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4

原来郁楹上课是这样子的。

许千和靠在窗外墙壁,偷偷看她专心听课。

她和郁楹是在工作上认识的,两人在学生时代,倒是没有过交集。

而现今在这个时空,郁楹走向了一个和她背道而驰的方向。

若说原本她和郁楹的人生,是一对无限逼近,最终重合的相交线。和这个时空的郁楹,就是毫无相交可能性的平行线。

现在又有一个问题:她来这里的目的。

许千和看着窗边的女生,明知她不是那个人,依旧舍不得挪开眼。

忽然,一声轻响,有个纸团掠过半空,落在郁楹桌上。

她们都被吓了一跳。

许千和看她拿起纸团,疑惑展开,扫了眼内容,朝某个方向看去,而后勾起唇角,绽开了个笑容。

……原来这个她也是会笑的。

许千和怔怔看着,感觉心底某块地方突突跳,然后钝痛。

她微微倾身,想看清纸条上的内容。

郁楹低下头,拿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写完放下笔,把纸揉成团,往某个方向抛回去。

没控制好力度,许千和看到纸团在空中划过,“啪”一声,砸到了正背对学生,写着板书的教授后脑。

老教授动作一顿,摸了摸被砸的位置,转头扫视一圈,没发觉什么异常,回身继续写。

原本怏怏的教室,被这样的小插曲打乱。底下有学生憋不住笑,细碎的骚动悄然漫开。

始作俑者在一阵慌乱后,吐了吐舌,随即低头。

许千和看她肩膀一颤一颤,好像在很艰难地忍笑。

原来没有她的参与,郁楹也能有这般简单的快乐。

……那她现在这样,又算什么呢?

许千和死死盯着她,眼底色泽一点点沉下,漫开了点薄红。

她忽然说不清,自己跨越时空奔赴,到底是为了重逢,还是亲眼见证这场彻底的错过。

她好嫉妒,好失落。

这时下课铃响。讲台上的教授草草收拢讲义,挎上破旧的公文包走出教室,学生们鱼贯而出。

许千和背对门站着,时不时探头寻找。几个学生从身边经过,他们边走,边回头看她,嘴里还在议论什么。

她都恍若未闻,无非是什么明星竟然来咱们学校之类的。

在门口看到熟悉的身影,许千和三步并两步,跟了过去。

走至面前,她下意识想牵住对方手腕,回过神连忙缩了回去:“郁楹……同学。”

郁楹看向她,迟疑两秒:“你是在我们学校拍戏的那个演员?”

许千和心里一阵酸涩,面上仍是笑脸:“对,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有点印象,你有什么事吗?”

“上次失礼了,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这次过来,想问问你要不要……”

话还没说完,响起另一道声音:“郁楹,你朋友?”

许千和记得她,是那天喊郁楹上课的女生。

她愣下神的功夫,郁楹已经接过话头解释:“没,上次借实验室填申请表时遇到的,在剧组里演戏的。”

女生双眼放光:“那就是大明星了。”

说着,朝许千和伸手:“不知可否沾个光呢?”

许千和有些无所适从,只得递手,准备相握。

郁楹嫌弃地看那女生,拍开她的手:“……不至于吧,我怎么不知道你开始追星了?课后留的习题写完了吗?”

许千和看着悬在半空的手,有些尴尬。

女生哈哈一笑,挽住郁楹胳膊。

见许千和还站着,问:“大明星,你还有什么事吗?”

郁楹好像也才意识到她没走,侧目打量她。

“我想……”许千和堪堪说,勉力扯着唇角。

“欸,这不是许千和吗?!”

她的声音再度被打断。

转瞬之间,路过学生闻声驻足,甚至有大胆的,直接走了过来。有这么个带头的,其他纷纷效仿,拥挤的人群瞬间隔开距离,将她们冲散。

许千和被困于人群中央,她下意识踮脚,寻找那个身影,却只见那人与另一人转身,肩并肩离开。

她还看到,那人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她和她周边拥挤的人群上,只一眼,便再没回头。

/

当天剧组收工,约了聚餐。许千和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邀请。无视任棠和夏明伊担忧的目光,没精打彩地独自往酒店走去。

