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及确实不可自控地发抖,她的身体快要极限,只凭着顽强的意志力在硬撑。
可现在,她的坚不可摧的精神力,被猴面嘲的尖叫影响。
前世今生,那个跋扈的大小姐,如今正被自己掐着脖子。
瞳孔碎裂成片,神志受损间,白及看到无数张一模一样讨人厌的脸。
这该死的桃下的废物,怎么一点都不受那些畜生的影响?金丹修为也撑不了太久,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白及掐她的手,颤颤巍巍地松开,改成捏住下颚,仔细端详,随即恍然大悟的冷笑,
这耳坠,这金银弯曲图腾间框住的是海鲛珠?这是隔绝神魂攻击的稀世珍宝。这样的好东西居然做成了耳坠?她可真是投了个好胎。
完颜苏莲怔怔地看着白及。
她发丝生汗,半干不干地垂条而下,冷玉般的脸颊沾着血痕,非但不可怖,反而因为这些细碎的伤痕和鲜血,让她看起来有种难以言说的破碎感。
那双冷静的眼睛此刻因痛苦而微微涣散,可她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指依旧稳得可怕。
她救了自己。
这个认知让完颜苏莲打了个激灵。她这才意识到,在猴面嘲的尖叫声中,在生死一线的阵法里,她居然看着白及的脸出了神。
白及之前还拉着她赴死,如今却使劲浑身解数救她。
完颜苏莲想不明白。
白及的手指划过她的脖颈,脸颊,宛如过电般,最后缓慢又细细地摩挲着自己的耳垂。
这个动作让完颜苏莲脑子嗡地一乱。
她们的血能打开祭台……难道除了自己的算计,冥冥中还有别的牵连?
看着那张沾血的唇越靠越近,完颜苏莲下意识闭眼。
不管了!
完颜苏莲偏过脸,触不及防,一个吻,落在白及唇角。
完颜苏莲随即瞳孔地震。
白及她……她什么意思啊?
完颜苏莲捂住自己的嘴唇,白及疼得浑身早就没了知觉,满眼全是她耳垂上的海鲛珠。
随即那枚鲛珠耳坠被生生扯下,带出一线血珠。
完颜苏莲捂住耳朵,疼得抽气,却看见白及已经将那枚沾血的珠子嫌弃地擦了擦,然后戴在自己耳垂上。
“你……”摸着带血的耳垂。
白及戴上耳坠后,立刻侧耳去听阵法外的动静。果不其然,那些猴面嘲的尖叫,瞬间弱了下去。
她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完颜苏莲捂着耳朵在一旁干等,从惊愕到委屈,最后化为一股无名火。
看着白及睁开眼,完颜苏莲双手环胸,蹲在地上平视她:“你说话啊!”
“你想听什么?”
“本小姐救了你!”
“你救了我?”白及挑眉,目光扫过四周虎视眈眈的黑暗,意义不言自明。
完颜苏莲从储物戒中掏出一个玉瓶,狠狠掷进白及怀里:“看看!本小姐给你炼的丹!在丹房不眠不休折腾,结果刚出来就听说你被押上祭台,我……我捅了自己一刀才闯出来!”
她说着,激动地要去撩衣襟,手到腰间却又顿住,脸上闪过窘迫,声音却更激愤:“我违逆家族,拼命赶来,你呢?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白及静静地看着她,反而把完颜苏莲看的心虚。
“你……本小姐告诉你……白及……你!”越说越咬牙且此。
然后白及的肚子叫了一声。
“会烤东西么?”
