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平凡

旧校场远离街市,坐落在一片稀疏的杉树林边缘,这是一个废弃的军事场地,虽已不再用于日常操练,却依旧由肃城军管辖,并不对外开放。

俞克钦不知道如何获得了许可,俞治说她父亲手眼通天,这话真不假。

夯土垒砌的矮墙斑驳,门口摆着锥型的木制隔离桩,一名被俞克钦特意请来的枪械教官已等候在此。

几人下了马车,就见教官立在校场的“平民禁入”的警示牌前,他面容黝黑,身形精干,看上去就是不爱说话的样子。

教官和俞克钦互相点头示意,没有多余寒暄,就转身领着三人往校场内走。

俞治紧跟在教官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俞克钦的脚步逐渐放缓,在见到场地后,他伸手轻拍了两下俞治的肩膀,示意她继续跟随教官,自己则带着羡安,走向侧面一处简陋的阶梯看台。

场地很空阔,一片黄土地被夯得坚实,圈成一个简易靶场,场子尽头立着几个灰白的木质靶架,白漆画的同心圆早已龟裂褪色,中心处布满深褐的弹孔,近处随意堆放着一些废弃的轮胎和木箱。

那木匣不再有丝绒包裹,被教官单手捏在掌中。

他站定在一张旧木桌前,将木匣放下,取出里面的袖珍勃朗宁。

那把手枪确实很小巧,连枪身都可以完全陷入一个成年人的手掌。

“马牌撸子。”俞治听见教官沉吟,像是赞许一个识货的行家。

上次在书房,她只是匆匆瞥了一眼这把枪,如今被递交到了她的手上。

此刻袖珍勃朗宁手枪静卧在俞治摊开的掌心。

沉甸甸的,陌生而诱惑。

这件致命的艺术品烤蓝的枪身在光下泛着幽蓝至墨黑的渐变光泽,没有丝毫冗余的棱角。

无论是握把保险上的细密格纹、扳机护圈光滑的圆弧,还是套筒末端那匹精致的跃马商标,都透着精密的工业之美。

真想不到,当那根细若签管的枪管,默然指向虚空,会是昭示着它寂静之下一触即发的决绝力量。

俞治起初面对那把冰冷的金属造物,还有些许本能的畏缩与陌生。

教官以简洁有力的语言讲解要领,亲身示范站姿、握法、举臂的角度。他将枪再次放入俞治调整好的掌中,引导她感受枪的重心。

当食指轻轻搭上扳机那细微的触感传来时,一种奇异的专注迅速攫住了俞治,她感受到了那微小而确定的行程与阻力。

俞治第一次举枪瞄准,准星模糊地对准远处的靶心,她放下保险,扣动扳机,“砰”的一声闷响在后坐力中炸开。

远处的土靶纹丝未动。

脱靶了。子弹不知飞向了何处。

“不要紧,接着来。”教官话听不出任何感情。

俞治耳朵嗡嗡作响,被后坐力震得手腕发麻。

原来这东西打出去之后是这样的。她想。

可她只是皱了皱眉,甩了甩手,眼中没有挫败,燃起更汹涌的尝试**。

不需要教官过多催促,她自己便调整起呼吸,在第三次吐气时再次举臂,眯起一只眼瞄准。

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脸颊上深色的痂痕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愈发清晰。

羡安远远看着,那一刻,她身上平日里的躁动、跳脱、所有孩子气的成分似乎都被剥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锐利的沉静。

她像变了个人。

第二枪,子弹擦着靶子边缘飞过,留下浅浅的痕。

第三枪,弹孔出现在靶心偏下不远处。

接下来,仿佛某种天赋的闸门被骤然打开。俞治的姿势越来越稳,呼吸的节奏与扣动扳机的瞬间逐渐合拍。

“砰、砰、砰……”

枪声在空旷的校场中有规律地回响。

远处的土靶上,弹孔开始密集地出现在中心区域,越来越紧凑。

她甚至开始尝试不同的距离,调整细微的瞄准角度。

她的专注力异常惊人,仿佛进入了某种状态,周遭的一切都淡化成模糊的背景。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准星、靶心,以及指尖那决定性的微小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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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台是用粗糙的原木搭建的,不高,却足以俯瞰整个靶场。俞克钦负手站立,目光始终追随着场中女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赞许,也无担忧,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早已是预料之中,他料到女儿可以快速掌握。

羡安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枪声每一次炸响,都让她纤细的肩膀难以抑制地轻轻一颤,肩膀始终紧绷。

