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苏莲偏过脸,近乎慌乱地拽过白及敞开的衣领,掩住那如玉的肩颈,总在她心绪不宁时,闯入视线。
“你刚才说什么?”她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白及:“……”
祭台下的连番恶战、强行催动禁术的反噬,神魂上的旧伤。白及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飞速流逝。
她看着完颜苏莲,不知这家伙是真傻还是假傻,索性两眼一闭,直接装死。
完颜苏莲彻底慌了。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脏,比面对猴面嘲,蟒俑时更甚。她无措地抱着白及,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糊了对方一脸。
无论她如何摇晃、呼喊,怀里的人都没有丝毫反应,唯有微弱到几乎断绝的气息,证明她还活着。
“白及!白及!你不能死啊!白及!”
白及压着怒气,认真反思自己,到底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才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反思一会,她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个惩罚。
是她选择了冒险,选择了完颜苏莲,就该想到,这条路本就九死一生。
“你我……恩怨……终究……”
“要我命偿……可我……不悔”
完颜苏莲耳朵嗡鸣,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白及,脑海里回闪过上一世的种种。
她是如何将满腔恶念付诸于她,又是如何细碎又满怀恶意的折磨。
从未有过的后悔和愧疚感,快要淹没她。
这条路,本就是一个疯子孤注一掷的赌桌。
白及脸庞有些湿润,眼尾烧红,脸上却满是苦痛和挣扎,唇色惨白,而气息逐渐微弱,她微微张开嘴唇艰难喘息,仰着脖颈,咬破手指在左手手掌上画了个极其复杂的契阵,然后左手摊开放在完颜苏莲的膝盖上,声音如落花般轻柔:
“我……以寿元为引,画阵……”
“唯与你……心意相连……借你神魂生机……方能重聚……”
“若你我心意互通,我便能活。”
“若你……心有隔阂……我即……魂飞魄散……”
说完,便彻底晕死过去。
*
白及一生都在赌。
赌父亲未曾泯灭的亲情,赌司灼飘渺的垂怜,赌自己能爬到俯瞰众生的位置。
她赌运奇佳,但这一次,她赌的不是胜负,不是资源,不是滔天权柄。
而是涉世未深的大小姐心里最柔软,也最不可预测的那一点不忍。
事实证明,她是天生的赌徒。
她将自己破碎的神魂,化作最脆弱的筹码,押在了这个曾被她杀死两次,骄纵又天真的大小姐身上。
温热掌心重合的时候,白及知道,她又赢了。
白及在彻底沉入黑暗前,感知到了那汹涌而来的、毫无保留的生机与暖意。
于是她放心的陷入沉睡,利用契约,用完颜苏莲的神魂修复自己的神志。
不知过了多久,受损严重的神魂终于被勉强恢复,意识缓缓上浮。白及习惯性地开始编织谎言,想着怎么编个谎言将完颜苏莲糊弄过去,意识回归后,她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自己,而是通过契约传来的,一股纯净的生命力,正以惊人的速度壮大。
这不对劲。
她缓缓睁眼。看到的却是完颜苏莲背对着她炼丹的身影。丹火平稳,手法竟透出一种笨拙却异常流畅的节奏。
更惊人的是她的气息。
筑基七层?!怎会如此?
她不仅没因为神魂受伤而灵力受损,周围的气息反而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白及眉毛一抖,难以克制住扭曲的表情,这个摆烂的二世祖,在极度的恐惧悔恨的执念下,她全部的心神,灵力毫无保留地通过契约灌注向白及。
这种不循章法,不计后果的献祭,却阴差阳错地冲开了桎梏,苏醒了她古老的血脉天赋。
刚炼丹没多久,居然仅仅能靠着炼丹突破?!在没有族中长辈的帮忙下,也未走火入魔?!
白及心绪难平,咳嗽两声,掩饰眼里的情绪,伪装虚弱慢慢起身,然后跌倒。
完颜苏莲转身看她,焦急忙慌中断炼丹,半跑半爬地过去扶她:“你还没恢复好!你身子骨多弱你不知道?”
白及顺势搭在她的手腕上,中断炼丹都没走火入魔?!
她额头抵在完颜苏莲的肩上,难以忍受的妒忌,让她想立刻杀了这家伙,而少女却浑身火烧般,呼吸炙热,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
耳边的热意和剧烈起伏的胸口,时刻提醒着白及。
“谢谢你。”
“我就……知道……你与我……心意相通……”白及咬牙切齿。
她说心意相通?
不是只有恋人才会……心意相通么?
所以……这一切都不是她的臆想,白及真的对她……有这种心思?
完颜苏莲一怔,白及身上的药香味不断往她鼻子里蹿,心脏狂跳,白及离她的心那么近。
她慌乱地握着白及的肩膀,将她推开,眼神乱飘,含糊问:“你……以前……是不是也是这么骗白不唯的?”
白及:“?”
白及在心里咒骂了几句:“我和她……”
看着白及欲言又止。
完颜苏莲眼睛一眯:“所以她才会毁剑骨堕魔吧?”
白及火气腾一下就起来 ,态度也冰冷了些:“我何时对她说过这话?”
完颜苏莲冷笑:“白不唯和我说的,说你是这个世界除了师父对她最好的人,还说你会一辈子对她好!”
白及努力回想,但她对白不唯说过太多好话,究竟说没说过同样的,三百年前的事,谁还记得起来?
“你是不是对司灼,也这么说过?”
完颜苏莲松开白及,环手抱胸,上下打量她。
白及无语,白及沉默。
反正契约也签了,白及懒得哄她。
完颜苏莲等了半天,也没等来白及一句话,她咬着牙委屈地瞪白及:“你不反驳?”
