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俞克钦

羡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眼中浮现疑惑。

俞治见她没立刻应声,更急了,语速快了起来,带着委屈和困惑:

“以前……以前也是这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每回我爹一走,隔壁院的张承允就不来找我爬树了,我也找李鸢儿、陆鸿渐、叶蓬,他们都不愿意和我玩了。”

她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李鸢儿还说我偷拿她的东西,我明明见都没见过。”

她叙述着,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懵懂的、潮湿的失落。

直到如今她仍想不通,那些伙伴为何突然远去。

不是因为各自人生轨迹自然而然的岔开,不是“长大了”的必然,那是一种清晰的剥离。

她看到小伙伴们看向她眼神里,亲近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她看不清的东西。

“你……”

她抬头,想从羡安的眼中找到答案。

这举动无疑也暴露出一个孩子脆弱的依赖,以及害怕被再次推开的胆怯。

她变得不像之前那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俞治。

“你以后会不会也……不理我了?”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曳。

羡安在光影下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这个平素张扬、此刻却显得无助的少女,心里某处像被某个特化触角轻轻触碰。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俞治身上那种矛盾感的来源。

她分明像个热烈敞亮的太阳,她的喜、她的怒、她的怕都毫无保留,也恰恰是这些喜怒怕牵制住了她,让最无形的枷锁缚住了她,一切简单的情感,都被悄然地置换,像一场旷日持久的日全食。

“俞治。”羡安忽然唤她的名字。

俞治肩头可见地一颤。

她伸出手,不是握住,只是轻拍俞治紧绷的手臂。

触手微凉。

“不会的。”

羡安的声音清晰而笃定,在寂静的夜里一字一句,格外分明。

“昨日我吃了你的糖油糕,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吃。”

——你那么愿意分享。

说话的声音停顿了一会,羡安从袖中取出那块绣着竹叶的手帕,她从昨日起就贴身带着。

“这是你送我的帕子,对我来说很珍贵。”

——即便是代价让你掏空了荷包,你也没有犹豫。

“你是很好的朋友。”她一字一字,认真地在月光下刻印。

“如果有一天我不理你了,你便来要回去。”

随后,她将帕子仔细折好,这次她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这是凭证。你给了我的,我就不会还。”

俞治呆呆地看着她,像在缓慢地消化这段话。

“你……说的真的?”

“真的。”羡安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渐渐地,那点不安从俞治眼中褪去,月光在她睁大的眼眸里漾开细碎的光。

俞治咧嘴笑了,脸上重新透出光亮的神采,虽然因为脸上的伤,笑容有点歪歪的,却真切无比。

像是破涕为笑,尽管俞治没有哭,可此刻心头那阵没来由的、沉甸甸的恐慌,却真真切切地消散了。

“那就好!”俞治说,那个人活脱的人一下子就回来了。

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转身就要跑回自己屋子,跑到一半又猛地回头,冲羡安用力挥了挥手,

“明天见!”

脚步声哒哒地远去了。

羡安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身影,许久,才动作轻柔地关上了房门。

屋内未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照亮一方地面。

她走到床边,从怀里重新摸出那方月白的帕子。

青色的竹叶在微光里幽幽舒展。

不知过了多时,夜里传出一声杯盏碰击桌面的声响。

是当家居住的正院方向,隐约还有谈话声传飘来,时而低沉稳实,时而是纤细略显急切。

羡安没有将这些细碎的声音放在心上,她将帕子贴在心口,感受着棉布柔软的质感。

俞治给予她的这份天真不自知的、毫无保留的陪伴与暖意,简单、直接,与任何利害无关。

它只是一个孤独的灵魂,在茫茫人世中,偶然靠近另一个流浪的灵魂时,生出的最本能的那一点不忍与珍惜。

她答应俞治的“不会”,并非虚言。

但她此刻尚不知晓,那扇寻找大门钥匙的旅途,或许才刚刚开始。

……

声音又透过静夜传来,是俞克钦与夫人陈敏媃。

俞克钦的声音再度响起,听得出来语气很重,“我看这刘老头也是不想在这里待了!”

俞夫人回了什么话,声音很轻,大抵是安抚。

羡安静坐了一会,起身想要去关窗。

走到窗户边,刚抬起手,那声音更清楚了些,钻入她的耳中。

那声音比之前更谨慎了,谈的却是外间事:

“……我此番路过庐州府,听闻禄城出了件大案。”

俞夫人似乎挪动了一下,“可是前些日子隐约传的那桩?说是旧时的官宦人家……”

“嗯。”

俞克钦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家,前朝进士出身,累官至……罢了,总之是顷刻覆灭。宅邸焚毁,据说……没留下几个活口。”

禄城。陆家。

耳朵里嗡嗡作响,这几个字眼像冰锥,猝然刺穿临冬夜,扎进羡安骤然紧缩的心脏。

她的手僵在半空,血液瞬间冻结,那平稳到冷酷的叙述声继续传来。

“传是匪患,或是旧怨寻仇,说不清。世道不靖,树大招风。”

话语停顿片刻,似是俞克钦呷了口茶。

“只是可惜了那些藏书古玩,据说陆家收藏颇丰,一把火……唉,都是身外物了。”

俞夫人叹息一声:“真是罪过……也不知有没有逃出来的女眷孩童,这世道,可怎么活……”

