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矿遇危机

“结束是为了开始,死亡是为了生存。”

——法布尔《昆虫记》

Q12星球,在这座原住民本体都是昆虫的星球上,遥远的恒星的光普照着整个星球。

“好热啊。”卫逆从矿洞入口走出透气,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连自怨自艾的时间都不够充足,她就又要下矿洞去了。

她想起自己刚穿来这个星球的时候,一切还不是现在这么绝望。

都怪那个少爷脾气的王族雄性。

犹记得几年前,她还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大那会儿。

在昆虫学课堂上。

台上的老教授循循善诱:

“昆虫社会和人类社会完全相反,雌性和人类女性一样承担着种族繁衍的职责,却得到了造物的偏爱,往往拥有更强的抗逆性,外部骨骼往往更坚硬。其实在我们人类社会,也许女性也并不是娇弱的那一个性别,也许人类是受社会影响,才会让女性表现出娇弱的刻板印象。”

台下没几个同学听课,卫逆却莫名觉得这堂课的内容很有意思。她打起了精神。

“……当然,这是社会学的研究范畴,我也只是随口一说,说说我通过昆虫社会产生的一些不一样的视角。当然我们专业课要掌握的知识点就是要知道:在虫的世界,雌虫往往是绝对强者,主宰社会。”

“在虫的世界,雌虫往往是绝对强者,主宰社会。”

卫逆咀嚼着这句话,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一字不差。

她的记忆力向来很好。笔尖在纸面上停顿,墨迹沿着“者”字的最后一笔的横顿笔,浅浅洇开,像一片蝶翅。

白光从书里闪过,她还未来得及思考自己的本子究竟怎么了,视野就被吞没。

——她来到了未来社会,这个公民本体全是各式各样昆虫的时代。

她成为了遥远虫星的一位普通孤儿。自己的本体是一只灰扑扑的扑棱蛾子。

经济并不宽裕,需要边上学边兼职。但她穿越前也并不是富裕出身,家里也给不了什么经济支持,也是要边上学边兼职的,所以她还算可以适应。

偶尔之间卫逆发现,这里的人们,不,虫们,都很仰慕地球文化,学校也可以靠地球文化知识的考试成绩申请。

但是很难,因为懂地球文化的都是贵族出身,而贵族又靠资源去修习地球文化,继续去教授贵族。所以这种专业属于贵族间的自娱自乐,内部垄断。

遥远的荒星有无数人想靠掌握地球文化跨越阶级,逆天改命。

这不是瞌睡遇到枕头了吗?卫逆从地球文化业余老师,从小卡拉米开始做起,慢慢结识Q12星球的落魄权贵阶层。

阶级流动很慢,但聊胜于无。

可惜救下了那位挑剔的雄性,自己的一时贪欲,让自己招惹上了这个甩不掉的麻烦。

她后来神经质地想,她来到这颗虫星,量子物理终于存在了,这就是平行时空。

呵,因果报应论也被证实了。

洛恩就是她的报应。

——报应她大学踩过学校草坪,取快递不用取件码出件,旷过几节老教授的课。

这些到底算什么恶啊!

她还是想不明白。

卫逆现在之所以在这里,就是为了满足洛恩突发奇想想喝金椴树花蜜的要求。

自己的存款还有别的用处。为了满足他,自己只能在做教师之余去做挖矿临时工。

卫逆知道,自己如果不答应,洛恩就要耍少爷脾气,张口闭口就是:

“我凭什么不能喝?我来你这之前,天天都可以喝,本殿下什么好的东西配不上!”

然后就恶狠狠地瞪着卫逆,好像忘记了自己还算是他的救命恩人。

矿洞的闷热像自己原来那个社会西南片区的夏天,卫逆恍惚一瞬。

三个月前,Q12星废气的垃圾处理场上横躺着一座破烂的逃生舱。

卫逆本来是去那里淘零件去卖的。

她本想忽视这个和她瘦小的身躯对比起来显得骇人的大的机械造物。

可她余光却瞥见逃生舱外壳上的蝶翅图案,工艺显然精湛,用特制的紫色颜料模拟出紫色蝶翅的鳞粉感,在Q12星球的伴星恒星的微光照射下,泛出不容忽视的光。

无数白色的光点从还在冒着粉尘的蝴蝶图案上升腾,好像在强迫她,让她不能忽视她,卫逆心里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她蓦地想起,这个图案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了。