白及:“你要这么想,我有什么办法?”
完颜苏莲:“你好歹解释两句啊?!”
白及无语望天。
“大小姐……这是多少年的陈谷烂芝麻的事了……”
完颜苏莲起身拿起练好的丹药,摔在白及脸上:“你倒是迷迷糊糊睡得香,我为了你忤逆长辈,你还要杀我,拉我进了这个破石窟,还有为了给你炼这破丹,本小姐进来后,眼一天都没合过!”
完颜苏莲气鼓鼓,满眼含泪。
白及捡起落在地上的丹药,居然有了丹纹,她抬眼看着完颜苏莲,血脉,家族,根骨,这无论如何努力都追不上的巨大自卑感,如海如潮般涌上心头。
但更令她自己厌恶的是,她把这些散落的丹药,一颗一颗塞进了嘴里。
上辈子也是这样熬过来的,只不过再来一次。
她无数次安慰自己,凡人修仙本就逆天而行,怎能和这些本就盘根错节的山门世家相提并论。
白及干咽着丹药,药渣刮过喉咙,难受地脖颈上都绷起青筋。
完颜苏莲慌忙递过水壶:“慢一点!是伤又重了吗?契约……契约难道也没用了?”
白及却答非所问: “她是我妹妹。”
“嗯?”完颜苏莲愣了一下。
“白家养她只为取骨,没教她如何为人,丢到我家也只是怕被其他宗门发现。我与她同病……不……她曾是我活下去的支撑。”
“我生在一个悲哀的破落户里,我恨这世间的一切,后来,她来了。看着她,心里的野兽忽然就安静了。这世上居然还有比我更可怜的家伙。”
“她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像只脏兮兮的小狗……我为她偷了很多东西……还给她偷了父亲的药,我把仅有的那点人样,都教给了她,后来……她不傻了,不……她本就是龙凤,天生剑骨……与我……自是云泥之差。”
她看着白及,明明两人很近,但她却觉得,白及离她很远。
“她回了本家,拜入桃下,名动天下。”
“而我心里那头安静了的野兽,就在那一天,变成了毒蛇。”
想到白及重回白府,疯狂报复的一切。
完颜苏莲喉咙又紧又酸,胸口灼烧般的痛,过往的一切又如海潮般在她眼前翻滚,恍惚间,她好像看见自己的眼睛,带着未经苦恨,纯真又直白的,满是恶意的眼睛。
“这条毒蛇,日日夜夜快逼疯了我。”
“直到司灼说,她要带我上仙山,我也可以登那修仙大道。”
想到曾拿凡人身份,羞辱白及的自己,完颜苏莲快要窒息了。
白及却不咸不淡,继续轻飘飘地说:“我信了。”
“我抓着蜘蛛丝一样的希望,爬出了炼狱。”
“然后发现——”她轻轻笑了一声:“只是从一个火坑,进了另一个更残酷的地方。千珏宗,天下第一仙门……守门的狗,看我的眼神都和当年白府家奴一模一样。”
“司灼知我困苦,又带我去了桃下,千年仙宗,第一山门世家……连绵的永不败落的桃花……真美啊……”
白及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却像烧红的针,扎着她:“但那里的人,看我却像看一滩污泥。”
完颜苏莲想起了当年桃下宴席上,自己坐在高处,轻蔑地羞辱着那个被陷害的凡人。
“抱……抱歉……”喉咙里不断挤出重复的两个字。
“别哭。”白及伸手抹掉她的眼泪。“你对我做的恶,我不在意了。”
“也谢谢你,救了我,真心谢谢你。”白及纯黑的眼眸却没有太深的情绪。
没有讽刺,没有怨毒,却是她承受过的,最残忍的道谢。
**
石窟内没有日月,时间的流逝,只能以丹药的消耗和饥饿时间来推断。
完颜苏莲虽然筑基,但连日不眠不休地催动丹火,练习术法,几乎榨干了她的精力,常常倒头便睡。
而白及也在日复一日的药粥温养,契约带来的微弱生机流转下,缓慢恢复着气力。她清点所剩无几的药材,计算着时日,直到把药田里的药材都薅光了,二人才准备出去。
收拾好东西,二人也是满血复活的状态,面对未知的道路,完颜苏莲开始还信心满满,但不知走了多久,前面越来越黑,道路越收越窄,透出着一股肃杀与不祥。
太安静了,连滴水声,风声都消失了,只有她们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在无限放大。
她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肩膀不知不觉抵住了白及的后背:“前面别又有什么脏东西吧?”
白及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要不,还是等他们下来救我们吧,都这么久了,也应该快来了。”
白及拖着她,宛若拖拽着一头牛:“你为何认为他们会救你?”
“那当然,我可是桃下继承人,就生了本小姐一个,不救我,救谁?”
还挺自信。
白及:“他们不能再生一个吗?”
完颜苏莲一脸震惊。
白及叹气:“看来你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完颜苏莲反驳:“有了我,为何还要再生一个?!”
白及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谁知道你是死是活?”
完颜苏莲理直气壮:“他们不找我,怎知我是死是活?!”
为了游鱼琵琶,桃下等了多少年,组内又死了都少人,才终于开了这祭台。
想到这一切后,完颜苏莲呆若木鸡,苦思半天,然眼中含水,一巴掌拍向白及,差点把白及拍飞:“都怪你!呜呜呜呜呜……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进这个破石窟……呜呜呜呜呜”
白及靠着石璧上,望天咒骂。
完颜苏莲不是吃美色,她是吃人设。所以即使天仙下凡,也白搭。
由于白姐越骂越脏,就不详细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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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游鱼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