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诀别

破旧,荒败,杂乱。

路边垃圾随便堆着,袋底还有不明液体流出,空气腐烂,散发着阵阵恶臭。

这就是美国布鲁克林区,著名的贫民窟。

这种地方,就是路边死了人也不会传出惊叫。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节的前一天,也是越前龙马的生日。

布鲁街黯淡阴冷,橱柜里老旧的电视闪着雪花,看不清晰,但能听到声音。

“这次的大满贯得主是……来自美国队的越前龙马!”

欢呼声、喝彩声传到戴帽少年耳边,声音震天响,少年不适蹙眉,只觉得异常刺耳。

他左手拿着葡萄味的汽水,拉开环,没喝。

右手手机屏幕亮着,消息震动音此起彼伏,都是前辈们发来的祝贺。

他大致扫了一眼,能叫的上名字的寥寥无几,他指尖移动,将手机静音装兜一气呵成。

罐子里二氧化碳叫嚣声淡去,不用想,汽肯定跑没了。

越前龙马烦躁的闭了闭眼,勉强喝了一口,甜腻的葡萄味瞬间占据味蕾,让他微微有些干呕。

他眨了眨泛泪花的眼睛,茫然抬头。

面前的一切都是黑的,墙是黑的,窗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

它暗沉的让越前龙马头晕目眩,鬼知道他费了多大劲才抑制住过快的呼吸。

越前龙雅死了。

死在面前的出租屋里。

今天是龙雅火花后的第二天,他抱着骨灰盒来这里收拾他的遗物。

楼梯是铁焊的,踩上去,嘎吱响。扶手上是斑驳的锈迹,黑红色,越前龙马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赔钱的,哪个牲口这么大动静!”

一楼传来叫骂声,越前龙马顿住,到底收敛了声儿。

原本以为叫骂声会就此停息,却不想三楼有人探头跟他对骂起来,渐渐的,整栋楼都“活”了,粗鄙语混合着酒瓶碎裂声和女人孩子的哭嚎声,越前龙马想吐的预感愈演愈烈。

他顾不得其他,迅速来到227号门前,打开门,将嘈杂关在外面。

但很明显,这对于隔音效果奇差的出租屋没有用,楼上混乱的脚步‘咚咚’响个不停,激的灰尘在昏暗的灯光下旋转漂浮,结结实实的落在越前龙马身上。

这个他一秒都不想待的地方,越前龙雅住了五年。

“自虐狂”,这三个字几乎是从越前龙马牙根里挤出来的,房间空旷,只是桌椅床,一眼扫过,还没有地上的小白瓶吸睛。

那是已经空了的安眠药瓶。

“这个疯子”,越前龙马走到床边,找到了越前龙雅生前留下的信封。

“小不点查收”,看着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越前龙马的指节不受控的弯曲捏紧,呼吸有些失序,来之前所有的平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空气里灰尘混着霉味,刺激的他想吐。

越前龙马偏头低咳两下,扶着床边坐下,借着微弱的光,缓慢打开信封。

出乎意料的,这封诀别信并不长,甚至可以说是简短的过分,越前龙马气笑了,笑着笑着,又吸了一大口混浊的空气,喉咙登时痒的发麻,他呛咳出声,手中的诀别信被随意丢在地上,恰巧落在药瓶旁边。

“把我葬在布鲁克林吧,随便找个墓地,或是随手挖个坑”,信件上只有这一句交代,没有提及他,也没有过多的解释。

似乎对这世间一点留恋没有。对越前龙马也是……毫不留情。

这屋子里实在没什么生活痕迹,越前龙雅总是在外游荡,像是流浪动物。

越前龙马呆坐一会,又起身。他要走了,去随便找块地安葬这个混蛋。

出租屋窗户没关严,细雨珠啪嗒砸在窗沿,鱼腥味混着腐臭淹没了房间,越前龙马皱紧眉头,弯腰捡起那份不足以称得上信的东西离开了这个压抑的地方。

布鲁克林多雨,或大或小,总不见晴。

越前龙马脚步不停,渐渐远离了出租屋的吵闹,被密密麻麻的雨珠劈头盖脸一顿教训。

他将信塞进怀里,拦了辆出租车,给正在抽烟的司机说了目的地。

司机嘴里咬着烟,开的飞速,布鲁克林路面多年未修,车身颠簸的厉害,越前龙马在后座左摇右摆,牢牢的护住怀里的骨灰盒,生怕把越前龙雅的骨灰扬了。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越前龙马踉跄的找到路边,痛痛快快的大吐一场,直到把早上吃的饭都吐完了,才觉得好受了些。

