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昤只隐约悟到它有寻宝之效，但真正的用途究竟是什么，现在并不是探究之时。
书轴与五色笔翻手收入浮锦手镯中，她抬眼，时才兰羲踏上的道文阶梯并未消失，于半空中，沿着墙体螺旋，通向不见尽头的穹顶。
流光如水，延展至越昤脚边，好似在邀请她走上。
越昤抬步，沿着道文阶梯，一圈又一圈而上，未有多久就见到天光投射之处。
她走出天顶，放眼看去，空间迷蒙，迷蒙之外，似见恢弘大殿内景，一位位通天遁地的大能注视着这方空间，再下看，不见迷蒙，反得了透视能力，只见悟灵树域两百零八支路各种纷争与混乱。
这一刹那，越昤明白，她站在了悟灵树域最高处。
越昤抬眼，迷蒙渐散，大殿内景越加清晰，她瞧见芸珂上人、宁风冉、尤叶萱等等坠梦大泽大能强者，他们一直在窥视着悟灵树域发生的一切，而此时越昤反窥向他们，他们却无知无觉。
这是……悟灵主树的能耐。
“带我来这，为什么？”越昤缓缓问。
这时，越昤腰间垂挂的鎏焰束灵珑系绳自解，灵珑飘到越昤眼前三尺，灵珑里的铃兰精灵换了性子，明明俏皮模样却端着负手沧桑状，它缓缓转身，“世间以为元婴便是此间至强，其实于远古，不过初窥大道罢了。”
是悟灵主树暂代了铃兰精灵的意志。
“我闻到了久违的气息。”它此刻才回答越昤之问。
话落，它展手，铃兰精灵没有饮完的一滴淬源露悬停在它掌心。
它细细一嗅，享受而满足，“是故土。”
越昤怔然，“故土？”
它饮下那滴淬源露，含笑说道，“我活了很久，不记岁月，但却一直铭记自己诞生之初。我于一片荒芜平原上发芽，带着蕴养草木元气的职责，奈何当时大道混乱，法则桎梏，不得生长。后来，我遇见一位大能。”
它目光缓缓下落，似铺展在整个悟灵树域，又似凝聚在一人之上。
“大能见我求存艰难，便将我移植在她洞府门前，借其掌控的法则之力，才生长成参天之状。”
十六岁不过炼气中期的越昤，不懂大道，不懂法则，虽通透，但意志受限于年岁，此时此刻，只能如稚童听着悟灵主树讲述它铭记的过去。
“后来大能陨落，洞府瓦解，我也再没挪过他处。”
“太多万年过去，数不清了，我即将走向枯落，却得了大道眷顾，不仅再见当年大能预言之人，还闻到了故土的气息。”
预言之人？越昤直至此刻才从他俯瞰的目光中勉强定位，那是第九层灵穴，楚星泽兄妹所处的地方。
至于故土……淬源露从苍渊中得到，它指的是苍渊？
什么预言之人都不重要了，越昤注视向它，“你告诉我，要做什么？”
悟灵主树含笑，慈祥的目光安抚越昤泄露的戒备。
“别担心孩子，我的使命即将完成，我的躯体将化作新的秘境，我的意志已走向消亡，我无法威胁你。”它叹然，“我只是……在请求你。”
“悟灵树，本名蕴元，化荒芜于草木欣荣。一方世界只有一棵，生死传承，待我枯落，请求你带着新生的种子重回故土。”
越昤沉默。
就在这时，脚下忽然晃动，是整个悟灵主树在颤抖。
“他们已收集两百零八粒明神籽，循着我的气息，找到了我的位置。”
是指被魄蕈孢子控制的宗门弟子。
越昤低头一看，整个悟灵主树自下而上陷入幽暗之中，极下层好似坠入深渊，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她却直觉深渊下有什么在无形窥视，渐渐的，有了实感，是气流在规律上下，像是深渊下有什么在缓慢呼吸。
“大禹没有它生长的法则，但它已扎根，不得不看向我。”
悟灵主树垂眸注视着深渊，像年迈的老人看着捣蛋的孩童，依旧慈祥平和，可明明它的本体已快崩溃了，它说话也出现卡顿。
它大概也意识到了，最后他看向越昤，“孩子，按理我本该助你治愈耳疾作为请求的交换，但我却也无能为力。”
越昤脚下已然不稳，她不得不蹲身保持不跌落，再抬头时，见它说。
“我即将枯落，只能牵一丝大能机缘作为种子回归故土的回报。”
下一刻，只见四周成串的金色道文流动的更快，直至最后有一字自穹顶飘下。
下意识的，越昤伸手，那字逐渐缩小，直至落在越昤掌心，消失不见。
越昤迟疑，再看它，正欲问什么。
铃兰精灵的意识在苏醒，抱着头痛苦不堪，悟灵主树的意志断断续续，最后留给越昤一句天机。
“天赋神通觉醒……命中劫……开始……希望……道文……助你……”
“呀！”铃兰精灵一声痛苦尖叫，悟灵主树意志彻底消失，同时伴随着整个主树躯干的崩落。
越昤再也稳不住，她向下坠落而去，鎏焰束灵珑也跟着掉落，整个空间开始崩塌。
所有的一切都在下坠，伴随着从底层翻涌而上的滚滚浊气。
没有被魄蕈寄生的弟子慌乱惊喜，被魄蕈寄生的弟子诡笑等待，草木精灵们蓄势待发，好像所有生灵都在为这场枯落而期待着。
