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山间潮气，湿漉漉地扑在脸上。
云禾揣着老婆婆塞的两个热红薯，踩着碎石山路往下跑。
从前在天上，她腾云驾雾惯了，双脚几乎不沾尘土。如今实打实踩着山路狂奔，没走半个时辰，脚踝就酸得发僵，鞋边沾满黄泥，裙摆也被路边野草刮出细碎毛边。
她一边喘一边在心里骂系统缺德。
真就纯牛马改造是吧，一点仙力不给开，纯纯凡人徒步出差。
山路蜿蜒曲折，绕着青山层层往下，越靠近山脚人声越热闹。日头爬高，晨雾散尽，山下的县城彻底醒了。
街边小摊支起摊子，豆浆热气腾腾，叫卖声、车马声、孩童嬉闹声揉成一团，烟火气扑面而来。
云禾站在城门口，看着满眼陌生的市井热闹，一时有点懵。
她只知道阿念在县城书院读书，可偌大一座县城，书院在哪？学生那么多，她去哪里找人？
096适时冷冰冰上线。
【系统不提供寻人辅助，宿主自主解决。】
【温馨提示：超时未完成任务，依旧判定失败，倒扣工分。】
云禾：“……”
行。彻底放养式坑人。
她啃了一口热红薯，就地开启凡间生存模式，拽住一个路过的小摊贩大叔，客客气气问路。
大叔人很热情，抬手一指正街深处：“读书的书院啊？就在城东！全县就那一座官学，书生全都扎堆在那儿！”
道谢之后，云禾快步往城东赶。
半个时辰后，她站在青砖高墙外，望着高悬的“明德书院”牌匾，终于松了口气。
书院门庭肃穆，门口守着两名值守学徒，穿着整齐青布长衫，看着规矩森严。
云禾刚想抬脚往里走，直接被人伸手拦下。
“站住！书院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学徒眉头皱得很紧，上下打量她一身山野粗布衣裙、满身泥尘，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乡下姑娘，不许进。
云禾连忙解释：“两位小哥，我找人！我找院里一个叫阿念的书生，他家住在山上槐树村。”
两名学徒对视一眼，面露疑惑。
“阿念？槐树村的沈念？”
云禾眼睛一亮：“对对对！就是他！”
谁知下一秒，学徒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嫌弃：“你找他做什么？那是咱们书院最闷最倔的怪人，三年从不回家，不爱说话，天天闷头读书，孤僻得很。”
云禾心里咯噔一下。
不回家、孤僻、闷头读书。
不对劲。
寻常刻苦书生再爱学业，也不至于三年杳无音信，连家里老人都不顾。
她连忙追问：“他最近还好吗？人在院里吗？我找他有急事。”
“人在是在，就是脾气怪得很。”学徒撇撇嘴，“今日休沐，别人都出去闲逛散心，就他一个人蹲在后院老树下背书，从早到晚不挪窝。你要找自己去后院吧，别扰我们前院秩序。”
得到准信，云禾立刻绕着院墙往后院跑。
书院后院极静，绿树成荫，阳光透过枝叶筛下碎碎光斑。
远远的，她就看见青石石凳上坐着一道单薄青衫身影。
少年脊背挺直，垂着眸，手里捧着书卷，一动不动，周身透着一股与热闹市井格格不入的清冷孤寂。
是沈念，阿念。
云禾心里一喜，大步冲过去，生怕晚一秒任务失败：“阿念！你是槐树村的沈念对不对！我终于找到你了！”
少年闻声抬头。
一双清透干净的眼眸，眉眼温顺，只是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疲惫与郁结，整个人瘦得脱相，眼下乌青很重，一看就是常年熬夜苦读、心力透支。
他看着突然冲出来、满脸激动的陌生姑娘，满脸茫然，微微蹙眉：“姑娘，你我素不相识，为何唤我名字？”
云禾喘着气，直奔主题：“你三年没回家了！你家里婆婆天天盼你，院里老槐树年年等你开花！你为什么一次都不回去？！”
这话一出，沈念整个人瞬间僵住。
方才还平静温顺的眼底，骤然掀起巨浪，指尖猛地攥紧书卷，指节泛白，书页被捏得发皱。
他唇色瞬间褪得干净，声音微微发颤：“我……我不能回去。”
云禾一愣：“为什么不能？家里婆婆年纪大了，日日盼你，老槐树夜夜哭着等你，你知不知道？！”
她话说得急，语气带着几分替树灵、替老婆婆的委屈。
可谁料，这句质问直接戳崩了少年。
沈念猛地低头，肩膀微微颤抖，沉默好几息，竟红了眼眶。
他死死咬着唇，强忍着沙哑的鼻音：“我不敢回。”
云禾彻底懵了。
不敢回？
好好回家探亲，有什么不敢的？
不等她追问，旁边忽然冲出来几个穿着华贵长衫的公子哥，吊儿郎当地围了过来，哄笑出声。
“哟！怪不得沈念不回家，原来是偷偷藏了乡下小相好？”
“哈哈哈，怪不得天天闷头死读书，原来是无颜见江东父老！”
“穷酸一个，家里穷得叮当响，出来读书还想翻身？我看你一辈子也就这样！”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刻薄，字字扎心。
云禾瞬间懂了。
沈念出身山村寒门，家境清贫，在一众富家书生里格格不入，常年被这群纨绔嘲讽挤兑。
他三年不回家，根本不是不想回——
是不敢。
他寒窗苦读，一心想考取功名，想出息，想让奶奶过上好日子。可三年科考次次落榜，次次失意。
他自尊心极强，满腔不甘，无颜归乡。
他怕自己一事无成，回去让奶奶失望，让从小陪伴自己的老槐树，看见他狼狈落魄的模样。