“烤东西?”完颜苏莲看着白及,她此时后仰躺在地上,开始缓慢喘息。
如今她是个凡人,不像已是筑基的完颜苏莲还可以辟谷,她不吃东西是真的会饿死。
完颜苏莲看着她耳孔里渗出的血,正顺着新戴上的鲛珠往下淌。忽然清晰地认识到:白及是凡人。
即使她日后问鼎千珏,如何算无遗策,令人畏惧,现在的她只是凡人。
许久,白及又呢喃一句,因为声音太小,她没听清楚,于是走过去蹲下身仔细听。
“烤鸭容易上手。”
“有白米饭更好,玉米也可以,烤土豆也香。有牛肉更好……”
完颜苏莲蹲在她旁边,看着这人明明虚弱得连手指都在颤,却还在念叨这些琐碎的吃食,心里莫名堵得慌。前世的白及总是一副温顺怯懦的模样,吃什么,穿什么,做什么,从来都由不得自己选。
不像现在,连快死了都要挑食。
可为什么,她连挑食的细碎嘟囔,都有几分可爱。
可……可爱?
完颜苏莲捂头死死盯着地面。
她脑子一定是坏掉了,她明明可以趁现在杀了这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凡人!却还是像个傻子听她使唤,甚至还觉得她可爱?
思及此,完颜苏莲慌乱地在储物戒指里翻找食材,上一世,她是不是也这般诱惑司灼的?!
对对对……她就是这样……
最后骗了司灼抽了仙骨。
哼!
活该!本小姐上辈子就告诉过你,白及只是看上了你的权势地位。
若是和我桃下联手……
不对,她知道的情报里,当年所有厉害的修士全殁了。只有她,走到了最后。
所以,她没有输。
或许不是阴差阳错,是白及本就要带她来这里,白及想要游鱼琵琶?
可游鱼琵琶,只认完颜嫡系的血脉。
上一世,和游鱼琵琶结契是家主,那这一世呢,白及掺和进来又是为何?
*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生火折腾,没注意到阵法外,几双幽绿的眼睛正好奇地凑近。
猴面嘲们蹲在阵缘,看着里面那少女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又嘲讽地嘀嘀咕咕,一会儿又手忙脚乱地挥鞭子,表情比深渊里关了百年的疯魔还精彩。
它们好奇地聚拢,三五结队地坐在地上,观察着这个修道者。
*
白及睡了没多久,就被浓烈的糊味呛醒,一睁眼就看到,完颜苏莲拿着烤糊的鸭子的腿,整个脸弄得乌漆嘛黑。
看到白及醒了,尴尬地笑了一下:“烤……烤得差了一丢丢。”
白及撑起身子坐起来,朝她伸手。
完颜苏莲连忙摆手:“我重新给你烤,这个味道真的……真的差一丢丢……”
白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维持着伸手的动作。
“好吧,是很难吃……都烤成碳了……我再重新给你……”说着心虚地踢着藏无可藏的其他三四只失败品。
白及起身从她手里夺过,然后坐回去拿起小刀削了一片,慢慢咀嚼起来。
没想到白及会吃这烤烂的碳鸭,她不好意思地搓手,小心翼翼地端详着白及,却发现她表情无甚变换。
“虽然我烤鸭子不行……但我有的是灵石、法宝,身份也尊贵……”说着十分自信看向白及:“你就勉为其难……吃一点小苦……等我们出去,我带你享不尽的福……”
白及恍若未闻,慢条斯理地拨开碳化的肉,削里面能下咽的吃,可咽了半天都咽不下去。
“我……我……”完颜苏莲发现自己戒指空间啥都有,就是没有水,她急得原地打转:“我……会生水术!”
白及抬眼瞧她。
完颜苏莲立马站直,双手汇聚灵力,“壬癸水,乾坤……额……乾坤……”
白及:“乾坤借法。”
“我记得……”完颜苏莲抿了抿嘴:“壬癸水,乾坤借法,乾坤借法……借法……借法……”
白及:“天地玄宗,须臾至,急急如律令。”
“我知道,本小姐刚才岔气了。”完颜苏莲不敢看白及:“壬癸水,乾坤借法,天地玄宗,须臾至,急急如律令!”
甘甜的泉水从手掌间汩汩流出,她捧着水,跪坐在白及面前,“快快快喝!它一会就干了!”
