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衔末之环》

文/月明江暗

2026.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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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色是沉沉的灰,没有雨,空气却闷得发潮。

许千和蹲在墓碑前,她面前,照片里黑灰色的人唇角微扬,那点笑凝在清冷的眉眼间,成了永恒不动的样子。

她伸出手臂,指尖慢慢擦过上面的灰尘。

一周之前,她的爱人郁楹去桓城出席品牌发布会,原定次日上午飞回铆城,忽然就断了所有音讯,后来在酒店被清洁工发现猝死房内。

听那员工描述,大概上午十二点,她用备用房卡开门,刚打开,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以为住在里面的客人买了花,或者放了香薰,没当回事。拿着工具进去,一看,竟是个女人躺在床上。

为方便打扫,清洁工试图喊醒她,便伸出手,想摇晃她的肩,无意擦过她的肌肤。

人的肌肤怎么会是冰凉的?

她当即意识到了什么,失声尖叫。

墓碑前堆了不少送来的花,但大多都枯萎了。

许千和把那些残花理到一边,一边说:“是不是很吵?都死了还不让人安宁。你看我冷静,上飞机前还记得戴上你给我买的手套,家里的钥匙,登机牌,身份证,手机,连充电宝我都没忘。见到你的时候也没昏过去,没腿软也没哭。中午和他们吃饭,一个个都丧着脸,我还得安慰他们,然后一个人吃一大碗面。”

她顿了顿,继续:“你不在的这个星期,感觉日子也没太大的不同,毕竟我们平时就很忙,不是你飞就是我飞的,所以每天回家看到空荡荡的房间,也没觉得不习惯。不过想一想,那时候每天满怀期待的日子,比真正在一起的时间要长好多啊。”

“只是,一想到这样的期许,以后再也不会有了——”许千和抬眸,看向照片里的女人。

她指着胸口,“这里就像被突然打了一拳,不是从外面,而是里面,像有双手伸进去,狠狠揍了它一顿,真的好痛。”

“……”

右手仍握着几片花瓣,许千和盯着照片沉思。

她忽然笑了,眼眶湿润:“……是不是看我太冷静,所以你生气了,想教训我一顿,提醒我:我都已经死了,你这样合适吗?”

她扔掉花瓣,整个人有些泄劲:“……确实不合适。但你要走了,为什么也不和我商量一下?不是说好每天互相报备行程,什么都要提前说的吗?”

眼泪至此再也压不住,一串接一串下淌,止也止不住。

“郁楹,你这个骗子。”

许千和将脸埋进手心,哭得毫无章法。像退回十年前,那个顾孑无依的少女。

只是这回,当她无助彷徨,再没人扶起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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笺历2029年10月23日,许千和回到她们在铆城的住处,着手整理郁楹的衣物,送交其父母。

2028年1月1日,华夏内地宣布修订《婚姻法》相关条例,正式宣告同性婚姻合法化。这场与世俗封建的对抗,爱情赢得了最终胜利。

法律的认可与支持只是第一步,在华夏几千年的宗族观念,同性相爱堪称大逆不道,众多年轻人因出柜,与父母、家族撕破脸,断绝关系。

这场浩浩荡荡的抗争行动,她们和父母的拉锯,同样如火如荼进行着。

但此刻,全戛然而止了。

人走了,还执念于生前物品的,除了身为伴侣的她,大概只有亲人了。

葬礼结束,许千和走到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面前。

看到她,杜英哭着朝她举起拳头,却因哭得脱力,打在身上的力道,轻柔得像埋怨。

“早知就不该让她当什么演员,那么拼命那么累,还天天被人骂,一点尊严**都没有。”

许千和沉默。

“钱多,钱多有什么用!人都没了,不如当个普通人,这辈子怎么过不是过。”杜英捂住脸,“……早知道就让她多回家,早知道我就多去看看她,你们年轻人哪儿知道怎么照顾自己,是我对不起楹楹……”

“早知道,早知道……”

她几乎瘫软在地,许千和扶住她,艰难开口:“阿姨,不是您的错……是我没照顾好她。”

一旁原本沉默的郁海上前,从许千和手里扶过妻子,朝她轻轻点头。

不过短短时日,他鬓角已染满白霜,一双眼也黯淡了。

他轻轻拍着郁母的肩。

郁海声音疲惫:“小许,你是个好孩子。之前我们一直不同意你们登记,也是因为担心的太多。能不能劳烦你把楹楹的东西整理出来,留一部分给我们,好有个念想?”

