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鲛高高悬挂,修仙者们成群结队逼近荒地,发光水母在潮湿的空中飘浮,被人碰到后,纷纷各个头朝地爆炸。
荒地前方是坑坑洼洼的小水坑,坑边是绿到发黑的青苔,而前方视线不明,众人前行间,雾气愈加浓郁,空气沉闷的快要滴水,风声渐起,不远处的干枯大树上,悬挂着一具女尸,小弧度的晃晃悠悠。
众修者警戒,一人射箭将女尸焚烧,火光冲天,惊扰无数闪电水母发疯逃窜,尸臭弥漫间,远处传来了幽幽女声,紧接着是巨大爬虫缓慢行走的摩挲声。
众人纷纷拿出武器,结成了巨大的环形慢慢前行。
女尸焚烧成灰,风也急了,浓雾散开,只见一通体雪白的少女,赤足立于暗礁之上,银白的长发垂于地面,无甚表情地看着他们,突然露出诡异的微笑。
白及左右环视,恍然大悟。
少女轻轻一跃,银发如长尾般游走,她的速度快到只留下雪白的残影,而邪意的嗓音,以及哼唱的调子却让修者们浑身起鸡皮疙瘩。
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她早已画地为牢将众修者关在她的鬼蜮里。
少女拍了拍手,刚才还一片奇幻诡异的荒地,突然冒出无数妖魔鬼怪,而少女悬浮空中,兴奋地扭着脖子,继续哼着幽暗又苍凉的调子,和她本人滑稽又不协调的舞姿形成巨大的反差,而修者们的惨叫哀嚎,令这个可怖诡异的无想山充满邪气。
修者们自顾不暇,而幼鲛掉落在地上,她扭动着尾巴想逃离身后的屠戮地狱,可还没爬两步,就被提溜起来。
白及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再次以不堪的模样,见到南枝蓝。
“看看这是什么小东西?”她的声音甜得像蜜:“一条……漏网之鱼?”
南枝蓝将她转来转去,然后银发成绳捆束她的脖颈,手中腾空变出一把银白的剪刀,揪着白及的鱼尾,直接从下往上剪开。
硬生生被劈成了两半,鲜红的血液滴滴答答地往下流,白及疼得意识模糊,只感觉自己被猛地丢在地面,然后被无数脚踏来踏去,她勉强睁开眼,看见凌空发呆的南枝蓝试探地舔了舔手上的鲛人血,然后嫌弃地吐了两口。
南!枝!蓝!
白及气得在地上板来板去,想要够着南枝蓝,弄死她,可她用尽全力却犹如在屠夫砧板上垂死挣扎的鱼。
正如鲛人对修仙者是灵丹妙药,亦如修仙者对于无想山的妖魔鬼怪。
因无想山山主已死的传闻,导致他们忘了曾经被当成砧板上的鱼肉被开膛破肚。
也忘了当年光是设置结界,远离这些妖魔,不知死了多少先祖。
但好笑的是,鲛人对于妖魔鬼怪们却是微同嚼蜡,于是赶来的鲛人们才能充当妖魔们的刽子手,将残忍杀害他们族人的修仙者们,还以同样,不……是更加残忍的手段。
之前还因巨大诱惑铤而走险的散修,如今各个被魔兽掰断头颅,干嚼着下肚,有的被低智的妖鬼慢慢扯掉四肢,吮吸鲜血,有的被踩扁成泥后,被嗜怪们吸进长长的鼻子里。
对……对……对……这群妖魔鬼怪也要杀完。
白及捂着眼睛,忍着想吐的恶心,手肘撑着地,一点点地拖着濒死的身子离开这残杀鬼蜮,而满脸愉悦的南枝蓝,依旧哼着古怪的调子,她的瞳孔印着这遍地尸骸,而她的面孔却比这地狱更阴暗,苍白又诡异。
完颜千妙来的太快了,以至于南枝蓝还没开始享受,就匆忙夺舍了一具容器,而完颜千妙引来万千雷劫,一身根骨修为尽废,勉强带着那条被劈开鱼尾的幼鲛和活着的修者们,一起逃回桃下。
白及万万没想到,在完颜千妙的袍子里,她居然还能跟南枝蓝躺在一起,即使换了张脸,白及还是恨不得拿刀捅死她,尤其是现在她被劈成两半,疼得死去活来。
南枝蓝撑着脸看她,言笑晏晏:“我听闻,鲛人一生只会爱一人,在爱意深种之时,会自动分化性别,但若鲛人幼时被分尾,则一生无法分化,而爱意深种后,便会因为无法分化,发生畸变。极少数会死,但大多数会成为传染源,结局无一不是被族人抛弃。”
比起单纯的屠戮,南枝蓝似乎更热衷于制造不幸和苦难。
“你说,完颜千妙带你回去作甚?”