在Q12当地,有一支来自王都的、煊赫的费勒斯家族的旁系,他们落魄到只能请卫逆为家族子弟教授古地球文化,企求后代翻身。卫逆曾经在他家里偶然看到一本书,书上描绘着各大贵族的家族图腾。

卫逆还记得那家小少爷可爱的脸庞,弯着眼睛喊她“姐姐”。

很可爱。如果还在原来的社会,自己会喜欢这种类型的男孩。

不过,如果卫逆没记错的话,这个紫色蝴蝶翅膀的图案,代表皇室。

除皇室以外的任何人用,都代表僭越。

根据帝国《王室荣誉法》,可以被处以……最轻流放无立场荒星,最重处以剥离精神力、押至帝国最高监狱的刑罚。

这说明,这个逃生舱里,是皇室成员。

卫逆眼睛一亮,心里动起攀附的念头。

赤手空拳,孤身一人,卫逆双手并用,把洛恩从破损不堪的逃生舱里挖出来。

卫逆只在舱内找到一个人,是个雄性。

脸上灰扑扑的,但看得出原来的脸蛋素白细腻,双目禁闭,长睫低垂。不知道这个王族雄性遭遇了什么,他薄唇抿成一条线,很不高兴的样子。很漂亮,发着光的金发,高鼻深目,线条凛然。

不知道面相学在虫族社会适用不。

但以卫逆浅薄的面相学知识来看,这个人并不好相处。

事实证明没有金刚钻还是别揽瓷器活……谁知道洛恩会这么不好相处啊!

如果知道洛恩殿下这么难伺候,卫逆宁死也不愿意救他,哪怕洛恩被部下找回后,可能会给她许多钱。

孢子味重新冲入鼻腔,把她拉回现实。

孢子之于真菌,如胚胎之于人类,虫卵之于虫母。

卫逆顿觉自己像误入真菌impart,烦躁非常。

卫逆好想骂,但是骂真菌也太神经了。

她继续下矿。不要分心。她告诫自己说。

矿洞的环境并不太安全。

凹凸不平的墙壁,到处弥散着一股刺激性的真菌孢子味,暗无天日的空间,头顶的探照灯扫过哪里,就能看到哪里的石壁上隐约渗出的不明液体。

到了一处狭窄的巷道,卫逆弓起背,手脚并用,艰难往下爬。

星际时代,也只有法制、经济这么落后的荒星会采用人力采矿了。

在这里,人力没有机器值钱,机器需要定期检修,坏了需要上报采购。

虫不需要,虫族是越落后的地方生育率越高。总源源不断的有虫出生。

洛恩的声音又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王族有更高的精神力天赋,这是出生就决定了的。你是贱民,怎么能体会到我与生俱来的尊贵。”

“去买金椴树蜜,如果今晚上买不回来——”

洛恩轻笑了一声,外表是令人惊异的漂亮:“你知道后果的。”

卫逆当时却并没有心思欣赏这位王族优越的美貌。

她当然知道后果,如果不能达成他的要求,他就要欺负她。

王族的精神力等级都很高,加上自己穿到的这具身体好像从小营养不良,好像甚至无法支持她经历虫族的蛹期。

所以自己只有被他精神力压制的份。

那种完全被支配的、五脏六腑好像要被彻底挤压出来、只想跪下求饶的感觉,卫逆再也不想经历。

她摇摇头,这条巷道似乎格外长,

一眼望不到底。

卫逆有些累了。也许是昨晚上备课,没休息好的缘故。

等等!不对!下面的路怎么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卫逆大惊,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遇到这种事情。

如果自己已经化蛹,就会有翅膀,就可以张开翅膀飞上去,可是自己没有!

她连一双肉乎乎的可以扑棱的翅膀都没有,可她已经没力气了。

往上爬的力气没有,往下又不能落脚。

这应该是一条还未被开发完全的路。自己应该是走错路了。

怎么这么倒霉?第一天挖矿就遇到这种事情!

卫逆低下头,努力让头顶的探照灯照清底下的情况。

可惜没有用,光打到脚下,并没有使黑暗转为光明,像一杯透明的水滴进无垠的黑海。

脚上已经快支撑不住了,她好累好累。

不如就这样松开手脚,跳下去吧,死掉吧,也可以。

要这样放弃吗?卫逆!你寒窗苦读数十载,来了这个陌生虫族社会也不轻言放弃努力改命,你会Python、Perl、c ,上过这么多节水课,做过这么多PPT,还有洛恩,那个颐气指使的洛恩,你如果死了,谁知道你遭到的这些折磨?

