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俞治

俞治这几天没来看羡安。

不是因为新鲜感过了,而是去割猪草了。

这几天俞治因为贸贸然的行为,俞母罚了她一个月的零花,还叫她下学了跟着小厮去割猪草,回来还要跪在“允恭克让”之下抄书。

十个银元的代价。

俞治当然没有那么乖,没有零花就算了,大不了扇扇嘴巴,不吃糖人糖炒栗子糖油糕了。

割猪草,到了地界她佯装割几下,就唤来她府里的狗腿子跟班小九。

这小九原姓仇,俞治看着花名册,一拍一合当下就决定叫他小九。

小九刷刷几下就割完了一篓筐,俞治看看离太阳落山还早,在山上还要再晃荡几下,钻进山丛里头,拽出一根细条树枝,就把它当作鞭条,刷刷甩打边上的杂草,一边想着自己西院的羡安,想着娘说不抄完书,不让去看。

扁扁嘴,手上打草的力道更大了些,脑袋里变着法地想对策。

不让我看,我偷偷去看。

日近西山,远边小九就喊俞治,“小姐,我们该回去啦!”

她听见了立马甩掉手里的藤条。

跨着大步往回走,小九呼哧呼哧地上来几步把她扶下来。

回到宅子里面,抄书就没那么好应付,只得跪下来伏在案几上抄,俞母和戒尺会陪着她。

母亲也不总是铁石心肠,俞夫人早知这人假借他人之手。

光看她回来白净的小手便可知,反倒是小九,手里绿得发黑,一问起来两人还嘿嘿的,早已串好了气。

天色灰暗,俞母也不舍得叫小女久跪,当下就让她即刻回屋,不许乱跑,更不许去打扰羡安。

其实俞夫人全非惩戒才让俞治不去看羡安,那孩子伤得那么重,担心俞治毛手毛脚又弄伤羡安,方才隔开几日让羡安将养。

俞治嗳一声,对着娘亲咧嘴一笑,拍拍裤腿子撒开丫子就跑没影了。

是夜。

羡安早早就歇下了。伤了脚踝,连起身倒盏茶水都费力,多数时候都是静养着。

屋内未点灯,她在黑暗的虚空中演绎过去的一幕幕。

想起雨夜、母亲……还没等愁绪铺张开,吱呀一声,是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

羡安一惊,倏地从漫漶的往事里抽神,抬手飞快抹了一下眼角,撑着床沿坐起身来。

突然的闯入让羡安惊恐地本能想惊呼,那还在门外的人赶忙摆手,羡安听到那人“嘘!嘘嘘!”打着噤声,想让她别发出响动。

“别出声!是我!”

羡安绷紧的脊背骤然一松,这才知道进来的人,原来是多日没见的俞治。

俞治显然也松了口气,瞅着四周黢黑,就点起了煤油灯。

暖黄的光晕霎时漫开,屋子被照亮一半,羡安的床榻在光影边缘,半明半昧。

今夜干燥,月光皎洁,正好照在池塘上,窗子没有关上,窗纸上一层粼粼波光。

“是我是我是我,”,俞治用气音说话。

害怕被母亲发现自己偷偷来看羡安,“我书还没抄完呢,我想来看看你。”

说罢,也没等羡安同意,她就拎着灯过来。

她带着得意笑容的脸被灯火照得清清楚楚,对自己成功潜入十分得意。

她特意等到母亲歇下、丫头巡视完才等到机会偷跑来。

前几日罚跪太久,人都乏了,本来想要装睡,结果竟真睡着了。

“你别大声,我是背着我娘来看你的,这几天都快无聊死了。”

“你可不知道,我娘管我可严了,上学就不说了,下学还要去山上割猪草,回来还要抄书。”

她细数抱怨着,也不等羡安有什么表示,她拎着那盏小灯,径自走到床边趴下去,开始倒豆子诉苦,明明说着半真半假的话,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羡安只能依着床头半坐着,认真听着俞治在那里倾苦。

那人自顾自说着,身子半趴半倚在羡安床边的被褥上,隔着被子瞟羡安的腿,她其实想看看羡安的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什么时候才能下床。

羡安知道俞夫人对俞治的惩戒完全是因为自己,俞治冲动的行为也是因为自己。

但现在她对这个心思直白、喜怒皆形于色的大小姐还知之甚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乖乖听着。

俞治也不嫌嘴干,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说着说着半蹲半趴在床前的身子支棱起来,表情变得一本正经,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便听见那人问,

“诶,”她眼睛盯着羡安,声音里带着期待的光,“你上过学没有?认不认字啊?”

