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白的身体不能动弹,她的意识与躯干是剥离的,那个“逾白”正静静的坐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而意识上的逾白,好像灵魂出窍般,是个旁观的看客。
逾白谨慎地打量着四周,与刚开始的初印象不同,这个房间不是全红的,红色的床幔边镶着一道细小圆珠,是蓝色的;窗纸上贴的大红“囍”字,外框有窄窄的深蓝刻痕;仔细看她的嫁衣,竟非裙制而是灯笼裤一般的裤型,整个外衬领袍上也是绣着隐隐的淡蓝暗纹,且“逾白”是半扎发髻,着红玉镶金帽,不是嫁人常梳的同心髻,反倒像是新郎官的冠发。
“好生奇怪。”逾白小声嘀咕道,她欲出门一探究竟,却发现好像有什么屏障似的东西挡住了她。
突然,一阵悠长的螺号声响起,约是桃李年华的女子跨门卷帘而入,只见她身着靛蓝直裰,月白流云纹于领袖口点缀,腰系玉带,亦是半束发,对“逾白”道,“任凛,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母亲请尚珠剑,别耽误了吉时,求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混账事,还不赶快!”边说边让小厮往屋中搬了几颗溜圆锃亮的珠子,“镇一镇,虽说是个小门户,但就你这样,早晚让人蹬鼻子上脸了去。”
那张与逾白有着同样面孔,名为任凛的女郎未应,只是急匆匆大跨步走出房门,穿过抄手游廊,拐过一丛青竹,直奔“海宴堂”。逾白只能跟着她移动,与其说是跟着,不如讲是被带着。在多次碰壁尝试后,逾白发现她只能在任凛四周约十米活动。
显然这是个大户人家,府门是五间三启的格局,门楣上悬着“海晏堂”匾额,朱底金字,极为气派。一年过五旬的妇人正端坐堂中太师椅上,她鬓有霜色,棱角分明,因眉骨高而显得眼眸极其深邃,是张极凌厉的面孔。
任凛行礼道,“元君,我来取尚珠剑。”元君示意下人去取剑,“看你这一头汗,怎么还冒冒失失的,都是要纳珠的人了。”元君看任凛的目光倒是极温柔的,“母亲您不生气啦?我就是高兴,我终于要同琼瑛相伴一生了!”任凛语气轻快,带着少女独有的天真烂漫,逾白心里变得暖洋洋的,这不是她的情绪,是任凛的。
元君没说话,只白了她一眼,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下身边的妇人。
“元君,剑取到了。”一小厮托盘而入,剑身以水纹钢锻成,流光如活水,近护手处嵌两颗碧色鲛珠,左右相映。护手形如蚌壳舒展,柄尾银莲含苞,中嵌白珠,是把模样极好看的礼制剑,只是看起来不甚锋利。不等母亲发话,任凛便一把接过,欢快地走了,步伐里带着难掩的雀跃,“这孩子,以后定是个珠管严。”元君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
逾白堪堪晃过神来,这竟是个女尊国!原来她不是要嫁人,而是要娶妻!只是这里风俗好像将迎亲称为纳珠,“莫非与这鲛人有关?”逾白暗想。
任凛快步上马,手持纳珠剑,率十二名身着华丽珠甲的侍女向南驰去,一路上是螺号声与某种不知名的骨笛合奏之乐,像是潮汐低语、浪打礁岸,侍女沿路挥洒干海月贝与珍珠粒,马儿踩之,沙沙作响,与那器乐声显得极为搭配,听路人说,此乃“踏珠生贵。”
逾白也没闲着,虽移动范围有限,但还是听到许多杂聊,理清了这来龙去脉,总得来说就是,“美救英雄一见倾心恩难忘,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经典话本,只不过这英雄变成了女郎,美人变成了鲛人,颇有些老套。
“奇怪,这任家这么阔绰,怎么用的是十二平纳礼,而非百人迎珠仗?”一老翁好奇问道,“还能是为什么?你觉得这任家女郎能欢喜一个平常鲛人几时?待看上个几年,瞧厌了,又该纳渊中贵珠了,敢不敢打赌此鲛人连东珠都拿不出!唉,一如府门深似海啊!”身着桃红衫的檀郎挑眉,笃定道。
“倒也是,这任家女郎此等身姿财力,只纳一夫,着实暴殄天物,令珠心碎啊。”老翁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引得周围人笑作一团。
队南行至一礁石林立处,任凛勒马站定,海风有些大,吹得少女衣衫起落,红与蓝交织,更显艳色,任凛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极其幸福的光晕,她眼角的喜悦正不断扩大。
