天雷台受九十九道天雷,品级才能往上升。当然,能力出众者也可破格提拔。鹿京歌倒好,身为女子,不仅肉身成圣,还一跃成为武神。接封时,天帝当场写了副字送给鹿京歌,天帝亲笔,这可是其他天官想都不敢想的事儿。这番成就,能与之相比的天官,往前数,也只有三年前,即人界一千零九十五年前天庭有名的战神长赢元帅能与之匹敌。

况且,鹿京歌飞升前是民间有名女道士张忌的关门弟子。这位女道士来无影去无踪,多少人想要探寻其踪迹难于上青天,得其一两句指导便可终身受益,更何况是被收作徒弟,也不知鹿京歌是使了什么法子让其收自己做徒弟的。

听了千里眼的话,顺风耳不免惊叹:“三十万!天呐,纵使给我三年我也赚不来这三十万功德,她一挥袖就给了?!妙,妙啊。”

功德这件事嘛,旱的旱死,涝的涝死。白手起家时,甭管信徒是来求雨还是找牛,有活儿就干,谁也别笑话谁。可名声打出去就出现不平衡了,帮忙找牛和帮忙捉鬼,所获功德那是大相径庭,差的不是十万八千里。鹿京歌飞升来头一桩祈愿就是除七阶大妖,引得天南海北的人都来明歌庙里上香祈愿,功德如滔滔江水般滚滚而来。种种成就加在身上,就是白玉京老人也要敬畏三分。

对那三位仙君来说,炸掉几座庙换回三十万功德,是只赚不赔的,自是喜笑颜开。

瞧千里眼那副不值钱的样,顺风耳故意揶揄他:“要不然你也让她炸你几座庙试试?”

千里眼听顺风耳出这些馊主意,直骂对方缺德。俩人就在暗地里你缺德来,我缺德去,直到鹿京歌被那三位仙家簇拥着进入朝会殿时才收声。

只见鹿京歌手里抱着笏板,一身石绿朱砂鎏金官服,头戴金制珠翠花冠,发带披帛飘逸灵动,珠佩璎珞华贵无比。华服在身仍难掩武神威仪,柔和纤细的腰身与薄肩中又可见江南女子的婀娜身姿。走近,那张脸没有金饰般精雕细琢的精致,像一件温润的瓷器,浓厚的书卷气很好地中和了眉眼间刚烈倔犟的少年英气,给人以极强的迷惑性,使得远看温婉娴静,近看清冷疏离。

三位仙家在鹿京歌身边你一言我一语,要邀她喝茶赏花,切磋武艺,鹿京歌只是浅笑着,任由他们拉扯。

司命看不下去,上来拨开三位,“好了好了,我说三位,穿着官服呢,矜持一点。明歌神君,这边请,这边请。”

把鹿京歌拉到一旁,司命用袖子拢住半张脸,以为是什么正事,原来是问鹿京歌下次祈愿去哪个地方,他好抓紧时间在附近修几间自己的庙。

鹿京歌无奈,“司命星君别打趣我了,我实在是一时失手。”

此时,恰逢天兵出来传唤,放声高呼:“天官进殿。”

殿外诸人听讯收声,依据官阶,由高到低,按照文武分站四列,依序进入凌霄殿。

凌霄殿袅袅烟云现金光,不是一般的气派。此殿四方无墙,唯有几十面上下浮动的镜子。此镜不光是装饰,还有照明真身之效,用以防范一些妖怪邪物混进天庭。另有左右各十根顶天大柱,蓝眼银龙缠绕其上,微微颔首,做朝拜之姿,与高处金色龙椅遥相呼应。

终于,众天官于大殿中站定,却迟迟不见天帝现身。

座下天官也不烦躁,跟临近的官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相互展示近日来得的宝贝。这那里是上早朝,分明是早市,以顺风耳和千里眼为首的几人更是在队伍末尾开起了赌桌。

顺风耳掂着手里的两个贝币,胸有成竹地说:“我赌两个贝币,这次陛下会从大殿东北方的镜门出来。”

千里眼追问:“为什么?”

