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北境,群山连绵。
黑云终年压在山脊之上,数十座玄黑殿宇依山而建,自山腰一路铺向最高峰。飞檐如刃,巨柱入云,千级长阶贯穿其间,两侧天魔石像执戟而立,俯瞰群山。
这里便是天魔殿。
天魔族诸部共奉之地,亦是魔族最高权柄所在。
一架黑金轿辇沿山道缓缓而上。
辇身通体玄黑,四角压着暗金纹路,前方数头黑翼异兽踏空而行。轿辇所过之处,无论守卫、执事还是侍女,皆停下手中之事,退至两侧,垂首行礼。
“恭迎圣女。”
傅雪娇靠在辇中,连帘子都未掀。
她自幼出入此地,对旁人而言令其屏息的威仪,于她不过寻常。
轿辇越过魔宸殿前的长阶,径直驶向后方。
魔宸殿坐落于天魔殿最高处,是魔尊议事、发令之所。殿宇肃重,玄门紧闭,檐角悬着数只玄铁巨铃,山风掠过,竟纹丝不动。
再往后,气氛却渐渐松了下来。
穿过数重长廊,一座宫殿自云雾间显露。
与魔宸殿的威严不同,这里第一眼便只让人想到一个字。
贵。
整座宫殿仍沿用了天魔殿惯有的玄黑色调,檐角却嵌着赤金灵晶,廊下垂着千年寒玉,阶前镇兽双目中各镶了一颗上品灵珠。就连庭中随意摆着的几块景石,都隐隐透着浓郁灵气。
春茗掀开轿帘。
“小姐,到了。”
傅雪娇这才起身下辇。
她抬头看了一眼。
殿门上方,三个鎏金大字映着天光。
娇华殿。
傅雪娇刚进娇华殿,脚步便停了一瞬。
殿内又多了东西。
两只紫金木箱并排放在一侧,箱中灵光隐现,玉架上新添了几件法器,最上方还摆着一株封在琉璃罩中的赤色灵草。
春茗看了一圈,忍不住笑道:“魔神又给小姐添东西了。”
傅雪娇扶了扶额。
“上次不是已经没地方放了么?”
“所以这回连架子也一并添了。”
傅雪娇:“……”
殿内陈设并不繁复,只是案几用的是沉水乌木,屏风嵌着整片月白暖玉,帘侧垂着细碎鲛珠,连盛茶的盏都是温玉烧制而成,灯座上托着的夜明珠更是颗颗浑圆。
春茗跟着她往里走,又看了眼满殿交错的宝光,轻声笑道:“奴婢每回来娇华殿,都觉得有些晃眼。”
傅雪娇回头看她。
春茗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灵光太盛。”
傅雪娇轻哼一声,随手拨了拨桌上一枚紫晶。
“父亲总爱给我添置这些。”
春茗笑道:“魔神待小姐,恰与夫人相反呢。”
“据说当年为您取名之时,‘雪’字是夫人定的,‘娇’字是魔神定的。”
傅雪娇看她一眼。
“两位嘴上都说是本族立场,谁也不能让。”春茗笑意浅浅,“其实不过是……都想亲自给小姐起名罢了。”
傅雪娇轻哼。
“幼稚。”
话音刚落,殿外便有侍从前来。
“圣女,魔神请您过去。”
傅雪娇应了一声。
“走吧。”
——
偏殿内没有旁人。
傅雪娇进去时,赫连烬正站在一张长案前。
他身形高大,肩背宽阔。一身玄衣将那股强健利落的轮廓衬得愈发分明,衣上并无多少繁复纹饰,只在袖口压着一道暗金魔纹。
肤色是偏深的麦色,眉骨深,鼻梁挺,一双瞳仁是天魔族特有的暗赤金色,五官浓重而锋利,带着几分久居上位、见惯杀伐后的沉稳压迫。与罗无幽近乎阴柔的俊美不同,他更像一柄历经沙场的重刀,未曾出鞘,却能压的人喘不过气。
转头见傅雪娇进门,便收敛了周身威压,连那股沉重的魔息也一并敛去。
出口却只有一句:“回来了。”
“嗯,许久未见父亲了。”
傅雪娇走到案前,没有绕弯子。
“父亲,怎么会有元初地胎?”
赫连烬神色不变。
“早些年偶然得了,前些日子听闻你或有所需,便顺道取了回来。”
“可还用得上?”
傅雪娇有些闷闷的,回了句:“父亲送来的甚是及时。”
赫连烬只点了下头。
“那便好。”
殿中一时间静了下来,傅雪娇平日里见到父亲的次数少,此时,也不知要说些什么。
想了想,只得干巴巴憋出一句:“谢谢阿爹。”
赫连烬怔了怔:“无须多礼。”
——
魔宸殿内极静。
傅雪娇踏入殿中时,两侧侍立的天魔皆垂首不语。
殿上,赫连峥端坐于玄玉长座。
他与赫连烬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锋锐,多了久居至尊之位后沉淀出的威严。玄袍垂落,神色平静,周身甚至没有半点魔气外泄,可只要坐在那里,整座大殿便仿佛自然而然以他为中心。
天魔族当代魔尊。
也是傅雪娇的大伯。
傅雪娇上前行礼。
“参见魔尊。”
赫连峥抬眸看她。
“娇儿不必多礼。”
“你母亲近来可好?”