这会儿,她站在酒店窗前俯瞰璀璨夜景,指尖摩挲着戒指。

“我遇到了一个人,她和你很像。”对着空荡的房间,许千和开口,“她不仅和你长得像,连名字都一样。不一样的是,她不是演员,也不会对我笑。她有自己的朋友,她的生活和我没一点关系。”

她语气缓慢,声音虚浮,如同空气里飘着的尘埃。

“你记不记得我问过你,如果没有参加艺考,没有当演员,你会做什么。现在的一切就像在给我答案……”

外边满城灯火璀璨,将沉沉夜色映得通透。

许千和定定看着远处的一片辉煌,视线逐渐模糊。

“……我知道她不是你,可我不甘心。”

次日上午,许千和难得没戏份,戴上口罩,拎着早饭,早早去到教学楼。

提前打听好化学系的课程表和教室,她趁着人少,轻手轻脚走进教室,坐到后排。

距离上课还有两分钟,一群学生匆匆涌入,踩着点进来落座。

想见的人一直没出现,许千和频频望向门口,当她以为她是不是找错地方,准备趁老师没来溜出去时,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

郁楹背着包,踩着铃声进来,姿态慢悠悠的。

刚走到窗边一处位置落座,任课老师提着保温杯后脚进来了。

许千和心中暗喜,猫着腰起身,窜到她后边坐下。

伸手,戳了戳她后背。

郁楹回过头。

许千和摘下口罩:“你好。”

“……”

“好巧啊。”许千和笑得更欢了。

郁楹不说话,盯着她看的双眼眨也不眨,许千和却从她眼底看到了询问。

于是她用气声,给她解释:“今天我没戏,来感受一下你们的课,学习学习。”

郁楹不置可否,转回身体。

讲台上,老师在黑板上画了几个化学方程式,开始讲反应原理。

许千和听了几分钟,听不懂,还有些无聊。正好她还没吃早餐,从包里掏出了个包子嚼。

抬眼往前望,郁楹正在翻书记笔记。

想了想,许千和掏出张纸,撕成巴掌大小。

一笔一画,写下一行字:【听说你喜欢看动漫,有听过《弈烬》吗?漫画改电视剧。】

写完折叠两次,戳两下前排人的背,把纸条递去。

郁楹展开看了眼,顺手把纸夹进笔记本,没再理会。

许千和愣住,盯着郁楹的背影看了会儿。

她不死心,掏出厚厚一沓,用燕尾夹夹住侧边的台词本,在封面上写:【这是我们编剧老师改编的电视剧本子,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哦。】

犹豫了下,在心里给导演道歉,还是咬咬牙递过去。

若她的计划能成功,就不算是泄露。

郁楹接过本子,看看上面的字,看看她,回了行字,还给她。

【什么意思?】

清秀的字迹,和许千和记忆里的毫不意外重合。

终于有了回应,她眼神发光,准备乘胜追击。

第三次被打断听课思路,郁楹皱起眉,终于不耐烦。

看见后排再次传来剧本,上面一排字迹未干,还有些潦草:【你想演戏吗?这里面有个角色很适合你。】

许千和忐忑不安地等待回复。

她知道,这必然不是个明智之举,但倘若这个郁楹,真的和她原本时空的郁楹是同一个人,或许这个郁楹的心底某处其实也热爱演戏。她本该站在镜头前的,只是缺少个引导她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选择的契机。

而她许千和,说不定就是她的伯乐。

一定是这样。

这么想,许千和觉得一切能说通了。

这不就是她跨越时空的意义?引导工科女郁楹找寻真正的梦想。

她重新燃起希望,期待地看着郁楹的背影,开始设想接下来,该如何耐心劝道、循循善诱。

等一切步入正轨,没什么不是顺理成章的。

然下一秒,却见郁楹看也未看,将本子从窗外丢了出去,毫不拖泥带水。

随着“啪嗒”一声,纸本落地,轻响清晰地砸进课堂,也重重砸在许千和的心脏。血液仿佛一瞬凝滞,又骤然逆流,一股热潮直涌大脑。

窗外微风拂过,燕尾夹在落地的冲撞下偏了位置,没夹紧的纸张被初夏的风吹得四散飘开。

漫天纷飞,层层散开、飘落。

许千和忽然想起,葬礼那天,撒路钱也是这样的,遮天蔽日的白色一路尾随,徒留满地不堪回首的窒息,和绝望。

而今,旧的绝望和新的落空层层重叠。

/

许千和猛站起身,径直冲出教室。

身后老师以为她是这里的学生,问她要去哪儿。她恍若未闻,直直踏入空旷的走廊。

课堂秩序被打乱,室内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纸张铺了一地,偶有风吹过,带起零星几张,往更远的方向飘。