顺风耳道:“因为前几次朝会,陛下都没从那扇门出来过。”

顺风耳有理有据地给其他人分析,其他人也是半信半疑地准备下注,千里眼看得摆手摇头,“修道之人岂能信一些经验之谈,得靠算哒。”

顺风耳不乐意了,“那你千里眼算出陛下会从哪扇门出来了吗?”

“哼哼”,千里眼走到正中间,更是十拿九稳之态,“自然是,正门。”

“正门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似乎来自灵魂深处,给千里眼吓一激灵,侧身见人,慌忙行礼,“陛,陛下!!”

天帝身穿金色龙袍,笼着袖子,翘首望向凌霄殿外,“免礼免礼。哎,正门怎么啦?”

千里眼毕恭毕敬如实禀报:“是,我们几个小仙在打赌,赌陛下会从哪扇门出来,顺风耳他们猜陛下会从东北方的镜门出来,臣掐指一算陛下会从正门进来。”

天帝笑道:“哦~,哈哈哈,可是你们没料到朕早已隐匿于你们之间,偷听许久了吧。哈哈哈哈,那就是朕赢了,来来来,愿赌服输,愿赌服输。”

千里眼上交得贼快,顺风耳在心里骂为什么要把自己捅出来,其他人更是连牌桌都没上,钱就输出去了,有苦说不出。

天帝大笑着接过,边走边全神贯注地点在手里的贝币,诸位天官依规行礼:“拜见陛下。”

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数完点头以示满意,郑重地藏进袖子后才抬眼看着座下众人,道:“平身吧。诶,素魄,素魄星君在吗?”

素魄星君持笏板走至大殿中央,“臣在。”

天帝道:“再有五天就是中秋了,素魄,中秋宴准备得如何?”

“回禀陛下,一切皆以准备齐全。”

这白玉京呀也过人间节日,不过若是个个都过,一天二十四个时辰不得占得满满当当,故天界只过春节与中秋,前者贺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后者庆五谷丰登,花好月圆。

当然,若是次次都过,天上日日杯觥交错,没功夫干正事儿不说,传出去让人、妖、佛、冥、魔五界人说天界众神个个都是酒囊饭袋,只知饮酒作乐,有损名誉,故遵一年一过之礼,于人界便是三百六十五年一次,于天界嘛,不过弹指一挥间。

天帝听完各部的汇报,微微点头以示赞许,又处理政事五件、军事五件、工事五件、常事十件和民事二十件,正色道:“这每逢佳节,祈愿会比平时多,魑魅魍魉也会乘机作乱,诸位要更费心些。”

众天官齐声道:“臣遵旨。”

会毕,天帝独留下了鹿京歌,各路天官依序退离凌霄殿。

天帝从台上走至大殿左侧,右手抚上柱子,蓝眼银龙微不可查地绕着柱子收紧。鹿京歌颔首低眉,静待着对方发话。

“明歌,朕半个月前问你的问题,可有答案了?”

半个月前,天帝曾问鹿京歌,这天界于她而言算什么?

鹿京歌沉思,说实在的,她从未仔细想过自己为什么非得飞升不可。

鹿京歌的一身本领是张忌教的。以前,鹿京歌在张忌身边学艺的时候,张忌教功夫从来只教三遍,三遍教完就到一边,不是喝酒就是睡觉,鹿京歌就没怎么见过她酒醒的样子,活生生一个酒鬼。

本来是张忌死皮赖脸地对鹿京歌的父母说什么令媛头顶祥瑞,是天人转世,稍加培养,必能成大事,可到后面反倒像鹿京歌求着她教一样。亏得是鹿京歌悟性高,即使只看一遍也能模仿出个大概,借着张忌扔给她的书再细细揣摩,基本上能掌握七分。剩下的三分就是实操,每到这个阶段鹿京歌都会被自家师父从各处拎起,床上、浴盆、亦或者茅房,然后转眼就被扔到深山老林、大漠荒原和无边无际的汪洋里,美其名曰:历练,实在是有点揠苗助长的意思,好在鹿京歌资质确实不错,都一一接住了。

