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叔叔控制不住快要杀人的表情,她手指尖止不住地发抖,但言如覆水难收,只能硬着头皮强撑。
双方对峙良久,她还故作坚强,满脑子却是:完了完了完了我完了。
“阿莲,回去面壁思过。”长老眼看家主脸色不对,赶紧出言相劝。
完颜苏莲没动,她甚至往白及身前又挡了半步:“我……我不回去!我……我和白及……两情相悦!”
家主脸皮都气得发抖:“你失心疯了?”
听到叔叔开口,完颜苏莲吊起的心落了下来,她倔强道:“我没有疯!你们献祭白及,就把和她通奸的我一并也杀了!”
家主面容扭曲:“真是失心疯了,你才和她认识多久?!”
“你们才疯了!小叔和她才见了几面?他们可以搞背德,凭什么我不行?!”
家主咬着后槽牙:“你小叔是男的,你是女的!”
“男的怎么了?!啊!女的又怎么了?”完颜苏莲带着哭腔,声音又哑得像破锣一样,一个倔强哭包的模样实在有些好笑。
桃下家主被气得额头青筋直跳,看着侄女的蠢样,憋口气忍了下来:“你连道侣都没有,也未曾开窍,谈什么男女?!”
不提道侣还好,一提完颜苏莲更是怒了。
当年灵槐岛也曾请求桃下帮忙,桃下拒绝,这才有蜀山白氏拿灵脉换姻亲之盟。
若是叔叔肯帮忙,上辈子嫁给司灼的就是她了!哪还会做出抢婚杀人腌臜事,又怎会有白及这么个横生的变数!
完颜苏莲口不择言:“就因为我不懂,男的和女的怎么搞!我就不能懂女的和女的怎么搞吗?!”
桃下家主脸青了:“完颜苏莲!你是不是有病?!胡言乱语些什么?!”
在场因为控制阵法不能间断的长老们,好几个都被完颜苏莲气得吐血。
“我是为了桃下!为了家族!”完颜苏莲左顾右盼。
桃下家主:“滚过来!阵眼快开了!等这事结束后,再和你算账!”
完颜苏莲看着白及的手腕,汩汩流下的血,慢慢汇聚在亮着金光的沟壑间,而开启阵眼的另一端是七天前暴毙的完颜璃。
两人的血逐渐温养着阵法,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完颜苏莲急得汗水直冒,看着叔叔双目含火,也顾不了太多,单膝跪地,捧着白及的脸,对着沾灰的脸颊,吧唧就是一口。
这吧唧一口,又轻又脆,在场所有人都蒙了,包括白及。
说完,生怕众人不信,又补充道:“叔叔!我真的爱她,白及不能死,她死了,我也不活了!”
*
言如覆水难收,吻亦如是。
完颜苏莲被白及的眼神,吓得直哆嗦,从脖颈到背脊无法控制地起着细细的鸡皮疙瘩。
疯了……我真的疯了……
完颜苏莲在心里尖叫,可身体却往前又挪了半步,将白及完全挡在身后。
她不是在救白及。
她是在救桃下。
所以,她不能退!
完颜苏莲这辈子加上辈子,第一次表白,就是在这么个糟糕的天气,这么一个糟糕的地方,对着白及这么糟糕的人,为了避免最糟糕的结局,说着这辈子最糟糕的话。
完颜苏莲想,她确实疯了。
白及忍无可忍,手掌碰到了怀里的玉镯:你对这疯萝卜头做了什么?!
十世光影也忍无可忍,它费尽心思,白及没弄死就算了,还白给她送了这么一个傻子:【你让这疯萝卜头帮你炼得啥邪丹?】
白及:你先。
十世光影听着不堪入耳的表白,头都快炸了:【这疯萝卜头在梦境里反复看到了桃下的大火,加深她的恨意,诱她入魔……】
白及:一点致幻的小手段。
十世光影:【炼丹过程会进入你的幻境?】
白及:非也,她炼丹过程中吸入的致幻成分,会修改你暗示的梦境。
十世光影:【……】得,搞这么多,结果白干。
*
完颜苏莲把自己偷看话本里的肉麻情话,全部气鼓鼓地背了一遍。
桃下家主人都傻了。
他愣愣地看着完颜苏莲身后这个凡人,彻底动了杀心。
他凭空抽出鞭子,长鞭如蛇般卷着白及的脚腕往他那里拖去:“杀了你这祸水,再开阵法也行!”
