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苏莲的理智,是在听到那嘶哑破碎的两个字时,彻底崩断的。
“千……千妙……”
鲛人空洞的眼眶望着她,腐烂的唇齿间,反反复复,咀嚼着这个早已蒙尘的名字。那声音像生锈的钝刀,刮在完颜苏莲的骨头上。
“你这个低贱的鲛人!”
凄厉的尖叫刺破石窟的死寂。
完颜苏莲失去了理智,双目炽裂,毫无章法地揍着鲛人,或踹或捶,拳头撞到带倒刺的骨架,手背骨裂开出血也毫无察觉,只死死地掐着鲛人的脖颈,怒吼:“你为什么还活着?!你凭什么还活着!”
白及握着双刀,在数步外停下。它只是承受着,浑身散发着死气沉沉的阴冷,那绝望的怨念几乎凝成实质,却独独绕开了正在施暴的完颜苏莲。
不对劲。一个低阶筑基,如此冒犯,它为何不反抗?何况是鲛人最憎恨的修仙者。
白及将刀插回后腰,将腰封里的鲛珠拿出来,猛烈颤动的鲛珠发着蓝色的光,她瞳孔微微一缩。
传闻鲛人死后剖珠,其色如血。唯有自愿剖珠赠予相赠,方显深海之蓝,后者近乎传说,被大多修士视为无稽之谈。
可她手里这颗,此刻正散发着毋庸置疑的,纯净的蓝光。而另一颗……白及的视线落回湖中那癫狂的身影,又移向毫无反抗的鲛人。
这两颗都是它的。这个认知点燃了白及某种近乎灼热的了然。
完颜苏莲绝对认识她。
白及没控制自己的表情,嘴角翘了起来。
对,这两颗蓝光鲛珠都是这个鲛人的!
白及猛地背过身去,肩头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埋着头咬着牙,她拼命忍住才能不笑出声来,伸手遮住满眼的**和野心,闭眼冷静了好久。
无数线索在脑中疯狂拼合:完颜千妙的陨落,桃下的秘密,完颜苏莲备受宠爱的根源,还有这诡异的鲛人残骸……
再转身时,她脸上已只剩焦急与惊惶。“阿莲!住手!危险!”她惊叫着扑进冰冷的湖水里,试图从背后抱住完颜苏莲,却被对方盛怒之下反手一挥,整个人坠进湖里。
“咳……咳咳!”白及佯装溺水,扑腾了半天,可完颜苏莲充耳不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具腐朽的躯壳。
白及停下表演,她再次游过去,这次用上了全身力气,像藤蔓般死死缠住完颜苏莲的腰和手臂。“冷静点!看看我!阿莲!”她声音嘶哑,在完颜苏莲耳边重复,一次次被推开,又一次次缠上去,最后直接八爪鱼般抱着这只疯狗。
直到完颜苏莲力竭,才被半拖半抱地弄回岸边。
白及刚喘匀一口气,却见完颜苏莲竟从储物戒中抽出一把长刀。少女浑身湿透,单薄里衣被自己和鲛人的血染得斑驳,眼神却亮得骇人,直直走向那鲛人残骸。
“我曾发誓,”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淬毒,“要将你碎尸万段。”
锋毫不犹豫地捅进鲛人早已**的鱼尾,拔出时带出浓黑的脓血。眼看第二刀就要斩向脖颈……
“它已经死了!”白及扑上去握住刀柄:“你现在折磨的,不过是一段被诅咒困住的残念!”
完颜苏莲冷笑:“死?”
白及暗道不好,连忙挡在鲛人身前:“阿莲,你冷静点,你刚突破筑基七层,不要被鲛人惑了心智,入魔。”
完颜苏莲推开白及,一刀就朝鲛人的心脏捅过去,可那块早就被掏空,只剩下胸腔的骨架和覆盖着骨架生长的腐朽血肉。
鲛人丝毫不觉疼痛,反而迷茫地侧着耳朵,嘶哑着声音问:“千……千妙……妙……千妙……”
鲛人空洞的眼睛看着完颜苏莲,反反复复重复着千妙两个字。
完颜苏莲:“你不配叫我小姑的名字!”说完横刀就准备削飞鲛人的头的瞬间,被白及从身后捂住了口鼻,吸入大量的蒙汗药,晕了过去。
白及累得大口喘气,她瘫在地上,看着鲛人,又看着完颜苏莲。
千妙?