几道蓝色身影,踏浪而来,中间簇拥着的,是个约八尺高、昳丽清隽的男子。只见他头顶白玉垂缨冠,身着礼衣,色如月华流光,缨带和衣裙被水珠萦绕,在海与光的辉映下,更衬其清辉如玉,飘若游龙,不似肉骨凡胎。
“珠卿!”任凛高声唤,少女的声音清亮非常,好似黄莺啼叫,“女君。”琼瑛朗声应道,眉眼带着缠绵的笑意。任凛飞身下马,直奔琼瑛,此刻天地似乎偏爱这一对壁人,阳光与海风都恰如其分地温柔,少女脆红的冠与少年翩跹的缨带纠缠,好像所有美好话本的尽头。
琼瑛接过纳珠剑,划过自己的手臂,一怔,这剑比想象中的要顿。划破肉时,连带着扯着皮,蹚出深蓝色的血来,琼瑛眼眸不可觉察地深了一下。
随即神色正常地将血接入一碧绿小瓶,又剜出一枚鳞片,一同放入身旁鲛人的礼盘中,“今琼瑛出渊,与女君共栖,自此入任家门,定不忘渊育养恩。”琼瑛朝海面行了叩别礼,海浪有声,似在应答不舍。
没来由的,逾白心中一股钝痛,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逾白成了任凛。她意识与躯干重新合为一体。
不由她细想,侍女的声音传来,“女君快与珠卿一道回府成礼吧。”逾白同身旁的翠绿衫小厮说了什么后,翻身上马,正欲走,一个紧实的胸膛环住了她,逾白没想到,竟是要同乘一匹马回府的。
逾白被紧紧地圈在了琼瑛怀里,许是鲛人的缘故,琼瑛整个人都是凉的,在这个全年为夏的城里让人格外舒心,但逾白不敢靠他太近,虽然那是她的珠卿,“她的珠卿...”逾白想到这儿,不由自主地眼角弯了起来,盈盈的,像一轮明月。
“女君笑什么?怎么离我那么远?”琼瑛的声音自耳边传来,逾白的脸刷得红成一片,“都要同栖而眠了,女君怎么还如此害羞。”琼瑛轻轻地笑着,但鲛人低冷的体温已不足以降低逾白的燥热。
行至海晏堂,元君身旁的妇人正在门外候着,见到二人情状,略有些惊异,但未言什么。琼瑛携逾白下马,只见正门出放了一排炭火,在这炎夏里熏得人眼生疼。
妇人道“珠卿未携东珠入门,元君心善,不欲因此拒珠卿入门,珠卿便过这火盆,引做良卿路吧。”她冷冷地看着琼瑛,“且慢。”逾白阻止道,“女郎,您此时阻止是不欲纳珠卿入门吗?”妇人高声,嘴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火焰零星烫到琼瑛的小腿,透出深蓝的鳞片,那股钝痛感又袭来,好像诉说着无力。
逾白没理会,也没搭话,气氛一时降到了冰点。
“理应如此,我身为男子,区区火盆还是受得的。”琼瑛正欲跨步走过,一翠绿衫小厮踉跄从栖房跑来,在袖口掏出了一颗碧华珠,“引卿珠在此!”
逾白赶紧拽琼瑛出来,朝他眨眨眼,妇人颇为恨铁不成钢地看了逾白一眼,但还是随她去了,未再多言,琼瑛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苦涩,但逾白没发现,因为她又‘灵魂出窍’了。
礼宴设在正堂,供案上是一对明珠,左奉列宗女,右供诸渊君。
“一拜渊天共鉴。”任凛与琼瑛同时转身,面朝堂外,二人俯身下拜,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二拜高堂。”元君端坐左首,鬓边银簪插得端正,面容无喜无怒,只有一双眼睛微微眯着,看向琼瑛像是在打量一件精美的瓷器。
“君珠对拜。”女君与珠卿相对而立,任凛拱手为礼,琼瑛行万福礼。任凛心中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入栖礼成。”
是夜,灯火葳蕤,照在这对新人脸上,他们的目光无法移开彼此,似乎天地悠悠,只余你我。
任凛轻轻拂过琼瑛的眉、眼、睫翼,划过他的鼻梁,脸颊,描绘他的唇,像羽翼,甚是撩拨人心,琼瑛紧紧握住她的手,细细摩挲着,另一只大掌抚上了她的腰,往更深处探去。
唇与唇相碰,肉与肉结合,呼吸交错,耳鬓厮磨,“凛妹,惟愿此生与你长相厮守。”琼瑛的声音像丝缎一样,一层层划入任凛的耳,她心跳得很快,很快,整个人却在一种无比眩晕的安定中,她,已经没力气应答了......
周围缓缓变得模糊潮湿起来,那海底鲛人的吟唱又在耳边响起,只是这次身在局中,她听清了唱词。
堪羡碧珠有命,堪怜鲛绡无根。
本以为风雨过了,谁料想晴也是昏。
朱门深,不隔影,自隔心。
画堂暖,双照处,可还照旧时人?
至亲至疏,古来一句,说到今。
问鸳盟:易许难守;
问深院:锁身容易,怎锁得情真?
待得夜明重澈夜,照的是并蒂莲,还是两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