许千和看着他们,点头应了。

当晚,她从郁楹老家曼城回了铆城,连夜收拾整理,尽快完成他们这点朴素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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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千和打开衣柜,把衣服一件件拿出,铺开到床上。

这么多年,她都分不清哪些是自己,哪些不是。

郁楹在桓城出差的行李箱,通过快递也送回了铆城。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先拆快递。

打开黑色行李箱,里面收纳得整整齐齐:换洗衣物,毛巾,化妆品,简单的洗漱用具。

她伸手轻抚,鼻头一酸。

她记得郁楹出差前一晚收拾行李,她刚好从片场回来。她这次接的戏大部分在铆城拍摄,郁楹也难得没行程,便在家里待了几天。

“失业人员这下又要忙起来了?”到家,她提着烧烤袋,朝正在收拾行李的人调侃。

“是啊,要去桓城。”

许千和脱了鞋直接进来:“桓城?参加那个发布会?”

“对……”郁楹提醒,“你怎么又不穿鞋?说了好多次了。”

“哎呀,这不是重点,吃吗?”许千和拿出一根递她面前,现烤的,上边还在流油。

郁楹看她一眼,无奈浅笑,低头咬上她递来的肉串:“哪儿买的?”

“就前面那个路口,今天可热闹了,好多摊子。”许千和嘿嘿笑,拉过一旁的塑料小凳坐下,看她吃完又递去一根。

郁楹停下动作,“先别喂了,我有话跟你说。”

她侧首看她。

许千和是将奔三的人了,和十年前比,早判若两人。婴儿肥褪去,长开的五官精致好看,经过多年捶打磨炼,气质逐渐稳重。

也只在她面前,还像没长大似的。

许千和一怔:“什么话这么正经?”

“千和。”郁楹直直看她,“我不在你身边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三餐好好吃,早睡早起。太累了就休息,少生病。要是不开心,就找人出去聚聚,转换下注意力。”

“怎么说的和以后都见不到了一样?郁老师,你现在比我妈还啰嗦。”

郁楹戳她额头:“好吧,是我多余了。看你胡吃海塞的样子,肯定饿不死自己。倒是不用我挂念。”

许千和吐了吐舌头。

现在回想,其实那晚的对话,她隐约觉得有点不对。

她们每次分别,郁楹都会反复叮嘱,唯这一次,她像是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一样,说话的语气,都带着点化不开的沉。

她当时没多想,以为和以往一样,是郁楹又一次的过度煽情。

这个人总这样小题大做,她们每次分别久了,重逢时,自己总会被她紧紧抱住。她几乎要窒息,不得一边推开对方,一边吐槽她的浮夸。

早知如此,那时就该和郁楹多抱会儿。

得知郁楹出事,许千和无数次回味这段对话,思索其中隐情。可法医却判定,结果就是心脏负荷过重导致的猝死,全身无任何外力导致的伤口。

法医是这么和她说的:“像她这样走得安详的人很少,就只是沉沉睡去了,不再醒来而已。”

许千和晃了晃脑袋,把繁杂的想法从脑内赶出。

她当然清楚郁楹已经死了,只是一时接受不了,想找点安慰而已。

叹了口气,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

“咚”的一声,有个盒子从衣服口袋掉到地上,许千和愣愣看着。

是个红色丝绒盒子,四四方方的,她心里忽地腾起一股预感。

许千和捡起打开,中间躺着一枚闪着金属色的戒指。

边上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郁楹清秀的字迹。

【致爱人许千和: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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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千和躺在床上,手里拿着戒指,指尖摩挲冰凉的金属质感。

好像对着它就是对着郁楹,整个絮絮叨叨的:“我之前说了,就算你走了,日子还得照样过……”

“我有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前几天胃有点疼,就吃了点药。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你没什么好不放心的。倒是你,一天到晚,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不知道的以为有人欠你钱呢……到了那边,也记得跟别的人,不,别的魂好好相处,别让我操心……

“我现在特别后悔没和你登记,因为一直以为你没那么在意,就没提过,担心给彼此压力。现在想想,即使父母不同意,也可以把户口从偷出来。所以,你可真是……”

说到这里,喉咙忽然发紧,视线也骤然模糊。

“你真是死也不给人安宁!留下个戒指算什么?有本事把人也留下来,戒指我可以不要,登记也不登记……”

“……你回来行不行?”

许千和把戒指穿过左手无名指,刚刚好,贴合得像量身定做。

她翻了个身,左手握拳,紧紧贴在心口,右手轻柔、珍惜地抚过戒指。

她蜷缩成一团,嘴里不断重复:“……你回来好不好?”

夜色黑黢,像一整张白纸被泼了浓墨。远处星点从天边划过,静悄悄的,转瞬即逝,无人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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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末之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