鹿京歌才不信什么天人转世这些蹩脚的理由,倒是自己父母一听见,嘴都咧到后脑勺,她问过张忌为什么偏偏就是自己,每每这时,张忌混沌的眼睛便会难得清明几分,只道“天命难违”。

鹿京歌八岁跟着张忌学艺十年,自飞升以后就再未见过她。

虽说凡人飞升是要断掉自己在人界的一切,父母友人在自己的眼里统统归为黎民百姓,可张忌也算半个神仙,却也是一天不曾和鹿京歌见过面,鹿京歌也就稀里糊涂地当着她的明歌神君,遵从不知的天命。现在天帝问起,鹿京歌只能照着张忌教给她的答:“依臣看,天地本为一体,天界是万物循环的一环,不是例外。”

天帝追问:“那仙神是什么,仙神与黎民之间又有何联系?”

在凡人眼中,举头三尺有神明,仙神居住在三界最高处,冯虚御风,遗世独立,凡人的一举一动皆在仙神眼中,所以他们建庙,用瓜果菜蔬,鸡鸭牛羊供奉仙神,虔诚地祈求仙神给与庇护,可他们也会供奉凡人,这样一来,仙神在他们眼中与这些人究竟有何区别?

鹿京歌顿首,思索片刻,道:“仙神是万物循环的推进者,亦是参与者。至于仙神与黎民……仙神的灵力部分来自于山川河流,部分来自黎民供奉的香火,只有前者,仙神不足以为仙神,只是修道者,所以仙神归根结底因百姓的信仰而存在”

天帝埋头来回踱步,细细品味着鹿京歌的话:“万物循环……信仰……好词啊,这个回答很是周全。”

“臣愚钝,不知陛下为何问这些?”

“没什么,只是见星河谱上又陨落了几位仙神,心生感慨罢了。凡人只知仙神不老不死,与天地同寿,‘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却不知仙神的陨落也不过是刹那之间的事。”

话毕,天帝毫无征兆地从袖子拿出一篮桃子,递给鹿京歌,“蟠桃园新结的果子,你还没吃过吧,拿回去尝尝。”

鹿京歌虽是不解,但也双手接过,“谢陛下。”

待天帝离开凌霄殿,鹿京歌也提着桃子,径直回到了自己的重华宫。

多日奔波,此时鹿京歌只想好好泡个澡。她一头扎进浴池,池水温暖了躯体,整个身子软得要扶住池边才能避免滑进池底。半个时辰后,鹿京歌出浴,套了件月白衣袍站在浴池边,用法力烘干湿发,

与此同时,宫门外传来嬉笑声,不久就听见门前传来夏谞的声音。

夏谞是个男人,本是一居住在泰山脚下的山羊精,因救人而死,飞升后担任天兵。大概一年前,鹿京歌偶然撞见他被欺负,正巧接到的祈愿日益增多,就向天帝请命收了他,留在自己身边当个侍仙,帮着做些处理祈愿,运送亡灵等事。

有了侍仙,鹿京歌就可以把精力放在更加凶险的祈愿上,一些稍轻松的活儿就派给夏谞去办,对他来说也是历练的好机会。

夏谞见中堂八仙桌上多了篮桃子,知道是鹿京歌回来了,就走到浴室,于浴门外十米处站定,左右不过说了些请安的话。见鹿京歌没事吩咐,夏谞请完安,就离开浴室去书房整理书卷。

其实,鹿京歌倒不在意这些虚礼,也不强调什么尊卑或者职位高低,只是夏谞来重华宫太谨慎小心,说话也是低声细语的。鹿京歌说了几次,叫他不必见外多礼,他不改,鹿京歌也就随他去了。

片刻后,湿法尽干,鹿京歌到卧室里换了身蕈紫色直裾。衣裙领口、腰带和袖口皆为月白色且绣有仙鹤,布料轻薄,随着人走动呈现飘逸之态,再加上仙鹤攀附,更显天人之姿。乌发尽数盘起饰以白玉,再留两缕散于胸前,既不显得呆板无趣又不失仙风道骨。