悟灵主干倒落化作肥沃的土地，两百零八路分支砸在土地上化作高低不一的山峰，各大分支汇聚的灵泉化作奔腾的河流。
土地最开始是柔软如云朵的，于是设想中的重重砸地并不存在的，所有生灵的坠落都得到了最安全的缓冲。
越昤本在树域顶层，此刻跌坐在最高峰上。
支撑向下的掌心感受到最后如残喘呼吸般的浮动，一粒普通至极的棕色种子掉落在越昤脚边。
越昤注视许久，伸手抓起时，地面渐而实化，放眼看去，百余峰头耸立，千顷森林铺展，弥漫在空气中的浊气被大地裂缝吸纳，代替的，无数流光从裂隙中迸溅而出。
这些流光是什么？
只见，流光落在地面，绿茵生长，有野花快速绽放，一滴露珠凝聚。
“淬源露！”
不少因秘境形成而浑浑噩噩的试炼弟子也发现了，惊喜喊叫着，纷纷争夺而去。
悟灵树域外，窥视的大能们讶异却含笑看着。
“竟然提前了，也罢。”
手指轻轻一抬，稍稍的示意，数个筑基飞入新生的秘境。
初诞生的秘境，空间极其不稳定，排斥筑基以上的修行者进入。
修行人抢夺着淬源露，但更多草木精灵却疾速四散向百峰千林。
“秘境已经重启了？”醒神的铃兰精灵惊喊，“快放我出去，快啊，不然抢不过它们了！”
秘境是草木精灵生存之地，比之淬源露，值此时机，它们更需要抢夺领地。
越昤打开了鎏焰束灵珑。
铃兰精灵眨眼便消失踪迹。
再见少量流光飞向空中，撞击上秘境空间屏障，引起电闪雷鸣，似因雷击作用，更少数的流光分解成星点，又向下洒落，宛若传说中的帝流浆。
突兀的，争抢淬源露的多数试炼弟子身形一顿，无数光点从他们眉心飞出，是魄蕈孢子。
极有目的地，孢子们奔着星点而去。
这就是悟灵古树的本源？上古魄蕈不惜暴露来抢夺的生机？
与此同时，高空中又出现了更多御剑修行人，是被大能们指派进入新生秘境的筑基弟子，即使筑基境界不被新生秘境排斥，进入秘境也并不容易，最直观的，便是要抗下边缘残留的浊气影响。
筑基弟子数量并不多，越昤瞧见了越陌，她不像其他筑基弟子那样去抢淬源露或者收集星点本源，她似黄雀在后，用宝瓶吸纳吸噬星点本源的魄蕈孢子。
越昤目光落下，看见地面上逆着人群的楚氏兄妹。
有一条地裂出现在了他们行径的方向，楚卿云吓了一跳，楚星泽却是大喜，毫不犹豫地拉着楚卿云跳了下去。
是悟灵主树给预言之人开辟的通道。
几个呼吸后，越昤含着匿行花的花瓣跟着进入了地裂中。
地裂幽深，不见行路，但楚氏兄妹，不，是楚星泽的步子极其有目标，他认准了一个方向。
越昤远远地跟着，不知过了多久，地底的气温变得异常的寒冷，即使越昤身上罩着暗纹隐龙斗篷，却依旧觉得冰凉刺骨，她将浮锦手镯中的朱子实取出，抓在手里汲取其中暖意。
楚卿云受不住了。
“大哥，你说得什么大能洞府废墟真得在这里吗，都已经是废墟了，还能留下什么机缘。太冷了，我快动不了了，大哥，我们回去吧。”
“我何时骗过你。”楚星泽步子丝毫不停，“这是唯一的路，绝不能错失了这个机缘。”
“大哥，从前几日就就一直在说，我是什么预言之人，能开启大能洞府。可是，我从小便跟着你，哪见过什么大能，只梦里见到过一些奇奇怪怪的场景，都做不得真的。”楚卿云对楚星泽向来顺从，但此刻她在寒冷下快要冷的窒息了，“大哥，炎石都不暖了，求求你，歇歇取取暖吧。”
即便楚星泽向来护妹至极，此刻却没有任何松口，楚卿云步子都动不了了，他干脆将楚卿云背在了背上，快速向更深更寒冷处去。
周遭已被冰封，越昤看见了残留的、未完全化作土地的树干纹路，它与无尽的冰层衔接。
越昤听不见周遭岩石、土地、冰层的细微动静，但她能感知到缓慢的收拢。
她顿下脚步，回头看来时路，已然逐渐缩小、消失，他们已离开新生的秘境。
许久，楚卿云的意识已经模糊，楚星泽五官布满寒霜，他站立在建筑群废墟边缘。
废墟的范围极广，但楚星泽并没有深入的意思，反而站在一面古怪的冰封的半塌墙体前。
“小云醒醒，我们到了。”楚星泽将楚卿云放下。
“嗯……”楚卿云意识混沌，她眼皮重极了，眯眼看到的是黑白旋转的世界，她又阖上眼，“哦……到了……”
楚星泽按捺着激动，“小云，还记得大哥教你的秘术吗？”
楚卿云意识极差，但是为了这一刻，兄妹两大概已经准备了无数遍，她几乎是本能的掐法诀。
楚星泽郑重，随着楚卿云也掐起同样繁复而古老的法诀。
随着法诀的展开，二人周身泛起灵韵，灵韵交织又映照在冰面，似有若无的法印将他们纳入其中。
下一刻，楚星泽的身体僵硬倒下，楚卿云却在此时倏然睁开眼。
只是，那目光森冷凌冽，站起身，傲然狠戾。
不是楚卿云的眼神，是楚星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