许千和忙伸手,从身边卷过一张。

她死死咬着唇,蹲下身,一张一张捡起——除了纸,还有一起分崩离析的情绪。

温热的液体无声垂落,砸在平整的纸页。

把纸捡起,油墨印刷的方正文字正好浸在一小滩水渍里。

明明每个字都饱藏创作者的心血,此刻看来,却像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许老师?”夏明伊的声音。

许千和埋头蹲在剧本旁,因为情绪起伏,肩膀剧烈颤抖。

夏明伊小跑到她身边,听着教室内的讲课声,放慢脚步,猫着腰从窗前经过,蹲下一起收拾。

她把纸摞到一起,用燕尾夹重新夹上。

“怎么回事?”

许千和不说话,她抓着沾满泪渍的纸,因为用力,已经发皱变形了。

思及此,夏明伊不再问了。

下课铃适时想起,老师停下声音,坐到讲台旁的椅子,示意学生中途休息五分钟。

这时,许千和仿佛回神,从夏明伊手里夺回剧本。

猛地起身,一把拍到窗台上,泛红的眼死死盯着正塞着耳机,闭目养神的郁楹。

似乎察觉她的目光,郁楹缓缓睁眼,扫一眼窗台上的本子,看向她时,眼底毫无波澜。

许千和强压怒火:“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扔人东西?”

避免引起更多人注意,她控制着音量。

郁楹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搭上桌子。

她揉了揉眉心,语气平淡:“大明星,侮辱人也是要有个限度的。”

“我怎么侮辱你了?我好心给你个机会,帮你一下而已,怎么就侮辱了?”

她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轻嗤:“别闹了。我承认你们一个个都光鲜亮丽,备受瞩目。但金玉其外,你们圈内那些事情心里没数吗?不是所有人都想进你们这行,当受人围观的吉祥物,茶饭后的八卦谈资的。”

许千和气得浑身发抖,夏明伊听不下去,上前一步准备说话,被许千和扯住胳膊。

郁楹起身,双手抱臂:“许千和是吧,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认识别的什么郁楹,但你若想从我身上,找到那个人的影子,甚至因此干涉我的生活和人生选择,就别怪我不客气。作为一个公众人物,应该很注重名声吧?”

夏明伊憋不住,“你这人懂不懂礼貌?什么吉祥物,八卦谈资,演员是个值得尊敬的职业,你个外行什么都不懂就别血口喷人了。”

“那我们意见不和,慢走不送。”

“这不是大明星吗?”一个叼着面包的女生经过郁楹座位,看到许千和站在外面,插了一句。

但刚说完,就察觉她们三人气氛不对劲,瘪瘪嘴:“嗯……行吧你们聊,我走了。”

“没事,舒琴,我们聊完了。”郁楹把本子拿起,递到夏明伊手里,握住窗户边框,关上窗户。

“她们是站着就能赚钱的聚宝盆,我们可没那个闲工夫。”

/

笺历2026年。

一年前,郁楹以主演身份,参与一部聚焦演员生涯的纪实题材电影,讲述该职业幕后不为人知的心酸历程,歌颂从业者的信念与坚持,向所有文艺界作出卓越贡献的老艺术家们献礼致敬,获得业界一致好评。郁楹本人更凭借精湛动人的演技,荣获当年最佳女主角,二十七岁的年纪,站上了旁人可望不可即的巅峰。

可没人想到,正当声势最盛,前路坦荡之时,这位新晋影后忽然在荧幕前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许千和刚结束线下发布会,来不及卸妆,匆忙往地下车库赶,边打电话:“小赵,你看着她,我去开车了,路上不堵的话两个小时能到。”

进入十月,天气微凉,深秋阴雨连绵。

许千和在高架上,车流滞缓,雨丝打在窗上,她一阵心急如焚。

时间退回上半年颁奖典礼。

五月份,郁楹拿下影后,众望所归。许千和早早在家备好饭菜,等着给她庆功。

可当晚归来的人,进门却是径直走进书房,把自己关在里面。一关,就是整夜。

她在门外辗转徘徊,熬到天光微亮。

直到清晨时分,书房门终于被推开。

一夜未眠的人面色苍白,许千和看她眼底覆着浓重黑眼圈。

看见她的瞬间,郁楹一下子倚靠她的肩。

她抱着许千和,神志不清:“千和……我好像病了。我好累,好想休息。”