“一切安好。”
赫连峥微微颔首,片刻后才道:“娇儿也大了。”
傅雪娇抬眼。
“有些事,也该试着自己做主了。”
话落,一枚玄黑令牌自案上飞出,落至她面前。
令牌不过半掌大小,通体玄黑,边缘处镶刻着赤色魔纹,正中只刻着一个古篆。
敕。
傅雪娇眸光微动。
天魔令。
见令如魔尊亲临,魔将及以下,皆听持令者调遣。
“这是……”
“近来边界不太平。”赫连峥淡淡道,“云津那边出了些事,劳烦圣女替本尊走一趟。”
傅雪娇看了那枚令牌片刻,伸手接过。
“此事,雪娇会处理妥当。”
赫连峥没再多言,只摆了摆手。
傅雪娇行礼退下。
待殿门重新合上,侧殿后才传来脚步声。
赫连烬缓步走出。
赫连峥看了他一眼。
“孩子也长大了。”
赫连烬没说话。
“你总不能什么都替她备好。”赫连峥端起茶盏,语气依旧平淡,“也该放手,让她自己出去闯一闯。”
赫连烬沉默片刻,回了一句。
“总是要慢慢让她适应。”
——
三日后。
云津城。
城主府内气氛压抑得几乎叫人喘不过气。
堂中坐着一人。
那男人身形魁梧,右眉至耳侧横着一道旧疤,一身黑甲,腰间悬着天魔族魔将令牌。
另外两名天魔则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神色都算不上紧张。
甚至隐隐有些不耐烦。
云津城主坐在上首,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整整四十三条人命。”
他盯着堂下三人。
“其中还有七名孩童。”
那魔将淡淡道:“我已经说过了。”
“他们杀了我的魔宠。”
“你的魔宠误入苍兽林,又没有契印显露,那散修如何知道它有主?”
“那是他的事。”
城主猛地一拍桌案。
“所以你便杀了整个村子的人?!”
魔将终于抬起眼。
“我去问罪,没人肯说。”
“既然都要护着他,那便一起偿命。”
堂中霎时一静。
站在一旁的几名云津护卫脸色铁青。
有人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却终究没有上前。
不能轻举妄动。
那人身居天魔族魔将之职。
若云津城今日私自动手,便不只是四十三条人命的事,而会演变成人魔两族的争端。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
堂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女子缓步入内。银白长裙覆着深红披帛,衣上银饰与细链随着步伐轻晃,清脆的铃声一下一下落在堂中。
三名天魔神色同时一变。
“参见圣女。”
云津城主也起身相迎。
傅雪娇在上首落座,目光先落在案上那只染血的布包上。里面装着从村中收回的身份木牌。
“都验过了?”
“四十三人,无一幸免。”
傅雪娇沉默片刻。
“那个报信的散修呢?”
“还活着,就在城中。”
“带来。”
不多时,一名青年被领进堂内。
他眼下青黑,身上那件棉袄分明还是新的,却已经沾满灰尘,袖口和下摆也被刮破了几处,显得狼狈不堪。刚一看见那三个天魔,脚步便僵在原地,眼睛瞬间红了。
他不该走的。
等他带着云津的人赶回村中时,村口老槐已经烧断了一半。新买的棉衣散了一地,粮袋破开,白米混着血铺在泥里。
那个总嫌他乱花钱的老村长,就倒在粮袋旁边。
青年死死咬住牙。
傅雪娇看向他。
“那头妖兽,是你杀的?”
青年沉默片刻。
“是。”
“什么修为?”
“筑基中期。”
“你呢?”
“筑基初期。”
傅雪娇挑了下眉。
青年低声道:“它受了重伤。我在苍兽林遇见它时,腹部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连路都走不稳。我只当是只受伤的妖兽,便……”
“卖去了黑市?”
青年点头。
“比寻常的同阶妖兽多了近一倍。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值钱……”
他声音渐低。
“后来买了药材和粮食,也给村里老人孩子添了过冬的衣裳。”
堂中一时无人说话。
傅雪娇转向那名魔将。
“你的魔宠?”
“是。”
男人声音沉了几分。
“跟了我七十多年。前些时候替我挡下一击,伤还没好便走失了。”
傅雪娇点头。
“所以你来找凶手。”
“不错。”
“这一点,你没错。”
那魔将神色稍缓。
“圣女明鉴。”
傅雪娇却接着道:
“可村里人不肯交人,你便把四十三人全杀了?”
那人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
“他们包庇凶手。”
“所以呢?”
傅雪娇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
“一人杀了你的魔宠,四十三人便都该偿命?”
魔将沉默片刻,终于道:
“圣女若认为是属下的过错,自可回族交由魔尊定夺。”
说到这里,他腰背重新挺直。
“只是属下身居魔将之位。”
“即便是圣女,也无权随意处置。”
堂中骤然安静。
那青年死死盯着他,牙关紧咬,眼底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傅雪娇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伸手入袖,取出一枚玄黑令牌,在掌中不紧不慢地掂了两下。
令牌正中,只刻一字。
敕。
三名天魔脸色骤变。
下一瞬,齐齐单膝跪地。
“天魔不灭——”
“尊威永存!”
云津城主神色微震。
傅雪娇垂眸看着跪在最前面的魔将,指间轻轻转过天魔令。
“现在不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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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天魔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