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她下班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在客厅看书,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抬起头,看到她把纸袋放在玄关柜子上,换鞋的时候弯腰的动作比平时慢一点——像是手里有东西要放好。
“买了什么?”
“布料。”她把纸袋拎起来走进客厅,放在茶几旁边,“昨天不是说要做个裙子吗?今天路过面料市场,顺便进去看了一眼。”
他合上书:“你要给自己亲手设计一条裙子?”
“对,我想要去做这一件事。”
“你昨天不是说只是想想吗?”
“想了想,就去了。”她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卷米白色的布料,展开一小截放在茶几上,“你看看。”
他站起来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伸手摸了一下那卷布料的表面。指腹贴着缎面滑过去,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皱它。他侧过脸,轻声说了一句:“手感很好。”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当然,我挑了好几家才选的这卷。”
“你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条裙子做出来之后,打算什么场景穿?”
“还没想那么远。”她把布料卷好放回纸袋里,“先做出来再说吧。”
他看着她把纸袋拎进卧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走出来:“你晚上有安排吗?”
“没有。”
“那等会儿我剪布的时候,你可以帮我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一下吗?”
“行。”
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书和遥控器挪到旁边,腾出一块桌面。她回到卧室把布料拿出来摊开,铺在茶几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和一卷皮尺。她蹲在茶几旁边,把布料对折了一下,又展开,用手抚平边角,沿着某条线比划了一下,没有立刻下剪刀。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你在犹豫什么?”
“在想是从上往下裁还是从下往上裁。”
“有区别吗?”
“有。从上往下裁,裙摆的余量比较多,后面调整更方便。从下往上裁,腰线的位置要先定好。”她把皮尺拉直比了一下,“我还在想腰线放在哪里。”
“你昨天画的那张图呢?”
“在手机里。”她打开手机翻出那张草稿图,放在茶几旁边比对着看了一会儿,“裙摆要再收窄一点,不能太散。腰线往上提一寸。”
“打算加内衬吗?”
“缎面不加内衬会透,要加一层。但我还没买衬里的料子。”
他站起来:“明天我陪你去买。”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明天下午不是有会吗?”
“可以调。”
她低头继续看布料:“你调好了告诉我。”
第二天下午他果然调了会议时间,开车送她去了另一家面料市场。她比昨天逛得更慢,每一家店都进去摸一下料子,偶尔把布料掀起来对着光看透光度。他跟着她走,不催,不说话,只是在她停下来的地方也多站一会儿,在她问“你觉得这个颜色搭不搭”的时候认真看一下,然后说“搭”或者“不搭”。她选了一块薄纱做衬里,浅香槟色的,和她那卷缎面放在一起的时候色调很接近。她付完钱把衬里料子折好放进纸袋里,侧过头看着他:“你今天陪我逛了四十分钟,有没有觉得无聊?”
“没有。”
“你逛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那条裙子做好之后,穿上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她继续往前走:“还没做出来,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你穿浅色好看。”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说实话我挺期待的,第一次给自己做裙子诶。”
回到家之后她把两块布料摊开在客厅地板上,光脚踩在布料边缘比了一下长度,然后用剪刀沿着标记线裁下去。他走过来蹲在地板另一侧,伸手帮她按住布料的一个边角,拇指压在缎面上,用力不重,刚好让布料不会在她裁剪时滑动。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在帮我?”
“怕它跑偏。”
“你压着就不跑偏了?”
“试试看。”
她低头裁了一刀,刀口顺着标记线走得很顺。她停下来看了一眼:“你压着确实比我自己按得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刚发现自己的拇指还按在布料边上,然后轻轻松开:“你继续。”
剪布的声音在客厅里持续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她剪完裙摆那一块之后,把剪刀放下,揉了揉自己刚才一直按着布料的那只手。他坐在沙发上:“手酸了?”