白及从旁边拿起空水袋,看了眼完颜苏莲。
“啊……哦,有水袋啊……我知道……那我倒进袋子里。”完颜苏莲的生水术果然没撑满一个袋子就消失了,她从未感觉到如此丢脸,将双手背过身后:“是我没休息好……”
但白及对她不理不睬,喝口水,继续吃烤鸭,她没忍住问道:“你……你怎么不和我说话啊?你嗓子受伤了吗?”
“你这痴乌龟,蠢出世的王八。”她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那没手的精怪,烤得都比你强。”
完颜苏莲被骂得一缩脖子,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
还好,她还有力气骂人,而且……她全吃完了。
看着白及一口口咽下焦炭。她想起母亲为了给她筑基,带她去过无想山附近,猎杀了一只五百年妖物,炼化内丹。
当时,她偷偷藏起一只尚未化形、奄奄一息的小狐妖。
她将人的食物掰碎了喂给狐妖,那小妖为了活命,也是这样,忍着不适,艰难地吞咽,直至吃完。
后来,母亲发现了,给小狐妖疗伤,放它离开。
可她非要带狐妖回去当宠物,却被母亲训斥后,回桃下闭门思过。
完颜苏莲看着白及发呆。
她是桃下的大小姐,生来便是天潢贵胄,万事万物本该任她予取予求。
可为什么,总是白及这里,一次又一次意外。所有的规则,骄傲,算计,都开始混乱不堪。
屡次对她示好,她却把自己推下祭台。
推……这个词不准确,应该是拉着自己赴死。
她死了为什么要拉上我?话本里……完颜苏莲努力回想看过的宿敌话本,回忆了所有本子,却只想出了殉情二字。
殉情……
若不是殉情,祭台怎么会开?
所以,白及对她有好感?
白及不会喜欢她吧?
完颜苏莲被自己的想法枕震惊了。
她杀了两次,但……若非殉情,祭台怎么会开?就因为自己拙劣的演技。
所以,白及不会真的喜欢她吧?要不然怎么拉着她殉情,不拉别人?
若是真想要她死,为何一醒来,就拼命保护她,疼得五孔冒血,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祭台已经开了,白及明明可以把她丢给猴面嘲,自己逃跑的。
完颜苏莲越想越觉得荒谬,可这条荒谬的线,竟然隐约串得起来。而且,她若是真的喜欢司灼,又怎会狠心抽他仙骨,断他仙途?
除非……
白及她……根本就不喜欢男人?
白及……她……她……
她喜欢女人!
喜欢女人的话?
这放眼天下,论出身,论身份地位,论容貌……她不会上辈子就喜欢本小姐了吧?
完颜苏莲咬着手指看着白及吃下了一整只难以下咽的烤鸭。
但白及上辈子推她下悬崖……不对,上辈子,是她要推白及下悬崖,反被白及推下悬崖。
醒来后,她去找白及,白及却杀了她。
白及杀她是因为不记得她。
对她来说不过是昨日恩怨,对白及却过了三百年,不记得也正常。
所以?
难道?
不会吧……完颜苏莲怔怔盯着白及被火光勾勒的侧脸,心跳如擂鼓,一个荒唐却愈发清晰的念头,野草般疯长起来。
*
完颜苏莲虽然烤的东西难吃,但修仙之人,做的食物也有些微灵力,能修复她受损的神魂。
而外面尖叫的猴面嘲,发现叫声无用后,也省着气力,盘桓蹲守在附近,等待时机。
看样子,不把它们都杀了,无法走下一步。
白及晃了晃手,想让发呆的完颜苏莲回神:“里面的丹炉还能用吗?”
完颜苏莲张嘴就来:“你……你心悦我也没用!”
白及:“?”
完颜苏莲突然开始打嗝:“本小姐……本小姐……可是完颜苏莲……咯……你……你……”
心悦?
白及终于发现了完颜苏莲的不正常。
她瞬间看透了。
眼前这个自幼金尊玉贵、从未真正吃过苦的大小姐,在这极端绝境与复杂的生死纠葛中,对自己这个仇人与变数,竟生出了一种扭曲的依恋。
这种依恋,白及不觉得好笑,反而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她清楚的知道,这种依恋,反而是极端恨意的畸形产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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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游鱼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