完颜千妙?
白及曾在史册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桃下是第一山门世家,因连绵山峰种满桃树而得名。
但比桃下更出名的是桃下的家主:完颜千妙。
此女不到十六便是金丹巅峰,二十有三突破元婴,不到而立迈入化神,不日便可得道飞升。
正逢无想山作乱,一众修士命丧于此,她前去援助,一人以一身修为,引来万千雷劫,将无想山逃窜众妖魔再次封在结界,以肉身神识庇护幸存的修士们,却一身根基修为尽废,从此成了废人。
山门世家们竭力拥护,方才保全其家主之位。
而后为其挑选关门弟子,继承衣钵,她却偏偏收了个化人的鲛人卧底,细心呵护,悉心教导,结果此鲛结丹后,却毁道心入魔,屠城逼婚。
无想山的邪祟,本就大逆不道,还断尾化人欺瞒众世家,妄图以此报血海深仇。
众家主合力镇压后,剜其目,夺其珠,废其修为,合力将它击杀于桃下法阵。
而后完颜千妙,辞去家主之位,自尽谢罪。
*
那个在仙门史册中的名字,此刻携着沉重的真相轰然坠地。
天纵奇才,为封魔而道基尽毁的桃下前家主,她的陨落,竟真的与这鲛人有关……而完颜苏莲,这位凭借与千妙真人相似容颜,而享尽宠爱的继承人,心中埋藏的原來是如此刻骨的恨意。
白及轻轻嗤笑一声。什么万千宠爱,不过是一张脸的余荫。这处境,倒与她这倚仗旁人仙骨的凡人,有了几分异曲同工的讽刺。
她看向鲛人,目光已截然不同。那些家主们瓜分了它的宝物,却将这受尽酷刑的残魂封印于此,永受折磨。
这倒是要谢谢完颜家的恶毒,便宜了她。
“不如,让我来做个好人,帮你结束这场无止尽的刑罚。”她低声自语,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掏出怀里依旧昏睡的小奶猫,点着它的额头:“若你醒来,这上好的残魂养料……便是你的。”
可是,怎么能让这满脑子只剩仇恨的大小姐,帮自己了?
白及将猫揣回,拖着力竭的完颜苏莲到远离湖水的角落,生起一堆火。她温柔地将对方枕在自己腿上,捏开下颌,喂入丹药,细致处理那些伤口。
只是那温柔里,透着一种过于专注的淡漠,反而显得比一旁的死寂鲛人更令人心头发冷。
咬破指尖,混着她自身的血与未尽的计算,在完颜苏莲额间画下一个繁复的符咒。
“睡吧。”她指尖拂过少女紧蹙的眉间,声音轻得像叹息,“和我一起……做一个噩梦。”
完颜苏莲发出无意识的痛吟,识海宛如卷起狂风大浪,眉头紧皱间,浑身也冰冰凉凉。
随即,她在自己灵台也如法炮制。火光跳跃,映着两张苍白的脸,一同沉入由她主导的,深不见底的意识牢笼。
*
梦境是情绪的炼狱。
完颜苏莲刚挣脱一片血色的混沌,睁眼却又见那鲛人的轮廓。
悲伤还未退潮,暴怒的火焰已焚遍四肢百骸!她肢体僵硬,瞳孔紧缩,甚至来不及思考,手已抓住地上的长刀,扑上去疯狂劈砍!
白及刚从噩梦脱离,睁眼就看到完颜苏莲的暴行,在心里咒骂了几句,冲过去抱着她:“它早就死了……现在只剩下了残存的意识,你何必如此……”
完颜苏莲一挥手,力道没控制住,将白及整个摔飞在墙壁上,白及喷了口血,重重落在地上,一动不动,完颜苏莲吓得松开刀,跑过去扶起白及。
白及却晕过去一般,毫无反应。
“白及!白及,你没事吧?”
完颜苏莲晃得白及猛然咳嗽,吐了她一手的血。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血?!”完颜苏莲茫然地看着手上的血,又再次活生生的知道了凡人究竟有多脆弱。
“我没事。”
完颜苏莲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又看看白及苍白如纸的脸,一种巨大的恐慌和后知后觉的痛楚攥住了她的心脏。
“对不起……我……我只是……”
“我知道。”白及轻轻打断她,目光转向那被砍得支离破碎的鲛人残骸,“但你若将它彻底毁了……我们或许,就真找不到出口了。”
完颜苏莲猛地抬头。
白及转脸看着鲛人:“没猜错的话,”白及每说一字,气息都微弱一分,“它的残魂……就是封印的一部分,也是……钥匙,毁了它……我们……可能真要困死于此了。”
完颜苏莲恨恨道:“让它帮我?!我情愿在这里被困死!”