那声音太具破坏性,带着明显的暴力和毁灭意味。

她看着场中那个仿佛与枪械天然契合的少女,看着阳光下俞治微微汗湿的额角、抿紧的唇线和那双燃烧着某种陌生火焰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惊悸。

这不是她熟悉的、会为糖油糕雀跃、会因打架受伤而委屈、会在深夜不安询问“你会不会不理我”的俞治。

这是一个她全然陌生的、散发着某种危险而耀眼气息的俞治,她像是唤醒了某种沉睡于筋骨深处的天赋。

“她学得很快。”

俞克钦突然开口说话,话音清晰地穿透了又一声枪响的余韵。

他没有回头,依然望着场中再次命中靶心的女儿。

一枚黄铜弹壳叮当落地。

“是。”羡安轻声应道,喉咙有些发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治儿这孩子,”俞克钦继续道,他在靶场回忆过往的点点画面。

“自小我就看出来了,有一股子拗劲儿,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目光扫过俞治手中再次举起的手枪,“在我给她安排的路上,我知道她一定能走好,甚至走得比我想的更好。”

他缓缓转过身,第一次将目光正式投向身侧的羡安。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得上平和从容,却仿若两潭深不见底的井,让羡安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好像缓缓漫过周身的水。

“我能看得出来,羡安姑娘是读过书、明事理的人。”俞克钦客气而疏离。

“看得出,治儿很喜欢你,与你相处,这些时日也确有益处。”

羡安微微垂首:“俞老爷过誉,我不敢当。是小姐心善,肯容我在侧。”

俞克钦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过谦。

“治儿从一出生开始,我就注定不会让她是个安于内宅、相夫教子的平凡女子。她是我俞克钦的女儿,她的路,从她出生那刻起,就注定与旁人不同。她要去看,要去闯,要去扛。”

他说得每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内容直指核心。

他停顿片刻,目光又重新投向场中。俞治正在教官的指导下,尝试更快的连续射击。

动作虽还生涩,神情却透着专注认真,在兴奋地接受挑战。

“我说这话,或许有些交浅言深。”

俞克钦恢复一贯的客气,“但请羡安姑娘体谅一个为人父者的私心。治儿心性尚在成型之际,她需要的是能助她看清前路、锤炼筋骨、磨砺意志的伙伴,而不是让她耽于柔软温情、模糊了志向、消磨了锐气的陪伴。”

他的话没有一丝疾言厉色,措辞甚至算得上委婉含蓄。

但羡安听出来其中蕴含的警示与划清界限的意味。

他是在明确地告知羡安,俞治的人生蓝图早已由他精心绘就,每一步皆有深意。

而她这个偶然闯入的“变数”,最好安分守己,恪守本分,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务,不要试图用那些无用的情感去牵绊、去软化他精心为女儿规划的、走向不平凡的道路。

像张承允、李鸢儿、陆鸿渐、叶蓬那样……

羡安袖中的手指蜷紧,虚伪地维持着脸上的沉静,不让俞克钦看出她的战栗。

她好像又变回了旧日陆府中那个必须时刻谨慎、善于察言观色、将真实情绪深埋的陆羡安,虚与委蛇、擅长伪装。

她抬起眼,迎向俞克钦深邃难辨的的目光,努力保持着自己话音的清晰和稳定:“俞老爷爱女之心,令人感佩。小姐天资聪颖,心志坚毅,自有其翱翔的天地。我只是一个微末的侍从,得小姐不弃,才能陪伴左右,唯有尽心而已,不敢妄言其他。”

她没有辩解,没有承诺,也没有退缩。

只是将姿态放得足够低,言辞足够恭谨,不流露出丝毫怯懦或应承,只是陈述了一个“现状”。

俞克钦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从头到脚再度度量一番,未再言语,转回了身。

场中,俞治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夹。

枪声骤歇,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放下微微发烫的枪身,脸上带着心跳澎湃后的红晕和一种酣畅淋漓的兴奋,朝看台这边用力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生机勃勃的俞治。

俞克钦在台上鼓掌。

羡安沉默,立在一旁,做一个安静的影子。

场中的教官在沉闷的掌声中,瞥了一眼看台方向的俞克钦,又低头看向俞治。

俞治手中还捏着枪,心情看上去很不错。

他低低哼笑了一声,“你爹看起来要把你这女娃娃往军队里塞。”

在俞治“啊”一声疑惑抬头看向他时,他兀得淡然一笑,摇了摇头,不再解释,“你很有天赋。”

之后开始收拾器材。

将这一天完美的、汹涌的全部收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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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落
连载中太刀鱼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