谈话声渐渐低下去。

后面的话,羡安听不真切了,也没有心思再细听。

她感觉自己的后脑内里绷得很久,也涨得很痛。

四周的黑暗变得浓稠如墨,带着窒息的重量压下来。

羡安呆立在窗边,半晌,才机械地完成洗漱,蜷缩进冰冷的锦被中。

那些话语参和进脑海中的画面,像索命鬼一样朝她扑将过来,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企图用疼痛遏制住几乎溃堤的颤抖与呜咽。

这场“偷听”的谈论,将她血海深仇的惨剧,化作了茶余饭后一句“树大招风”的感慨,一声对“藏书古玩”的惋惜。

而她,那个侥幸逃脱者,正躺在这座宅院的客房里,听着旁人叙述她至亲的湮灭与故府的焚毁。

噩梦接踵而来。

无数画面在眼前翻腾。

那个混合着雨水、鲜血与浓烟的冰冷长夜,母亲将她牢牢护在身下。

她躲在身下,听着母亲忍痛的沉重呼吸,她闭着眼落泪却不敢哭出声。

可她又偏偏比其他人多了那么一点点幸运,就这样欺骗过匪徒的刀刃。

等到周遭无人,母亲用尽残存气力将她扶起,在她泪眼朦胧不舍离去时,母亲猛然挣开手。

用那双满含绝望与不舍、却又无比决绝的眼睛对她说:

“安安,快走!别回头!”

快走……

眼前变成一片白色。

梦醒了,眼睛酸涩得睁不开,羡安抬手覆在眼前,触到冰凉的头枕。

昨夜,她在梦中哭湿了枕头。

抹去眼角的泪,掌心顺着泪痕抚下颊边,触及鬓发,竟也是一片潮湿。

她胸口起伏,深深吐出一口气,收拾好心情。

羡安面无表情地坐起身,更衣,洗漱,一切如旧。仿佛昨夜那个泪人从未存在过。

镜中的脸,除了眼底些许淡青,再无异常。

门被推开一条缝。

俞治探进半个脑袋,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眼睛亮晶晶地在屋内探看,昨夜的不安半分不见。

她看见羡安已经起身,就大大方方推门进来,很自然地蹭到妆台边,挨着羡安的凳子坐下。

“你怎么起这么早?”

她下巴搁在妆台边缘,仰脸看着羡安束发,语气里是刚睡醒的软糯,“我爹娘好像还没起呢。

“不过早点应该是好了的。”她百无聊赖得说着。

羡安从镜中看她,手上的动作逐渐变平稳,将一缕散发别到耳后。

“习惯了。”她声音有些微哑,又有些奇怪地问道,“你今日才是,怎么起早了?”

“嘿嘿,我就知道你要这么问。”

俞治晃了晃脑袋,那撮翘发也跟着晃。

“我就是醒了,想来看看你。”

然后,她注意到羡安略显憔悴的脸,眼下似乎还有乌青。

俞治眉头微微蹙起,“羡安你没睡好吗?……我昨晚吵到你了?”

羡安对着镜子,摇了摇头:“没有,睡得还好。”

她扯了一个谎,想顺势带走话题。她举起木梳,给俞治示意。

“头发睡得有些乱,要梳一下吗?”

俞治“哦”了一声,手中却接过梳子,不是给自己梳,而是起身站到了羡安的背后,笨拙地开始帮羡安梳理那已近乎整齐的长发。

“我不是……”羡安愣住了,原本疲惫垂耷的眼皮现下惊讶得睁开了。

她只是想要询问俞治是否要再梳一下头发,示意俞治坐下。

这如果让丫头阿香知道了,又该看黄历了。

俞治捏着木梳的动作很生疏,慢慢自上而下。

“我爹今天在家,”

她一边梳,一边小声说,“他上午肯定要细查我功课……羡安,你可得帮我。”

羡安点点头,说了“好。”

铜镜映出身后俞治噘着嘴、认真帮她通发的模样。听她似有些幽怨说:

“我爹他……总希望我能出人头地,每次回来都要说上好久。他以前说张承允转学念洋学堂去了,就想着要送我去外头念书,还是娘拦着不让我出远门哩。”

她絮絮叨叨说不停。

她知道,父亲那双翻云覆雨的手,能将她的一切,包括未来都安排妥当。但她下意识地不愿意接受这些突兀的安排。

羡安又想起昨夜听到的那场夜谈,再对比此刻眼前这全然的信赖与柔软,心头滋味复杂难言。

俞治梳了几下,觉得大概整齐了,放下梳子,俯身凑近镜子,从镜中描摹羡安静默的容颜。

羡安真好看。

她又咧嘴笑,她总是很容易快乐。

那笑容冲淡了她脸上的纱布带来的狼狈,显出几分纯粹的明朗。

“不过现在有你了!”

她宣布道,像是解决了什么重大难题,“你不会走的,对吧?你说过的。”

羡安从镜中凝视着她那双亮得毫无阴霾的眼睛。

良久,她微微颔首,给出了一个很轻、足够清晰的承诺:

“嗯。在你不需要我之前,我不会走。”

这句话留了余地,也埋下了未来的伏笔。

但此刻的俞治想不到那么远,她只听到了“不会走”,立刻心满意足,笑容扩大了几分。

“非常好!”

她拍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那说定了!上午帮我应付我爹,下午……下午我们偷偷出去玩?我知道有个地方的桂花开了,特别香!”

她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那是对新一天的期待,是对“有了羡安”之后生活的崭新规划。

全然不知,昨夜曾有怎样残酷的旧闻掠过她信赖之人的耳畔,也不知自己正生活在父亲精心编织的、以“爱”为名的无形罗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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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落
连载中太刀鱼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