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波岛空气好,星月交辉。
邱蔓和罗焱去看了露天电影,很巧,也很不巧,当晚放映的是《当哈利遇到莎莉》,一部探讨“男人和女人能不能做朋友”的经典。
二人去得晚,只能搬着椅子坐在后排的角落。
“你看过吗?”邱蔓问罗焱。
“看过。”
“什么时候?”
罗焱闪烁其词:“忘了。”
而他清楚地记得,他看过这部电影两次。
第一次,是两年前。
当时,邱蔓把他扔在那座海边城市,一个人返京,继而去了乡下奶奶家,对他避而不见,他除了等待,还上网查了“异性之间有没有纯粹的友谊”,有人用这部电影来举例。
那次看,他觉得哈利和莎莉跟他和邱蔓一点都不像,他也不接受过程中哈利和莎莉各有各的感情生活,直接将进度条拖到结局,好在,结局是友谊的种子开出爱情的花。
他第二次看,是差不多一年前。
当时,邱蔓和许其修的感情并不像他期望的来得快,去得也快,反而还在升温,他觉得他和邱蔓跟哈利和莎莉有一点像了——邱蔓有了自己的感情生活。
有了代入感,罗焱再看到结局,心潮澎湃。
“好看吗?”邱蔓接着问罗焱。她和他之间可以半天不说话,但更多时候,是她一句接一句。景区的露天电影,人来人往,她跟身边的人窃窃私语几句也不算没有公德心。
“好看。”
“好看你不推荐给我?”
罗焱招架不住:“你看不看?不看回帐篷睡觉。”
闭上嘴,邱蔓看得全神贯注,但气温坐滑梯一样往下降,她这才想起来在超市里被她遗忘的第八样必需品是暖宝宝。
在绿波岛过夜是计划之外,罗焱身上也只有一件T恤。
二人回营地的途中,邱蔓找罗焱要个剧透:“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吗?”
“在一起了。”
“那就好。”
邱蔓并没有和罗焱进一步探讨友谊和爱情的关系,她只是单纯地把这部电影当作/爱情片,单纯地倾向于爱情片要有一个Happy Ending。
回到营地,邱蔓和罗焱都还不想睡——一个怕睡不着,另一个还在处心积虑。
二人并排坐在帐篷外,邱蔓把睡袋的拉链拉开当被子盖,不是想和罗焱共用,是怕沾了地,才把一角搭在了他的腿上。
邱蔓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聊了挑战杯的项目,聊了庄晓梦想做医美,也聊了黎今安学校里曝出潜规则的丑闻。
聊到口干舌燥,邱蔓对罗焱找茬儿:“你就没什么话想跟我说?长大了,感情淡了?”
罗焱掏出手机,打开和邱蔓的微信聊天界面,往下滑动,用事实说话:“你好意思说我感情淡了?”
事实是在邱蔓和许其修恋爱期间,邱蔓和罗焱的交流总是罗焱发五六条,邱蔓“敷衍”一个表情包——再别出心裁的表情包,也只是点点手指的敷衍。
事实就是邱蔓犯了绝大多数人都会犯的错误——重色轻友。
总之,罗焱平日里为了在邱蔓的生活中占有一席之地,从未间断对她讲述自己的生活。
只要邱蔓不健忘,她会知道他拿了多少奖学金,以及某MOBA类手游打到了多少颗星,她会知道他什么时候剪了头发,以及流感季有没有中招,她甚至会知道他的导师老来得女,以及他有个室友的爷爷是一位德艺双馨的老演员。
邱蔓当然不健忘,以上,她都知道。
邱蔓理亏,但在罗焱面前向来“厚颜无耻”,咧嘴笑笑:“跟你,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眼馋的那件事,试试吗?”罗焱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契机,耐心,却也果决。
“我眼馋什么了?”
“舌吻。”
“罗三火!”
“怎么?不好意思?”
邱蔓五秒钟前才口出狂言说她跟罗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五秒钟后,就被罗焱偷换了概念。
她一下子夺回搭在罗焱腿上的睡袋,全抱在怀里,正襟危坐:“这跟好不好意思没关系!这是道德问题。”
“你单身,我也单身。”
“但我们只是朋友!”
“我也只是尽朋友的义务,”罗焱偷换概念真的有一套,“就好比你馋三禾家的牛舌饼,馋MISS家的千层蛋糕,我能帮就帮,举手之劳。”
邱蔓也没那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牛舌饼和舌吻能一样吗?你不会举例就别举!”
“你不想,就算了。”罗焱以退为进之后,紧接着下猛药,“我本来还想……用这件事来解决你做噩梦的问题。”
“以毒攻毒吗?给我留下一个更大的心理阴影吗?我再也不会梦到掉水里,但春梦中是你的脸吗?”
“你会做春梦?”
“你不会?”
“会。”
邱蔓没有问罗焱的春梦中是谁的脸,反倒换了个思路:“罗焱,你亲过几个?”