白及闻言,却缓缓闭上了眼,声音轻得像要散了:“那也好……能和你一起……倒也不算太坏……”
“你说什么胡话!”完颜苏莲急了,噩梦的片段与眼前人濒死般的虚弱交织,让她心慌意乱,“我不要你死!白及,我不要你死!”
白及转身闭眼:“凡人固有一死。”
完颜苏莲将她掰过来:“白及,你说什么胡话!”
白及睁开眼,眸中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映着完颜苏莲惊惶的脸。她极其缓慢地抬起手,冰凉的手指握住完颜苏莲沾血的手腕。
“……从你不顾一切,在祭台上抓住我的手那一刻起,”她抬起眼:“我能选的,就只剩你了。”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对方腕上青紫的脉搏,然后低下头,将冰凉的额头,印在那剧烈跳动之处。那不是吻,却比吻更亲密,更像一种无声的盟约。
“你想复仇,我陪你。你想毁掉一切,我也陪你。你想……留在这里,我同样陪你。”她抬起头,整个人破碎又坚定,“但别再这样伤害自己……看见你流血,比我自己受伤,更让我……”
她没说完,只是伸出细瘦的手臂,轻轻环住了完颜苏莲僵硬的脖颈,将脸埋在她肩头,那是一个全然卸下防备的依赖姿势。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带着微弱的血腥气和药草的苦香。
完颜苏莲僵在原地。所有的愤怒悲伤和恨意,在这个拥抱里忽然失去了支撑,轰然倒塌。
只剩下无尽的酸楚,和一种懵懂汹涌的暖流,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对不起……”她终于崩溃地哭出声,回抱住白及单薄到令人心颤的身体,“我上辈子那样对你……不只是因为司灼……我,我只是恨……恨所有装作柔弱可怜,却蛊惑人心的……做小伏低的……”
就像那个毁了她姑姑的鲛人。
完颜苏莲以为一切都会过去,但上辈子的噩梦宛如诅咒,越想忘记越不断重复。
白及拿侧脸蹭了蹭她的手掌心:“是这般做小伏低么?”
没成想,到了这般地步,白及竟然还在开玩笑逗她,完颜苏莲觉得手心火烧般:“不……不……是……”
“讨厌我也没事,你可以讨厌我。”
“毕竟,完颜千妙是你姑姑。”
完颜苏莲愣了愣。
“我曾听闻过她的一些事……都说你与她面容相似。”白及的温凉的手指带着一丝血腥味滑过她的脸颊。
完颜苏莲看着白及一张一合的唇瓣,很想靠近。但那个噩梦让她只能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她有点理解小姑为什么对这个鲛人,一往情深了。
就像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白及,就被她的一言一行所左右,宛如失智般着迷。
白及明明是她最讨厌,最瞧不起的凡人。可如今,她却困在过去对白及犯得恶行里,不断自责,痛苦,甚至祈祷自己能到再痛苦一点,这样她就可以多喜欢白及一点。
白及染血的指尖抚上她的脸颊,目光像在凝视一件珍宝,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温柔。
“你小姑那样的人物,被它拖入深渊。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也为了同一具腐朽的躯壳,赔上一切?”她托起完颜苏莲的下巴,让两人目光牢牢锁在一起。
白及的手臂那么细弱,身子骨又单薄,明明轻轻一推便可逃离,但完颜苏莲却被困在里面,毫无挣脱的求生意识。
将完颜苏莲的所有的气力,愤怒,悲伤,一切的情绪全部摧毁,只剩下懵懵懂懂胡乱生长的爱意。
“我这一生,从泥泞里挣扎出来,以为登了天,却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牢笼……漫长又无趣。如果结局注定是埋葬……和你一起,在这里。”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也不算太坏。”
这句话像最锋利的冰锥,刺入完颜苏莲的心脏。
那个焦土末日的噩梦再次席卷而来,但这一次,怀中这具温热身体带来的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刺痛,怜惜和巨大占有欲的洪流。
她的声音带着未褪的哽咽,像是立下誓言: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我会带你出去。”
“也会杀了所有瞧不起你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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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游鱼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