完颜苏莲呆住了,眼看白及就要被叔叔弄死,她闭眼快速回忆自己曾经学过的所有阵法化解之法,转眼看到被割血放干了还躺在那里的完颜璃,抬手使唤狐尾绫,火红色的狐狸尾巴延长出去,裹着完颜璃的尸体飞速往回收。
完颜苏莲往后一跳,拖着完颜璃的尸体到了祭祀台边,再往后一步便是万丈悬崖。
“叔叔,你若是杀了白及,我就把小叔祖的遗体丢下去!”
施法的长老,终于有个忍不住,拼着走火入魔,也要骂她两句:“大逆不道,忤逆不孝!我们完颜家什么时候有你这么个失心疯的后辈!”
“那可是你小叔!”
完颜苏莲:“反正当年死局之日!小姑就没了!如今不过就是赔上小叔和我……”完颜苏莲话没说完,桃下家主身形骤动,瞬移至她面前,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提起,另一手凌空一抓,狐尾绫应声而断,完颜璃的尸身与白及同时被无形的力量拽回阵眼中央。
“冥顽不灵!”他抬手结印,一道金光自掌心涌出,化为牢笼将两人困于阵眼,“待阵法完成,再与你清算!”
完颜苏莲蹒跚爬起来,哽咽着:“叔叔,你怎么就不信我说的!白及她真的死不了,你们不能招惹她……”
“荒谬!”家主拂袖:“她一介凡胎,如何不死?倒是你,屡次胡言乱语,怕是被邪祟侵了心智!”
完颜苏莲哭得断断续续:“我也想知道她一个凡人,怎么这么恐怖!我真的在梦里看到未来了,她献祭后,白不唯那傻子会发疯的!无想山的南枝蓝……她现在还不出名,但她以后会屠我们满门,还有司灼……那个天杀的恋爱脑……连自己的仙骨都能送拱手送人……”
“你当真得了脑疾。”家主气得手发抖:“究竟被谁惑了心智,还是修了邪术,入魔了不成?!”
完颜苏莲简直快要奔溃了,她说真话,怎么就没人相信?!
自她重生后,夜夜噩梦,无一不是桃下被屠,自己惨死,只因游鱼琵琶问世,引来诸方觊觎。
她把重生之事和家主,父母,长老们说了好几遍,但无人心信她,只道她是修炼太快,入了梦境,分不清真假。
她呆在白及身边,想寻求办法,结果被困在在炼丹房,丹药还未有雏形,小叔就梦中暴毙。她这才反应过来,白及嫁给师叔的蹊跷之处。
传闻游鱼琵琶的主人,是一吟游行者,被仇人联合害死,魂消前做客桃下,便将此仙器封印于此,还留下了七个故事作为媒介,作为唤醒游鱼琵琶的媒介。
小姑便是因‘死局’而逝。
而最后一个,只能是背德。
上辈子,白及的妹妹就是这么死的,可也是有半年之久,当时人赃并获,且背德之事,有违先祖,献祭自然活该。
但白及才嫁进来几天?!
完颜苏莲想告诉白及一切,但她却昏睡不醒,自己多次劝阻叔叔,最后被关禁闭,无奈捅了自己一刀,才被放出来治疗。
她本想着,白及被献祭,魂飞魄散,大不了自己没有大腿可抱。
可昨夜,她又梦到白及了,那个本该死在祭台上的白及,居然完好无损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本座一生,有恩不偿,有仇必报。”
完颜苏莲再次惊醒。
【白及额间的花钿,是魂契,魂契之奴不死,她便不死不灭。】
*
完颜苏莲好歹已过及笄,却仍被叔叔拿着狐尾绫宛如抽陀螺般,抽的她捂着伤口满祭台的跑,边骂边哭边求饶。
被丢到阵眼的白及,垂下脸,整个人宛如晕死,却紧紧盯着完颜苏莲跑跳的方向:也不算太蠢,何时发现的?
