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癸巳月,正值初夏,天气有些沉闷,蝉吵的燥人,就像赵老爷的心情。
“老爷,小姐的轿?” 身穿深灰挂袍的小厮,偻肩抻头问道。
“正门有集,人多眼杂的,要不绕到偏门去吧。”刘姨娘抬手倒了杯清茶,姿态婀娜地递到四方桌,赵老爷未理,似是书读沉浸时,只是良久仍未翻页,右手紧攥的正是《殷本纪》之章。静默,静默,倒是让这烘热的屋子多了几分凉意,过了半晌,赵老爷抬了抬眉,茶饮尽,便离去了,已是默许。
阳光虽毒辣,但却让整个园子都呈现出一种翠绿,甚是喜人。一顶桃红小轿,从灰白偏门翩然抬过,不知为何,让人心生违和。轿至正堂未停,行至洗心居,一二八少女出轿入阁,杏眼,柳叶眉,丹唇外朗,面若桃花,倒是个惹人喜爱的面相,只是人看起来有些寡言,是个沉静的。
“二小姐,我叫春圆,是老爷嘱托我来的。”,赵逾白抬眼看向春圆,未讲话,只微微颔首。“春圆,你先下去吧。”逾白抚着手腕,不知在想什么,只是若仔细看去,会发现好像有隐隐约约的青线环绕其臂,微微有些渗人。
一夜无话,夜尽天明。
今日天气不错,阳光不刺眼,些许微风,赵逾白与刘姨娘问过好后,等候父亲早朝归来,父亲如今长何模样,逾白其实不清楚,今日该是总角之年离家后的第一次见面。
等到晌午,赵老爷还没有回来,赵公子却急匆匆地跑来,他附在刘姨娘的耳边说了什么,刘姨娘一瞬间脸色煞白,她失魂落魄地走向厢房,几度昏厥。赵公子没去搀扶她,只是径直朝逾白走来。
“逾白,我是大哥,我们,我们已经许久未见了。”赵公子有些哽咽,他伸手抓住逾白的肩膀,“你已经出落的这么大了,逾白,我,你可知比干剖心,当今,当今圣上被妖臣蒙蔽,父亲以死谏言,却落得抄斩流放。”他的手很紧,很用力,抓得逾白生疼,“逾白,我们是清白世家,三代忠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眼睛有些红,人变得很痴狂,像某种兽,他右手缓缓抚上了剑,“逾白,你可知流放,流放....”
“大少爷! 刘姨娘,刘姨娘她自缢了!!!”下人匆匆跑来,而赵公子靠得逾白更近,“逾白,你自小离家,自幼懂事,观里的道长常常夸你聪慧知耻,洁白无暇,逾白......”
逾白眼睛很红,她轻声道,“我定不会让赵家蒙羞,哥哥。”赵公子举起剑,“我想,我想自己来,还父亲的生养恩。”逾白声音很颤抖,却迎上了赵公子的目光,赵公子突然有些举不起剑了,他低声说,“好孩子。”,赵公子非常用力地捏了捏逾白的手臂,好像想把她捏碎一样。
赵逾白跌跌撞撞走向洗心居,她知道,洗心居有个暗门可以逃,有点讽刺,如今世上就只有她知道了。跑了,能活嘛?逾白不知道。但逾白不想死在这儿,不想为这个理由死。
逾白换了身衣服,抓了把灰抹在脸上,又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翻开床,穿过逼仄的瓦石暗道,跑到街区,逾白心跳的很快,她不敢停,她看到有士兵拿着刀剑往赵府赶,皇城是个泊川城,河水穿城而过,从水走也许生机更大,找河、找河!
“逾白!”箭伴随着一声大喝扎到了逾白的小腿上,“赵逾白!贪生怕死之辈不配姓赵!”可以想象赵公子怒目圆瞪,唾液横飞的样子肯定和赵老爷与刘姨娘私会被母亲撞到一样,他们会化身某种兽大声咆哮,而这种兽被他们冠名为“正义”,不过逾白没时间回头看,也没时间找东西挡箭,她只能躲开,躲不开就中箭,箭夹杂着风刺进肉里,因为奔跑,所以箭会摩擦她的血肉,她不敢拔,她只能忍着痛奔跑,奔跑,她终于找到了河!
逾白跃了进去,她拼命的游,箭被水草缠绕,又把伤口撕扯地更大,箭头在肉里翻转,又被水和泥填满,好多东西在咬她,好多东西在啃食她的血和肉,耳鼻被血和水堵住,眼睛已不能视物,但她已不能停止,逾白想活着,可能就是突然想到,她可以不用姓赵了,所以特别想活。
好像有光,好像到了,逾白挣扎出水面,浑身都是血水,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泥团,黑漆漆的,拖着红色腥气,逾白用胳膊挪动着,一点一点往岸上靠,她尽力地尽可能快地挪动,想用泥土盖住自己的气息,想让黑暗隐瞒自己。
忽的,逾白发现周围很静,她猛回头,一双双幽绿的眼睛盯着她,是狼群。
逾白有点颤抖,她不想死,她想活,她仍尽力往前挪动着,即使是徒劳无功,她手指,她的胳膊,她的身体的一切都在往前,指甲断裂,泥土混着手皮,肉直接摩擦着草地,到处,到处都是颗粒和深红,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扑面而来的先是捕食者的气息,然后是爪,眼,牙,但死亡没如约而至。
“铛”一道金光,只见那为首三狼自尾处到头齐断,余下群狼竟如幻境破灭般齐齐消融了,亦如春雨化雪,化物于无,消散的无影无踪,而用招之人化做细线缠绕于逾白手臂,竟也渐渐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