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林南一坐在飞机上，耳边本该是一片寂静，所以他所听到的一切声音都是冥想状态下发生的幻听。按照阳明的说法，看一个人是不是圣贤，不过是看他的德行而已。所谓有德就是能自律而已，自律的依据是道。所以能自律的人未必入道，但至少要做到闻道。那末，如何才能够做到闻道？朱学门人说：“人要闻道，不可不知圣人之言，圣人大多已经作古，所以要知圣人之言，唯有通过阅读经史才能做到。”黄宗羲在这一点上支持朱学门人的主张，孟子说：“不学而能，谓之良能。不虑而知，谓之良知。”这里面有一个关键，假如一个人从来没有听说过关于良知的学说，他可能良知这个此都没有，所以即便他有良知，他自己也意识不到。
陆九渊与朱熹在鹅湖发生的辩论是可以讨论下去的，伏羲是上古时期的一位大圣人，按照孟子的说法，伏羲不仅有良知，也应该有良能。但那个时候根本没有这样的说法，伏羲如何做到致良知呢？反过来阳明之后，关于致良知的学说得到了继承和发扬，阳明后学难道比伏羲更知道致良知吗？尧舜读过的书，可能比不上今天一个大学本科生，可你真的自信比尧舜强吗？尧舜的长处与今人相比，在心地纯净，在良知光明。就好比万物自身没有任何概念和学说，但它各自按照自己内外的规律运行和变化，天没有任何概念和学说，万物生、四十兴，所以学说不过是用言语画出道的样子，但相比于道，言语会存在各种不足，所以一个人要真正悟道，不可以执着于言语，而言用心去悟道。
圣人用六经注解生活，如果不看注解，你就想一只要张嘴吃天的老虎。无论嘴巴张的有多大，都不可能办到。所以想要入道，就不得不依靠圣人留下的注解，但你也要直到你不可能踩着圣人留下来的脚印最后悟道。周敦颐、二程、朱陆各自悟道的方式都不同，朱熹的经验是格万物然后融会贯通最终悟道。陆九渊悟道的方式似乎是突发的，可能前面也酝酿过一段时间，但最后的一刹那成为关键。陆九渊所谓六经注我，言下之意，就是人通过学习六经发明本心。只要本心明了，你就掌握了圣人之道的关键。
而朱熹的想法不是这样的，他觉得六经所讲的了解宇宙万物的大纲，通过学习六经去格万物，最后触类旁通，一举悟道。陆九渊看重的是我，而朱熹看重是我之外的物。万物何其多？所以在陆九渊看来，朱熹的学问是支离破碎的，在朱熹看来，陆九渊的学问是禅，为何如此呢？因为禅宗特别重视发明本心。如果你是参禅之人就知道，不管是渐悟还是顿悟，都认为所谓污就是发明本心。反之，不能想象抛下自我，去万物中去寻找禅。那么回到古人那里，在宋儒之前，大家到底是怎么理解圣人之道的呢？汉儒的特点就是要治经典，就算是大儒，一个人一生也只能治一部经。陆贾被司马迁称为一代儒宗，其实这个人是汉儒的开山祖师，他定下了一个基调，就是根据当时朝廷治理和教化的需要解释六经。
所以汉儒与先秦的儒学是非常不一样的，最大的特点是先秦的儒学推崇周制，对秦制是非常排斥的。但汉朝大一统格局已经形成，所以陆贾从中调和，使得儒学不但适应了大一统的需要，反而成了推进打进大一统的重要工具。汉儒在治经典的时候贵精，而不贵博。汉儒虽然重视对经文的解释，但它并非完全按照原意，而是按照当时的需要进行了扭曲。比如汉儒认为《关雎》讲的是后妃之德，这实在是有悖常理，《诗经》是儒家教化的重要依据，第一首居然是讲后妃要聘窈窕淑女服务君主，这样能起到教化人心的作用吗？
所以宋儒对汉儒是瞧不上眼的，特别是朱熹，他在注解经典的时候，不是按照传统的解释，而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在这一点上朱熹与陆九渊应该是同调的，可以朱熹的学说也难逃被扭曲的命运。正如前文多次说的那样，一个学说最后的命运，并不决定于学问的创立者，而在解释它的人。朱熹的学说本来是不受强人待见的，特别是在他活着的时候，因为他要去的是天子以及各种强人的人欲，至于那些为了维持生计已经精疲力尽的升斗小民，那里还有人欲可去呢？
朱熹一生在仕途中最重要的作为表现在救灾上，每一次来到救灾现场，看到那些灾民，他的内心……回头再看那些贵人或者奢侈生活，他可能会有这样的感觉，小民的生计之所以如此艰难，就是因为那些贵人的穷奢极欲。可朱熹一死，皇帝的态度渐渐就变了，他抬高了朱学的地位，朱学的解释权就落到了朝廷的手里，于是你就发现朱学的面目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他不再替升斗小民呐喊，而成了赵老太爷打击阿Q的工具。在生活中，那一个个脑满肠肥的博学之士，哪一个把自己的人欲去掉了？他们纳小妾、捧戏子、喝花酒，一样都没有落下，自己或者没羞没臊的生活，却养成了板起脸教训别人的习惯。
那末，王学后来的发展如何呢？朱陆之争以朱熹完胜结束，关键不是陆九渊的才学不够，而在于他的寿命太短。尽管如此，陆学仍然作为儒学当中的一股暗流得以延续。直到大明正德年间，阳明在龙场悟道。陆学作为暗流来到了明面上，阳明发展了陆学，他的后学虽然在短时间内让王学传播的很广，但最后王学因为内部的纷争与外部环境的恶化走向衰落。没想到墙里开花墙外香，在东国，王学得到了发展，在那个风云际会的年代，出现了一大批巨人。就在林南一试图进一步冥想时，飞机降落了，睁开眼睛看到每一个人都是一副神色匆匆的样子，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