罗焱的谎言并非信手拈来,但有个现成的:“我只交过一个女朋友。”
“但你亲过不止一个,对不对?”邱蔓推断,“你在这方面的道德感不高,觉得朋友之间亲一下也无所谓,说不定还没少玩那种嘴对嘴传纸巾的游戏。”
不等罗焱反驳,邱蔓得出另一个结论:“你吻技还不错?”
“我自己说了不算。”罗焱在这个问题上不可能有底气,但话说出来,大有一种“亲过的都说好”的意味。
猛地,邱蔓凑向罗焱:“来吧。”
谁也想不到,“压垮”邱蔓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罗焱自吹自擂的吻技。
在此之前,许其修在分手的第四天辞旧迎新,令她耿耿于怀;罗焱对于和朋友接吻的心理负担为零,从而拉低了她的心理负担;甚至罗焱提到的牛舌饼和千层蛋糕,都令她咽口水。
以上种种都怂恿她在这个计划之外的夏夜胡作非为。
原本她还在坚守。
但罗焱说他吻技好……类似于抢银行,干还不干票大的?亲,还不亲个吻技好的?
二人的折叠椅紧挨着,上半身相隔一大团睡袋,脸之间的距离不足十公分。
罗焱在消灭这个距离的过程中,看到邱蔓熟能生巧地闭上眼睛,意识到这是许其修留给她的肌肉记忆,一瞬间,嫉妒像被没收的所有危险品一样炸开。
没有循序渐进,他的舌头单刀直入地撬开她的唇齿。
他不接受任何莽撞、冒失,之类的评价。
他真的等了太久,也忍了太久。
邱蔓唔地一声,本能地后撤,但脑后被罗焱一只手掌扣住,没有退路。
她想睁眼,但口中被侵占、被俘虏、被肆虐的感受层层递进,吓得她反倒把眼睛闭得更死,睫毛都要被眼皮吞没。
然而这只是她直观的感受。
至于心理上,她无条件相信罗焱不会伤害她。
所以她下意识地从自己身上找原因:饿太久的人,突然吃大鱼大肉会消化不了,同理,她这种没见过世面的,突然捞着个吻技好的,也难免不识货。
她根本没怀疑,罗焱就是个愣头青。
邱蔓有太多诉求想表达,比如喘不上气,比如舌头痛,比如牙齿摩擦的声音让她起鸡皮疙瘩,但罗焱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她哼唧了几声后,罗焱还教训她:“别这么娇气。”
娇气?!
邱蔓不服。
她虽然算不上女中豪杰,但上大学离开家,独立又自强,宿舍里搬个重物要靠她,飞进来个虫子也是她把室友们护在身后,娇气这个词,跟她不沾边。
是罗焱表达有误。
他想说的是“娇”。
他宁可邱蔓在这个时候张牙舞爪,总好过她这样哼哼唧唧地给他火上浇油。
一大团睡袋在二人之间是阻碍,也是防护,邱蔓的十指抓在上面紧了松,松了紧,一会儿像揉面,一会儿像搓衣服。
得益于罗焱的悟性,直到他从不管不顾,到竿头日上,将原本是“空头支票”的吻技兑现给邱蔓,邱蔓才在腾云驾雾的感受中,咕哝出第一句评价:“你好甜。”
身为二十岁的男性,罗焱不认为“甜”是褒义词。他辩解:“你选的。”
“什么?”
“樱花,你选的。”
邱蔓这才睁开眼,直接瞪得圆溜溜。
所以,罗焱在超市里让她选漱口水的味道,是让她选舌吻的味道?
这也能选?
邱蔓被取悦到,朋友的身份带给她的心理负担愈发形同虚设,眼睛一下子又笑得弯弯:“早知道……都买了。”
都尝尝看。
罗焱不想在这种时候跟邱蔓聊天——以他对她的了解,她聊天只会让气氛从旖旎走向不拘小节。
鼻尖挤过鼻尖,他换了个角度将邱蔓拖回濡湿的风暴中,封印她的语言。
邱蔓没有叫停,她或许一时间分辨不出她对于这般深入的吻是喜爱、热衷,还是平平、排斥,她只知道罗焱清空了她的大脑。
什么都不用思考,是她四天以来,乃至从珠市返京以来,最最求之不得的状态。
《当哈利遇到莎莉》中最经典的告白,是哈利对莎莉说:“当你意识到你想和某人共度余生,你会希望你的余生开始得越早越好。”
这是邱蔓没能看到的结尾。
退一步说,即便她看到了,她也不会在和罗焱接吻时对号入座。
但罗焱会。
只是他的处境是哈利的另一个版本。
他悲观得多:他想和邱蔓共度余生,假如他和邱蔓只有这“短短”一个吻,他会希望他的余生结束得越早越好。
说“短短”,只是他的主观臆断。
实际上他们亲了好久。
邱蔓薄薄一片身体的感受一分为二,身前有睡袋和罗焱,热得冒汗,背后吹着夜风,快要寒彻骨。
她抬手拍拍罗焱的手臂:“往下点儿。”
她搞不懂他为什么要一味捂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后脑勺又不冷。
罗焱的手迫不得已往下落,给邱蔓的背御寒。
他的自制力本来就在溃败的边缘,邱蔓放行他的手,他不敢保证她会不会是引狼入室。
力道不在他的掌握中,轻了,邱蔓动来动去,说痒,重了,邱蔓又抗议:“你给我搓背吗?”