“她是怕,族人会先杀了你,所以想带你回去,等你成了传染源,然后报仇?”
南枝蓝银白的眼瞳,明明没有任何情绪,但总令人感到难堪的恶意和邪性,她瘪了瘪嘴:“但修行天才报仇没意思啊,我得想想其他有意思的办法。”
“你想不想,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白及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了。神魂的剧痛与这具幼鲛身体的濒死感交织。她只想起仙门大会上那句荒谬的话,说什么南枝蓝因求娶她不得,要重开天地。
真是可笑,这世间如此好玩,那疯子怎会舍得?
*
如她之前所料,南枝蓝果然暗中潜入了桃下,如同最耐心的蜘蛛,开始编织她的网。
而幼鲛则被关在家主的密室里,完颜千妙几次为它缝合尾巴,没多久又裂开,照此下去,这幼鲛非得成八爪鱼不可。
她费心想要挽救幼鲛的性命,但幼鲛谨慎又满含怨恨的看着她,逮到机会就拼死报复,将她手臂大腿咬了无数伤口。
若是此前,这些小伤根本无关痛痒,但无想山一役后,她一身根基尽废,与凡人无异。
“若你一生将自己放逐,断了往生路,本座也不必费心救你。”完颜千妙给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止血,“若你还想回族群去,便吃了这颗丹药,拜我为师。”
“本座虽修为尽废,但教你绰绰有余,传闻分尾鲛人若结丹,便犹如修者登天梯,你与其在此怨恨本座,不如结丹后,问问天道,何故如此。”处理好伤口,完颜千妙将化形的丹药丢进水池里。
她不再看幼鲛任何反应,决然转身。
密室的石门在她身后合拢,将微弱的光线,弥漫的药味,还有那幼鲛的恨意,一并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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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白及有些恍惚。
完颜苏莲明知屠杀不义,却无法阻止仙门。能做的,仅仅是救下一个的幼鲛?用一个微不足道的高傲的施舍,去掩饰铺天盖地的罪恶?
如同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岛主,给她披上外衫,带她离开白府那个吃人的魔窟,以为给了她新生和救赎。
她们这些生来就在云端,被天道所眷顾。都自以为在践行某种高于个人恩怨的正义,责任。
完颜千妙为救幼鲛与残存修士,废了修为根基,从云端真人跌落为凡尘废人,成了自己昔日都未曾正眼瞧过的弱者。
司灼呢?那个天生仙骨,被寄予厚望的“天命”,最后为了苍生大义,为了她,断天梯,拒飞升,最终也难逃身死道消。
这千年来,有三个惊才绝艳的天才,可笑的是,无一例外,皆是为了苍生而死。
这本来烂到根里的仙门,这污秽不堪的世道,就这么硬生生被这三人,续命千年。
那她呢?
她又算什么存在?
她继承了司灼的仙骨,又继承了千珏宗宗主之位,如今还能有缘见到,完颜千妙这般的人物。
她赌上了一切,也要南枝蓝死,究竟是她自己的意志,还是为了司灼那未竟的遗愿。
如今,回到了三百年前。
她的道,又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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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游鱼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