三年落榜，三年自闭，三年咬牙硬扛。
硬生生把自己困在书院里，熬得身心俱疲。
那群纨绔越笑越放肆，有人甚至伸手想去推搡沈念。
“穷酸就是矫情，读死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考不上！”
云禾当场火气直冲头顶。
她虽然是被贬打工的牛马仙，可千年仙龄里，从来见不得这种欺负弱小、嘴毒刻薄的货色！
不等那人手碰到沈念，她一步上前，直接挡在少年身前。
个头不高，脊背挺得笔直，眉眼瞬间冷了下来。
“嘴巴不会好好说话可以不说话。”
她声音清亮，字字干脆，怼得那群纨绔笑声一僵。
“人家寒窗苦读凭本事求学，没偷没抢，比你们这群仗家势欺负人的废物体面百倍。”
“考不上便不配回家？谁定的规矩？”
“家是盼你归处，不是看你功成名就的戏台！奶奶盼的是你人，不是你的功名！老树等的是你，不是你的成就！”
几句话干脆利落，字字落地有声。
那群纨绔万万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土气怯懦的乡下姑娘，嘴居然这么利落，当场被怼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你一个乡下丫头也敢教训我们？！”领头公子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推云禾。
就在这时，一道极淡、极冷的气息无声漫过庭院。
无风自动，满院枝叶骤然一静。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纨绔公子，手僵在半空，浑身莫名一寒，像是被什么恐怖的东西死死锁定，头皮发麻，四肢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空气瞬间冷得刺骨。
云禾一愣，下意识抬头。
院墙外的老槐树荫下，立着一道墨色身影。
景安不知何时来了。
他负手立在树荫深处，面容清冷无波，眼神淡淡扫过院里几人，没有怒气，没有动作，可那股凌驾万物的威压，压得整个书院后院鸦雀无声。
那群纨绔腿肚子瞬间发软，哪里还敢嚣张，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嘴里不敢多说一句狠话，灰溜溜跑没影了。
庭院瞬间安静下来。
沈念怔怔抬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陌生姑娘，又看向院外那道清冷身影，眼底满是茫然与震动。
危机一瞬解除。
云禾没空管大佬为何再次空降，她转头看向眼底泛红、满身自卑怯懦的少年，语气终于软下来。
“阿念，你真的错了。”
“你奶奶从来没盼着你一朝成名，她只盼你平安、盼你安好、盼你活着回家。”
“还有你小时候日日相伴的老槐树，它记着你儿时所有欢喜，记着你挂的红绳、唱的山歌，它等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功名前程。”
“你三年不回，它年年开花空等，夜夜执念难平，哭到枝叶凋零。”
沈念浑身巨震。
他呆呆站着，眼眶瞬间通红，积压三年的委屈、不甘、愧疚，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他从小父母早逝，是奶奶一手拉扯大。老槐树是他童年唯一玩伴，是贫瘠岁月里唯一的慰藉。
他太想出人头地，太想报恩，太怕辜负。
可越努力越失意，越挣扎越自卑。
久而久之，他不敢归乡，不敢见亲人，不敢见那棵满载回忆的老树。
他以为自己是隐忍吃苦、奋力拼搏。
原来，是自私逃避。
原来他执着的功名，从来不是家人想要的归宿。
少年喉头剧烈滚动，眼圈通红，声音沙哑哽咽：“我……我真的错了？”
“错得离谱。”云禾认真点头，“家从不等功成，只等归人。”
就在这一刻。
嗡——
一道极轻极柔的清光，骤然从沈念心口飘出，轻轻飘荡在半空。
那是他三年郁结的执念，三年压在心底的愧疚，三年不敢言说的思乡之情。
与此同时，远在深山的槐树村方向，一缕淡淡的绿灵光遥遥呼应，隔空轻轻震颤。
【叮！检测凡人执念松动！树灵执念大幅消解！】
【任务进度90%！】
【剩余条件：带沈念归乡，再见老槐树一面！】
云禾心头大喜！
成了！最难的一步，搞定了！
只要带他回家见树，一百二十工分稳稳到手，负债直接清零！
她立马趁热打铁：“今天休沐，跟我回槐树村！回去看看奶奶，看看老槐树！”
沈念看着她清澈真诚的眼眸，积压三年的心结骤然散开，用力重重点头，眼底重新亮起光亮。
然而瞬间又熄灭，连忙摇头。
“不，不行，我不能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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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沈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