十世光影:【南枝蓝在梦境杀你三次,你本该魂灭,但你神魂伤痕却被转移,你断手也要把予绑在这虎妖身上,保它神魂不灭,也算一颗真心,直到它一魄湮灭……看来你从那疯子身上学到不少东西。】
【不过,那丫头已知你魂契之事。】
【待予与虎妖分离,它魂消湮灭后。你这凡人如何嚣张……哈哈哈……】
在所有人未曾反应过来之前,白及不知何时挣脱绳索,用鞭子缠住完颜苏莲的脚腕,将她拖进阵眼中心,拿起地上的刀,直接割破了她的手腕,同时又割破了自己的手腕,两人的鲜血混在一起,滴落在阵眼。
“以血为媒,以契为引。”白及的声音极低,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念出的咒文古老而晦涩:“阵眼……转!”
轰!!!
须臾之间,她扭转了只进不出的结界。
长老们暂停结印阵法,想冲过去救人,但冲过去,却被巨大的能量弹开,落在地上。
“怎么回事?!”
“她是何人!为何能扭转桃下结界?!”
完颜苏莲更是呆若木鸡,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怎么也割不开的绳子,居然被白及自己解开了,不仅如此,她还扭转结界,只出不进。
阵法结界,只可扭转一次。
她哪里又学的桃下阵法?!
不是……白及把她困在里面,作甚?!
完颜苏莲看着手腕上的鲜血止不住的汩汩流出,浑身的体温在快速下降,她猛地回神,宛如濒死之鱼想要脱身之时,却听见白及那凉飕飕又绵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办?我的秘密……被你知道了。”
“我……我……”完颜苏莲吓得止不住打嗝。
白及松开完颜苏莲的手腕,让她手臂自然垂落,而自己张开早已血迹斑斑的满是伤痕的手,修长的手指强硬地穿过她的指缝,却又自然而然的十指相扣,白及冰凉的手指就这么一根根扣紧了她,宛如扣住了完颜苏莲的心脏。
完颜苏莲的血越流越多,手也越来越僵硬。
面前之人可怖的脸和梦境逐渐重合,额间花钿如桃下空中碎红,观音垂目般,满是怜惜地擦掉她滚落的眼泪,漆黑的眼睛却悠悠端详着她。
完颜苏莲宛如被蛊惑般,看着白及漆黑的眼眸,看着她眼眸里自己的唇色逐渐青白。
二人的鲜血很快填满了偌大祭台的阵法沟壑间,千百个阵符同时亮起,光芒不是直线,而是如藤蔓般沿着阵纹轨迹爬升,在空中交织成一棵巨大的阵法桃树。
每一根枝条都是一个子阵的显化:误解,诅咒,替罪……七个分支最终汇向顶端的背德。
不……不对……故事应该是完颜璃与白及。
是小叔与小娘,是男女之间的背德。
可即使放干了完颜璃的血,阵法也只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便迅速黯淡下去。
可现在,点亮这个阵眼的,却是她和白及。
两个女人?
她茫然地看向祭台外,桃下长老们和家主,也全都震惊地看着这奇诡精妙的阵法,他们似乎也没料到,这场荒唐的闹剧,却阴差阳错叩开了祭台最深处的门。
是了……她们一个是桃下大小姐,一个是刚入门的妾室。
她为她顶罪,为她反抗家族,为她跪在祭台上喊出两情相悦。
她的挣扎,她的血,她近乎癫狂的表演,已经成了禁忌本身,本就是是逾越规则,背叛伦常的故事。
哪怕掺满了谎言,算计与鲜血。
“闺中密友。”白及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
完颜苏莲低头,看向她们依旧紧握的手,又抬头看向白及的眼睛。
“为我……再死一次吧。”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句告别,又像一句邀请。
地面在脚下轰然塌陷。
桃树的根系收缩,阵涡旋转,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棵庞大的光之桃树,随着她们的坠落,而崩解,化为漫天流萤般的血色光点,纷纷扬扬,洒落如雨。
像一场迟来的,盛大的,只为祭奠而存在的。
桃花汛。
完颜苏莲:叔叔,她死了,我也不活了!
白及:成全你。
完颜苏莲:……
桃下家主:……
*
主受文。
几乎全员单箭头,极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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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游鱼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