鹿京歌走到书房,夏谞在案前整理册子,见鹿京歌来神色有点慌张,连忙行礼。

夏谞身量比鹿京歌矮,按岁数来讲鹿京歌比夏谞小得多,不过妖类开智晚,鹿京歌能上树下河的年纪夏谞保不齐还是只未开化的小绵羊呢。在鹿京歌眼里夏谞就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只不过这个少年在众人的冷嘲热讽中长大,意气风发被谨小慎微包裹,甚至在鹿京歌向其传授功法技艺或者就其修炼指点一二时,明明眼里闪烁着渴望激动,都努力克制自己不表现出来。

是的,鹿京歌在教夏谞。不过,这也不是鹿京歌给夏谞的什么特殊待遇,白玉京的天官都会这么做。因为,侍仙到天官身边侍奉,本来也是修炼的另一种形式,只不过这份修炼机缘,是可遇不可求的。鹿京歌和夏谞就像凡间师徒一样,只不过少了道拜师礼而已。

鹿京歌自然是察觉了夏谞神色异常,她拿起案上的册子查看,装作不经意地问:“交代你的事可办好了?”

“办好了。”

“外面中堂篮子里是陛下亲赐的蟠桃,你拿几个,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都是属下份内之事。”

“我这里的事是越来越多,碰上复杂的案子十天半个月都抽不开身,诸事便都压在你一人身上,我想再收一个侍仙,也可替你分担。”

“神君可有什么要求?”

鹿京歌倒茶,也递给夏谞一杯,“和你一样,手脚麻利,做事踏实认真即可。”

夏谞接过,手上刻意用以遮盖伤痕的术法即使叠加了四五层,也难逃鹿京歌法眼。

鹿京歌断定又是昔日那群霸道蛮横之人刻意找夏谞麻烦,但是她又不能说把人家拎过来打一顿,这一插手性质就变了,就像凡间两家孩子拌嘴打架,本来事可大可小,双方爹娘因护犊子也打起来,小事化大,大事爆炸,不到官府判个对错,安个罪名把面儿争回来,这事就完不了。

况且,想要的东西,尊严也好,荣耀也罢,靠自己本事挣的才能令人心服口服。

当然,鹿京歌自然知道夏谞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才会一忍再忍,也就没有戳穿夏谞漏洞百出的刻意隐瞒,“我记得你说过,按照惯例,中秋那天会在空境里举办一场围猎,你可有兴趣?”

白玉京的围猎自然不能真到山间林莽里去狩猎活物,这与上天有好生之德相悖,于是便有仙神提出设个阵法,各路仙神再扔点灵力进去,化作猛兽以替代实物,这就是空境。这样一来,不仅能供大家取乐,也不至于残害生灵。

夏谞见鹿京歌没有追问暗自松了口气,接下来这一问又把他弄懵,“属下没参加过,不知道行不行。”

“中秋佳节,本就该尽情欢乐,你要是中秋那天还在忙前忙后,倒是陷我于不义了。”

闻言,夏谞连忙放下茶杯抬手行礼,解释道:“属下不敢。”

鹿京歌把茶杯递还给夏谞,“别紧张,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平日里和你来往的那些人少不了也要参加。你去,不说赢个头彩,至少也替我争个面儿。”

鹿京歌将茶饮尽,施法调出祈愿簿,把自己已经处理了的祈愿抹掉,着重看了闪着红光的两桩祈愿,“这两桩祈愿我去处理,其他的你拣紧要的在节前处理好。另外,药你知道放在何处的。”

果然瞒不过。夏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窘迫地扯衣袖挡住。

鹿京歌收起祈愿簿,替夏谞掸去肩上的灰尘,“这一去也不知中秋宴能不能赶回来,有事及时传音告知我。”

“是。”

话毕,鹿京歌动身下凡。夏谞从柜子里取了药,从篮子里捡了两个蟠桃,再将其它的收好,也离开了白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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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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