俞治是说完才反应过来,羡安是带着镣铐被变卖到这里的,照理说小穷鬼的话是没机会上学的。

在她看来,羡安出生在一个家中揭不开锅的小山村,没粥米了就把女儿卖了。这样的家,不会让女儿有触摸文字的机会。

脸上的期待褪去,支棱的手软下去,重趴回床边,等着一个意料之中、让人失落的答案。

“识得一点。”羡安的声音响起,很低,却口齿清晰,给人一种清亮的感觉。

“真的啊!”

某人大喜过望,“腾”地一下从脚踏上直接站了起来,完全忘记了要压低声音。

“那真是太好了!”她眼睛亮得惊人,“等你伤好了就跟着我去书院吧!就——当我的书童!”

羡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惊得后背微微一紧,随后,看着对方那张毫不掩饰欢喜的脸,顺从地、轻轻点了点头。

俞治这下更高兴了,小眼堆起。笑盈盈的。

先前那些憋屈都烟消云散,站直身子,也没和羡安道别,大摇大摆地朝门口走去。

只是,脚刚迈过门槛,心下忽然掠过一丝模糊的意识——好像……忘了件什么事?

她皱起眉头,站在月光里努力回想了一下。是什么来着?

实在记不起来了,拂了拂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不管了不管了,今天开心了!

拍拍屁股走了。

忘记的是,一句都没提及羡安的腿伤。连同打开的煤油灯也一并忘了。

“……”

羡安望着俞治离开的背影,望着那扇被她轻轻带上的门,又看了看地上那盏被遗忘的的煤油灯。

直到门合上,灯芯的火因风摇曳了一下,她叹了口气,艰难地挪到床边,俯身,伸手,小心地将地上的灯盖灭了。

房间一下子陷入了黑暗。

翌日清晨,俞治照旧早早出了门。

她特意绕到街角的医馆,扒着门框提醒了巴特医生一声,才转身不情不愿地往后街的学堂走去。

在学堂里照旧插科打诨,挨了老学究十下戒尺。

斜后桌的刘小虎嘲笑的声音很大,俞治挨着打一边瞪他,心想刘小虎你给我等着。

终于是挨到了这天下学,她正要去拿篓子上山,就被俞母喊住,没好气地说她

“好啦好啦,装模做样。今日就不用去了,跟我一起去你院子里。”

俞治接住母亲的白眼,一听这话就乐了,娘这是要带她去看院子里的羡安,这下光明正大的。

篓子一甩,屁颠着跟上去。

羡安的腿经过这几天将养,勉强可以下地走动了。

午后日头正好,她慢慢挪到廊檐下坐息。

在逃亡的路上她没有渡过过一天安稳的睡眠,即便如此还是在白天被明目张胆的捉住。

西院这间屋子,她知道是俞治住过的,枕褥间都染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和人身上一样,前几日在她怀里闻到过。

在漆黑的夜里,被这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气息包裹,羡安很快沉入睡眠。

她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将这份安宁归功于俞宅温和从容的生活。这里与记忆中的尚书府截然不同。

在父亲那座门楣高悬的宅邸里,仆从会因为父亲的官威而噤若寒蝉,行止间充满了小心翼翼的算计与压抑。

而俞宅的下人们,似乎松弛许多,好像连犯错都不那么可怕。

就像那个挨了训的小丫头,不多日就活蹦乱跳地溜过来,还偷偷塞给她一把瓜子,让她躺着无聊时拿着嗑。

“嘿!你跑这儿来了!”愉悦的稚音从廊子对面传来,羡安转过头,见俞夫人和俞治并排过来。

两人都噙着笑。

“嗯,瞧着气色是好些了。”俞夫人走近,笑吟吟地端详着她。

说话间俞治蹲下来,小手不安分地想戳戳羡安脚踝上的绷带。

被俞夫人轻咳制止。

“是的,夫人,这段日子我被照顾得很好。”这话出自真心,“我……我现在也能做些活了。”