你可是虫族的接班虫啊!你还没化蛹呢!你不能死!

卫逆狠狠心,把消极的想法抛诸脑后,伸长一只脚,努力找到岩石的缝隙落脚。

就算不能完全下去,也起码要离地面近一点,留个全尸吧。

星际时代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起死回生技术也未可知。

即使有,洛恩会给自己用的吧?

不会这么冷血吧,再怎么着,如果洛恩登基,自己也有点从龙之功吧!

卫逆踩了踩那个缝隙,实的,应该稳固。

她继续如法炮制。

又下降十几米。

未经开发的岩石缝隙要花很大力气站稳,卫逆真的感觉自己没力气了。

她浑身发抖,感觉到自己的汗水正从工作服的空隙里滑下。

这里湿度应该很高。矿洞越往下,空气湿度越高。

蒸桑拿,会不会也是这样?

自己在原来的世界并不算有钱人,寝室里有个同学很有钱,经常去泡温泉、蒸桑拿消遣。

她们寝室除了她以外,都顺应对方的邀请去玩过。

只有卫逆没去过。

她没有钱,她付不起。

两个世界自己都没有蒸桑拿,如果就这样死掉,那也太可怜了。

佛教讲因果报应,自己前两次都受这么多苦,下一次,会不会就能做虫族社会的王族雄性了。

应该也不能吧。她也不愿意。

虽然穷,但她可不想和洛恩一样,自以为高贵,对别人颐气指使。

“穷也有穷的尊严和追求!”卫逆吼起来,想为自己打气。

“穷没有什么错!”

“不能……不能、不能放弃!”

“我……我一定要活下来!”

她真的……没有力气了。

好想松手啊……

快要松手的那一刹那,她又想,巷道这么狭窄,自己用身体各部位抵住几个支点,还能坚持一会儿。

卫逆努力变化姿势,石壁的石头尖锐的地方摩擦着她的皮肤。

痛,好痛。她痛得龇牙咧嘴。

这条没修好的路肯定还有工作人员,等工作人员发现她,发现她,自己就能得救。

她太后悔了。

前段时间没趁着宽裕的时候,买个通讯工具。

在这个时代,流行的通讯工具叫做光脑。但是科技产品太贵,她舍不得。

她把钱拿来买了一些珍贵的食物原材料,为了满足洛恩不喝营养液的要求。

“操你大爷!洛恩你他爹的就是神经病!”卫逆顾不得什么大学生八荣八耻了,在这个生死关头,她脑海里最想骂的就是洛恩。

她太清楚世界上没有什么因果报应,都是骗鬼的。

如果死前还不骂一下,真的没机会了。

虽然在这里骂他也听不到。

但,那又如何呢。

多少让自己解解气吧。

不知道虫族会不会长结节。

“洛恩你个狗屎虫子!”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爹的真恶心!操!洛恩!”

“洛恩,我□□……(以洛恩个人为圆心,其直系血亲为半径)”

卫逆说得越来越起劲,体内的激素仿佛找到了用武之地,极速飙升,自己现在感觉不累了。

真神奇。

她好像找到了增加存活率的歪门邪道,就开始长篇大论地骂。

“洛恩你这个年纪,这个能力,怎么睡得着,怎么能安心享乐的?”

“你配吗?先辈们的辛苦你体会不到。”

“虫族说不准要二世而亡。因为你也是继承人之一。”

卫逆学着洛恩的语气:“洛恩,你是我见过最低等、最下贱的虫子。”

好像洛恩就在她面前一样,她越说越畅快。

自己不是没有脾气,是一直在压抑着。

她不断喘息,平复着胸膛的颤动。

她实在没办法了,调用自己的复眼,企图找到一丝生机。

脚下似乎有灯在闪!

还有——

“哈。”轻轻的声音。

笑声?怎么会有笑声?

在这个只有卫逆自己,仿佛是封闭空间的巷道。

卫逆竟然听见了,笑声?!

她冲着脚下的黑暗大声喊道:“有人吗?谁来救救我!”

没有回应。除了自己的回声。

“求求你了。”她的声音慢慢变小。

卫逆突然,好想哭。

刚刚来到虫族社会的时候没哭,走在外面被人嘲笑蛹都化不出的时候没哭,被洛恩精神力压制浑身快死掉一样痛的时候没哭。

这个时候,望着空洞的无尽的黑。

她好想哭。

自己走投无路到会幻听笑声了,她好绝望。

她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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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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