“那我陪你休息一会儿,好不好?”许千和抚上她的背,想扶她往房间走。

郁楹摇头,抱她更紧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为什么这么难啊。”

许千和不解其意,只当她又在担心,横亘于她们之间的诸多阻碍。

她没说什么,只在她唇上轻碰,算作安慰。

后来经医生诊断,是中度抑郁。

医生说,职业是演员,多半是常年入戏太深,与角色共情过重,戏与现实拉扯错位,经年积攒的孤独与落差,导致了抑郁情绪的积攒和爆发。

问诊全程,郁楹始终安静坐着,不说话。

许千和戴着口罩墨镜,仔细询问用药和注意事项。

返程路上,她安抚道:“这段时间,你就不要抛头露面了,在家好好待着。等我下个月剧组杀青了,我们一起去旅行吧。”

郁楹不接话,空气静默几秒。

忽然,她说:“我想去剧场,演舞台剧。”

许千和惊讶:“为什么突然……”

她不知道怎么说。

郁楹又不说话了,这回问她,也不肯多说一句。

许千和无奈:“好吧,我帮你问问。”

只要这人能安稳舒心,她都愿意顺着。

赶到剧场时,已经半夜了。

偌大的后台寂静无声,只寥寥几人守在一个小化妆间外。

小赵看见许千和,眼眶瞬间泛红,快步迎上。

小赵说:“许老师,她把自己关在换衣间不肯出来,怎么劝都不行,实在没办法了,只好给您打电话。”

许千和刚刚站定,看了眼紧闭的换衣间。

低声询问:“怎么回事?刚刚你在电话里说跟一个保安,还有什么负责人起了冲突。”

小赵回答:“今晚设备突发故障,原定七点半的演出一直拖到九点都没能开场。台下观众等得太久也很不满,一直在质问工作人员怎么回事。”

她脸上挂着清晰可见的泪痕,“后来,现场有个保安闹烦了,说了句‘都是冲着明星来的,不能等就算了’,然后,然后……”

许千和安抚她:“不要着急,慢慢说。”

“然后制作方的刘总,又在舞台边嘲讽观众,说这就是追星的代价。您知道,很多人都是冲着郁老师买的票。”小赵抹泪,泣不成声,“郁老师她听到了,当场动了气,跑到台前,我们几个拼命拉着她,才没……”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许千和拍了拍她的肩。

她侧目,示意另一个在边上沉默的男生带她去休息。

其他几人也悉数离开,顺手把化妆间的门掩上。

许千和走向换衣间,在门口蹲下,伸手,敲了敲。

她贴着门,语气轻柔:“小楹,我是千和。”

里面没说话。

“我从铆城开车过来的,路上下雨了,很冷,你要不要出来抱抱我?”

里面窸窸窣窣响了几下,又没了动静。

“再不出来的话,我要被冻感冒了。”她捏住鼻子,假装鼻音,“像这样。”

“……”

知道劝她不出,许千和决定说点别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有次我拍跳湖戏,后来着凉发烧,躺了好几天,都是你照顾的我?一边喂药一边抱怨,说我长得一副不会生病的样子,怎么体质会这么差。”

“小楹,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照顾我。这次你生病了,我竟然有点高兴。”她勾起唇角,“我知道这想法不对,但我就是觉得,你也应该需要我才对,我也想要被你依赖的感觉。”

“你有什么事完全可以和我说,别人看不懂你、不理解你没关系,我懂。你想委屈、想抱怨、想发泄,都可以冲着我来。

“你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憋着。若把所有情绪都锁在心里,一个人熬过去,那我又有什么在这里的必要呢?难道,你觉得我离开你会更好?”

“……不是这样。”门里终于传来声音,很闷很轻。

“什么?我听不清。”许千和勾起唇角。

“吱呀”一声,门从里被打开。

郁楹低着头,走出站到她面前。

许千和看她眼眶红红的,好像刚哭过。

她睁大眼,作惊讶状:“哎呀,睡美人这是终于醒了?”

“……别说了。”郁楹打了她肩膀一下:“带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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