“有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把她那只手拉过去。她的手指被他轻轻握在掌心里,他的拇指按在她虎口的位置,不重,像是顺着那里的弧度,慢慢推压了一下。
“你在给我按摩?”
“嗯。”
“你还会这个?”
“你缝东西的时候手一直保持一个姿势,会僵,按一下会好一些。”
她低头看着他握着她手指的手:“那我待会手还是酸了,你还能帮我按按吗?”
“能。”
他的拇指在她虎口处多停了一下,温度缓缓透进皮肤,像一小片被烘干过的砂纸正沿着她指尖的轮廓慢慢移动。她等着他松开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重新拿起剪刀。
她缝到腰线的时候停下来,把针别在布料上,仰头靠在沙发边缘:“累了?”
“嗯。缝了七针,拆了四针。”
“拆的哪四针?”
“腰线那段,缝完觉得太紧了,拆了重缝。”
“那你现在缝好了吗?”
“缝好了。”她把布料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这次应该对了。”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偏过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布料:“腰线收得比以前紧,但不勒。”
她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不勒?”
“你缝的时候,留了半指的余量。”他伸手比了一下她预留的间距,“你缝之前应该先量过自己的腰围。”
她低头看了布料,又看了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看针脚了?”
“看你缝了两天,大概知道了。”
她低头把布料放在膝盖上,安静了一下:“你觉得我这条裙子能成功吗?”
“怎么,你没信心?”
“不是,有点难做。”
“没关系,慢慢来。”他看着她,“反正我等得起。
她低头继续缝,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布料翻了个面,开始缝另一侧的边角。客厅里安静了一小段,针脚划过布料的声音被手指的力道调低了音量。她缝了一阵,忽然停下来:“你刚才说‘反正我等得起’——你是在等裙子,还是在等我?”
“等你。裙子做出来了就穿,做不出来就一直做。我等你做完。”
她低着头,没有接话。但她的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拍,像是被那句简短的话轻轻按住了。片刻后她垂下眼帘,重新把针穿进布料里。缝完一圈之后,她把布料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下,确认走线方向没有偏,然后放下来:“对了,你明天早上煮面的时候,多加一个煎蛋给我。”
“好。”
“明天下午如果没有别的事,我继续缝,看我不把这个裙子做成!”
“那明天下午我坐在旁边看。”
她低头把布料叠好放进抽屉里:“你明天下午不是有会吗?”
“调了。调到下周二。”
“那你下周二之前,都会坐在旁边看?”
“会。”
她关上抽屉,直起身看了他一眼:“那你明天下午坐在旁边看的时候,可以顺便帮我把线轴理一下。”
“好。”
晚上她关灯躺下来之后,翻了个身面朝他:“你今天下午帮我按住布料的时候,你发现我剪布的时候,裁出来的布边是齐的。”
“你前面裁的那几刀边角很整齐。”
“那说明我裁布的技术还可以。”
“不是裁布技术可以,”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像是隔着一层正在慢慢合拢的夜色,“是你停下来想的那几秒,刚好够把刀口对齐。”
她安静了片刻:“你明天下午看的时候,也可以帮我看一下走线有没有歪。”
“好。”
“那如果歪了呢?”
“我会告诉你。”
她闭着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那你明天下午要坐在旁边看仔细一点。”
“好。”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她开口:“你今天说‘我等你做完’——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那如果我一直做不完呢?”
“那就一直等。”
她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然后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那你等着,我应该不会让你等太久。”
他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动了一下。她大概不知道他笑了,但他觉得她也可能知道。因为她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翻过身来,呼吸变得更平稳了一些,像是已经把明天早上的时间和布料的位置都安顿好了。第二天早上他煮粥的时候,她坐在客厅地板上把昨晚缝好的部分翻出来看了一遍,手指沿着走线摸过去,没有拆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把布料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来,拿起针线盒,开始缝下一段。他端着粥碗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打扰。她低着头,沿着裁好的轮廓落针,像正在用时间缝一件不需要急着完成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