布鲁克林的墓地比想象中还要大,跟网球场差不多,越前龙马找到前台小姐,被告知只有四十四号墓是空的,他迟疑的低头看了眼骨灰盒,到底是买下了那个空置位。

一千美元,是越前龙雅的埋葬钱。

前台小姐带着越前龙马来到四十四号墓前,帮他将骨灰盒安置在里面,妥善安排完一切后就走了。

这个墓地应该很少有人过来,越前龙马失神的想。

十三排十四列,每个碑前几乎没有一束新鲜的花,冷寂的让越前龙马打了个哆嗦。

越前龙雅的墓碑要有专门人过来刻,他要等上一会儿,正好在这段时间里,想想该给他刻些什么。

三个小时过去,一个黑人老头身形佝偻着来到越前龙马面前,他将手里的工具放下,越前龙马让开一步。

老头掏出烟杆子点上,混浊的眼珠盯着越前龙马,朝墓碑颔首,沙哑道:“名字。”

“越前龙雅。”

“死亡日期。”

“十二月二十三号。”

老头叼着烟杆,手倒是麻利,不一会就刻好了名字日期。

这次不等老人问起,越前龙马一手插兜,盯着墓碑,缓慢道:“就刻……堕落的网球选手、以及,混账哥哥吧。”

老头顿了顿,眼珠上下转动,第一次认真打量了下越前龙马,半晌,他才动手,将那几个字刻上去。

一切完活后,老头拿着工具包离开了,临走前,给越前龙马找来一把伞。

越前龙马道谢着接过,目送老头的背影离开。

雨越下越大,越前龙马浑身湿透,像是变成了具冷冰冰的尸体,没有一点温度。

他的手冻到僵直,伸展不开,骨骼肌不断颤栗,为他提供微不足道的一丁点热量。

“你怎么就死了呢”,喃喃声被雨声吞没,恍惚的让越前龙马以为他未曾出声。

他疲惫的蹲下身子,摸着刚刻上去的碑文,一笔一划,描摹着他的名字,轻声言语:“臭老头走了,妈妈也走了,我也没几天日子能活了……”,沉默片刻,他像是不解般,露出迷茫的神色。“为什么偏偏死在我生日前夕,为什么要自杀”,他语气渐渐重了些,道:“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

说了这些话,心里的郁气得不到一丝排解不说,反倒是越来越发闷。

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就算拿了大满贯,亲人也都不在了,他连庆祝都不知该找何人。而他又在前不久确定了癌症,根本没几天可活。

越前龙马苦笑一声,拿出怀里那张遗书,上面依旧是那一行字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正打算重新塞回去时,意外发生了。有雨水滴溅在纸张上,让隐藏的字迹显了形。

他凝视着那张被破解了秘密的诀别信,千言万语化作嘴里发出的嗤笑。

他把伞面移开,将纸张彻底暴露在雨中,直到字迹完全显现出来。

越前龙马直起身,一字一句,待看完了信,他浑身都是抖的。

渐渐的,胃部传来酸胀感,他迫不得已弯腰缓解。

手中诀别信已经被蹂躏的不成样子,越前龙马狼狈的低喘一声,嘴里酸楚怎么都消不下去。

他没有用眼泪表示悲伤,而是用浑身的疼痛表示深入骨髓的悲。

“小不点,如果你看到这封信真正的内容,别当真,看完就忘掉………哥哥我呢,撑不住了…………好好活着,小不点…”,越前龙雅自杀的原因在雨幕中揭晓,让原本平静的少年溃不成堤。

“如果我能察觉到,如果我能再多联系你,如果我能不这么自傲……那你是不是不会死,不会一个人被困在布鲁克林”,越前龙马嘶哑着声音,额头紧贴着墓碑,崩溃道:“可我也活不下去了啊哥。”

雨势渐大,吞没了少年无助的嘶吼。

诀别信被地上的雨坑吸住,上面写尽了越前龙雅生前遭遇——外界的舆论压力以及选手报复,没人愿意收留他,所以只能流浪,没人愿意守护他,所以满身伤痕。

“如果重来一次,如果能重来一次”,少年金瞳凝望着上天,沙哑道:“我定要改写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越前龙马眼前发黑,眼皮沉重到抬不起来,他失温了,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风冻雨中,慢慢失去了呼吸的力气,胸腔内心跳的共鸣声渐渐低微,直至不再弹跳。

直至闭眼的那一瞬间,碑文泛起了金光,顺着越前龙马紧贴的额头,流进他的躯体。

恍惚间,越前龙马到了一处黑暗的空间内,熟悉的老头声音传来,越前龙马混沌的大脑竭尽全力,才将他跟刚才离开的刻碑老头联想起来。

“再给你一次重来机会,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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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棠花未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