可明明他更难受,轻了或重了都在饱受欲壑难填。
“我学会了。”邱蔓丢给罗焱这四个字,便以攻代守。
罗焱从主导到承接,心火却更旺。此后几年,他追溯他更倾向于邱蔓在“上面”的癖好的由来,大概就是这一刻她带给他的颠覆。
也幸好邱蔓的本意只是展示她的学习成果,对罗焱来说无异于浇下一盆冷水,不然,他真把持不住。
邱蔓的学习成果堪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无论罗焱的感受如何,她自己把自己亲得快要爽飞了。
恋人、朋友,甚至陌生人,都是其次。
接吻的尽头,只剩下血气方刚的女人和男人。
去看露天电影之前,二人洗漱过。营地的公共洗漱间条件有限,邱蔓从超市买的两块香皂,她和罗焱一人一块。眼下两个人身上是同样不怎么高级的香味,混合依山的植物融入土壤,和傍水的微生物散发的气息,怎么也算不上沁人心脾,但足够原始。
足够让她今朝有酒今朝醉。
邱蔓不再满足于两张折叠椅的限制,她开始往罗焱身上翻。
“邱蔓……”罗焱用呼唤作为阻止,又能阻止什么?
“承重是多少?”
“我?”
“你什么你?”邱蔓对罗焱一连串道,“你还禁不住我吗?椅子,我是问椅子的承重是多少。”
“不知道……”
“我赔你。”
邱蔓此言一出,便是要有钱能使鬼推磨了。
她一鼓作气翻到罗焱身上,睡袋依然阻碍在二人之间,但无妨她大显身手地和他接吻。
罗焱被邱蔓问住的数字,是一百公斤。
邱蔓在过去三天瘦了五斤也没用,和罗焱加一起怎么也超过了承重。铝合金支架开始变形。牛津布像是被上方的人类带坏了一样越来越要亲吻地面。
罗焱无声地笑出来。
他觉得邱蔓好可爱好可爱。
那一刻他觉得她不爱他也没关系了,只要她肆意妄为。
同椅不同命。
一张闲得发慌。
另一张战至终章。
幸好二人扎营的位置偏僻,不然,被人看到接吻勉强算养眼,被人看到把椅子都亲塌了还不住口,未免太辣眼睛了。
这个吻的收场,是邱蔓累了。
她早就从网上看到过接吻能减肥这样的说法,本以为是谬论中的谬论——咂摸几下嘴,能消耗几个卡路里?
直到今晚体会到,累,好累。
亲到最后,她累得跟跑了个八百米差不多。
最不可思议的是她根本没用到手脚,手脚却跟灌了铅一样。
“不来了。”邱蔓说停就停。
她跑步的习惯不好,每次冲过八百米,一屁股坐地上,不给心率和肌肉缓冲的过程。
她接吻的习惯也不好,开始是一句“来吧”,结束是一句“不来了”,也不给罗焱缓冲的过程。
既然如此,罗焱着眼下一次:“我让你解馋,没让你一顿吃顶了。”
他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他不由得想起邱蔓曾经迷上椰丝卷,连续吃了几天,吃顶了,后来对所有椰香味的食物说不。
“不至于,我意犹未尽。”邱蔓一说话才觉得嘴唇不对劲,用手摸摸,“我香肠嘴了!”
邱蔓一阵风似的去照镜子了。
罗焱被邱蔓喂了一颗定心丸。她说意犹未尽,便是有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明天?后天?这个暑假有的是时间……
至少他当时是这样认为的。
当晚,邱蔓和罗焱一人一顶帐篷。
罗焱跟邱蔓换了睡袋。
邱蔓以为罗焱是看她的睡袋被蹂躏得不像样子,在椅子塌了之后还难免沾了地,所以把他的换给她,殊不知罗焱贪图它留有她的味道。
这一夜,邱蔓果然没有再做落水的噩梦。
也没有做春梦。
她梦到和罗焱一起去动物园,无忧无虑喂了一宿的动物。
时隔七年,邱蔓和罗焱是一对夫妻了。
新婚夜的第三天,许其修约邱蔓吃晚饭,邱蔓带上了罗焱。
赴约的途中,邱蔓回忆罗焱是许其修的“救命恩人”,回忆许其修的跳海引发的一系列后续,恍如隔世。
罗焱看邱蔓一副伤春悲秋的模样,只想见面后对许其修说一句“离我老婆远一点”。
却连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都不确定。
更糟糕的是,罗焱和邱蔓抵达餐厅门口时,罗焱接到一通工作电话,他一位至关重要的候选人在转机时更改了行程,疑似去面试另一家公司。
人和飞机,罗焱都拦不下来,但他不能不亲自跑一趟。
也就是说,他要放任他“老婆”及其初恋你侬我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