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堂之内肃穆安然。
长老端坐台前，声线沉稳悠长，一句句心法口诀娓娓道来，回荡在宽敞大殿中。满堂弟子皆敛神静气，俯首观阅书卷，落笔记录要点，整座课堂只剩翻页声与长老的讲学声，规整又安静。
唯有最后一排的角落，藏着全然不同的小动作。
宋起云本就坐不住，素来不爱刻板听讲，起初还勉强撑着姿态装模作样，没过半柱香的功夫，心底的顽劣性子便彻底冒了出来。
他余光斜扫身侧端坐的林不仙。
少年坐得笔直，脊背挺得端正，神色专注，眸子牢牢落在书页之上，看得认真，落笔工整，半点走神的迹象也无，乖顺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越是这般安分规矩的模样，宋起云就越想逗一逗。
他单手撑着下颌，假装翻看典籍，另一只手悄悄垂在桌下，指尖微屈，轻轻往林不仙的袖口蹭了蹭。
触感微凉，布料细腻。
林不仙写字的手腕微微一顿，笔尖险些在纸页上划出一道墨痕。
他目不斜视，依旧盯着书页，面上神色分毫未变，沉静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悄悄往侧边挪了半寸，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对方的捉弄。
见他没反应，宋起云非但没作罢，反倒来了兴致。
他得寸进尺，指尖再次探过去，轻轻勾了勾林不仙的衣摆，动作轻缓隐蔽，藏在桌案之下，前排弟子完全无法察觉。
这下，林不仙再也没法全然无视。
他敛了敛眸底的浅淡无奈，依旧不肯抬头，嘴唇微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极低地斥了一句：“别闹。好好听课。”
音色清软，带着一丝克制的恼意。
近距离的低声细语落在耳畔，温温软软的，宋起云心头的戏谑更盛，索性凑近半分，压低声音回怼：“这么认真做什么？横竖听不听都一样，不如陪我解解闷。”
“你不爱听课，不要耽误别人。”林不仙气息平稳，字字克制，眼底满是无奈，“再闹，我便告诉长老。”
“你告啊。”宋起云愈发嚣张，挑眉挑衅，指尖依旧不安分地轻轻蹭着他的手腕，“看长老信你这个乖师弟，还是信我。再说了，方才是谁跟我一起差点迟到？咱俩本就是一条船上的。”
两人挨得极近，头颅微靠，低声拉扯互怼，动作隐蔽，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无人察觉。
可他们全然没注意，斜前方靠窗的位置，一道身影正默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温屈支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
他坐姿闲散松弛，半点没有旁人的拘谨刻板，天生爱看热闹、爱凑趣，一双清亮的眸子将后排两人的小动作瞧得一清二楚。作为宗门顶尖天才，他早已将今日的心法要义烂熟于心，听课与否全然无碍，此刻最大的乐趣，便是围观这对欢喜冤家偷偷打闹。
他素来开朗跳脱，热忱爱闹，最喜这般鲜活热闹的场面，非但没有出声制止，反倒悄悄侧身，压低身形，憋着笑意静静吃瓜。
看着宋起云屡教不改、得寸进尺的捉弄，看着林不仙表面沉稳、实则频频隐忍退让的模样，温屈肩头微微轻颤，忍笑忍得极为辛苦。
他心里明镜似的：也就宋起云有这个胆子，敢在肃穆讲堂上偷偷折腾林不仙。换做旁人，谁也不敢去招惹这位看似温顺、骨子里执拗得厉害的四师弟。
闹了片刻，林不仙终于忍无可忍。
他趁着长老翻卷停顿的间隙，手腕骤然一转，精准扣住宋起云作乱的指尖，力道不重，却牢牢锁死，不让他再乱动。
林不仙侧眸淡淡瞥他一眼，眸色清冷，无声示意他安分。
宋起云被攥住手，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笑意更浓，正想再开口贫嘴打趣。
下一瞬，一道轻飘飘、带着满满戏谑的声音，贴着风，极轻地从斜前方传了过来：
“二位师弟，堂上讲学呢，私底下打情骂俏，不太合适吧？”
温屈的声音压得极低，刚好能让他们两人听清，带着少年独有的爽朗促狭。
两人动作瞬间僵住。
林不仙指尖倏地松开，耳根掠过一丝极淡的局促，迅速收回手，端正坐姿，重新落目书卷，装作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宋起云脸上的戏谑笑意也顿住，猛地抬眼看向斜前方。
温屈刚好回头，眉眼弯弯，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对着他们轻轻挑了挑眉，一副抓包看戏、乐在其中的模样，坦荡又直白。
当场抓包，无处遁形。
宋起云瞬间有些挂不住面子，压低声音咬牙：“温屈！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
温屈笑得更欢，口型无声对着他们比了两个字：继续。
堂前长老恰好再次开口讲学，声音庄重肃穆。
前方一片肃静，后方三人的暗流涌动，隐秘又热闹。
宋起云悻悻收回作乱的手，没再继续捉弄，却依旧不甘心，侧头瞪了眼身侧一脸淡然、专心听课的林不仙，心底暗暗盘算：
行，课堂上不闹了。
等下了课，再跟他好好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