她说得有些迟疑,其实她并未真的当过差,只是凭着旧时在尚书府看惯的仆人做派,拣了句合宜的话来说。

俞夫人望着懂事的姑娘,心里面软得糊涂,“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将养好,旁的都慢慢来。”

这样直接的、不附加任何条件的关怀,让羡安有些无措。

她还没习惯这样的礼待,声音微微轻颤,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回应。

最终还是依着本能,乖顺应下:“嗯。”

低下头,目光恰好撞上俞治仰起脸看她的视线。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清澈的琥珀色,此刻带着午后慵懒得自信,直直地望进她眼底,让羡安心莫名一跳。

“我娘可好了,你不用怕。”俞治说得很轻巧,语气里带着天经地义的骄傲。

羡安知道这不是假话。

她在过往的深宅岁月里,见过形形色色的主母,对“母亲”这个角色的多样性并不持疑。

能任由女儿掷出十块银元买下一个来历不明、伤痕累累的丫头,这份宠溺与宽容,本身已说明一切。

况且这并非她与俞夫人第一次对话。

来到俞宅的头一晚,在温和的灯火下,俞夫人坐在她床边。

俞夫人的声音总是很亲和,带着江南口音。

她问她,“伤口还疼得厉害么?”

“原是哪里人?如今几岁了?家里……可还有亲眷?”

羡安记得自己当时僵着身子,指甲掐进掌心,摇了摇头,她暂时没办法将脑海中的阴影宣发出口。

关于“家”的问题,她不敢答。

那个雨夜的血光、母亲的体温、贼人翻箱倒柜的狞笑、还有那妾室最后惊慌却未达眼底的眼神……碎片一样扎在脑子里,一碰就痛彻骨髓。

俞夫人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是一种见过世事后理解的悲悯。

俞夫人一向面善心软,不强迫羡安,只道,“无碍,既然来了,就先安心住下。治儿那孩子,也很喜欢你,她……性子独,伯母希望你多担待她。她既认了你,往后这院子,也算你一个落脚处。”

……

此刻,在明亮的廊下,俞夫人端详着羡安依旧苍白的脸,缓声道:“那玉上的‘羡安’二字,是你本名么?。”

羡安呼吸微微一滞,她的名字是母亲起的,原是愿她一生能做明珠令人生羡,一世平安。

如今物是人非。

她极轻地点了点头。

“是什么姓氏?”俞夫人的语气总是很轻柔。

眼前的人明显犹豫了一下,只一会,换成了幅度极小的摇头。

羡安还没做好准备,将自己的身世告知给一个相处不久的陌生人,尽管眼下俞夫人待她很好,俞治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家中生出如此大的变故,只需稍微探听,就可知她的身世。

那夜她也没能说出些什么,只说了自己的年岁,已有十六,识读过一些书籍,认得几个字。

俞夫人没再多问,嘱咐她好好歇息,语气还是那样柔和。

“是个好名字。”

俞夫人笑了笑,似想驱散突然凝住的空气,转而道,“你们年岁相仿,往后做个伴,一同进学,可好?”

俞治在一旁立刻接口:“当然好!我都跟她说好了!”

她转向羡安,全然忘记这是个露馅的马脚。

俞治是真的很高兴了。

在这个无聊透顶的学堂、宅院终于可以有人作伴,并且这个人只属于她,不会突然消失,也不会突然有一天就说不想和她一起玩了,说她告小状、说她偷拿东西。

这个人没有理由能离开她,她拥有这个人。

她在心中这样认定。

“等你好全了,我们就一块儿上学堂!”

“对了。我的名字叫俞治。治国安邦的治。我爹给我取的。”

这人一高兴,话密密麻麻地落下来。

羡安被眼前这个活泼的人儿感染,眼里也是笑意,心里的陌生和阴霾退却,心弦被轻轻拨动。

两个快乐的小人儿当然没有注意到俞夫人那一闪而过的失落,就在俞治说“治国安邦”的那一瞬间。

羡安再次点头,这次用力了“嗯。谢谢夫人,谢谢……小姐。”

廊檐四面通透,那日的阳光缓慢洒下环抱的温暖,在地面铺开一片明亮的斑驳光影。

恍然间,她生出一种感觉,自己或许真的可以慢慢融入这个陌生却不冰冷的大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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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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