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渊,夜。
寂静的夜空下,越昤一身雾青云裳,她飞在高空,背后展开两片风翼,风在翼骨上流动似云丝似流云,下翼模糊似雾,翼骨藏在风聚处看不清朗。
越昤左右观察,驱动气力将左翼收拢,见翼骨尖端勾爪暗藏着,锋锐无比。
她展开双臂,双翼随之伸展,她如鸟儿在空中滑行飞游,消耗的气力很慢,若是全速,一口气力能飞数十里去,赶得上筑基修士御剑飞行了。
在空中撒欢许久,她自高空向下看见,将溥尘站在草原上,负手抬头看着。
越昤飞驰而下,在近空半丈处停下,向下伸手,声音飘在风里。
“赶着夜色,去山顶看看山那头吧。”
溥尘注视着,似没听见风里的声音,越昤便下落几尺,抓起他手肘,带着他飞天。
“天快亮了,来不及了。”
双手扣着溥尘左手肘,越昤高高飞起,原本几十里之外遥远的山,变得异常的近。
快到了,越昤再飞高翻阅山巅,直至这时她才奇怪,溥尘好似没有重量,就像他名字一样。
她低头正开口问,却听溥尘道,“不是平原。”
“嗯?”越昤抬头,拔高的视野,略过山巅,却见更高的山,巍峨壮阔,不可逾越。
越昤往前再飞了几里,身处峡谷之上,远方已亮起昼夜线,那道线从高山后翻来,又从高山山顶落下,伴随而来的除了光亮,还有沙尘与阴霾。
昼夜线很快划到脚下峡谷,茂密的林木不见,只见一道巨大的深沟,那深沟蜿蜒九曲,似龙坠。
同一时间,无形的威压冲天而起,越昤一惊,好像受了禁空压迫,刹那间不受控制的往下坠,连带着溥尘。
越昤骤然从床榻上坐起身,睁开眼仿佛做了一个噩梦。
她疾速喘了两口气,展开手,先天之炁还剩些许,便又倒了下去。
再入苍渊,已是白昼,越昤安然无恙站在峡谷高处,转身四看,没见到溥尘身影,地上也没有摔成肉泥的痕迹。
峡谷内的风狂啸着,风沙里好似有怨龙的恶嚎,白昼的苍渊是真正的死亡之地。
越昤冷静下来,闭上眼,还是从苍渊退了出去。
最后一丝先天之炁吊着。
七日后,越昤从偏殿出来,距离动身前往无沧宫只剩下三日。
她是感知到殿外有人才走了出来,拉开大殿大门,却见宫煦彤牵着狸兽在外站着。
瞧见越昤,宫煦彤含笑招呼,狸兽朝越昤略略舌头。
“你,找越陌?”
宫煦彤自然知晓越昤可以说话的事,她应声点头,“越师姐还在闭门修炼吧。”
越昤回头看了眼没有动静的正殿,回答她,“三日后就要动身,你可以喊她出来。”
不过不用宫煦彤开口,正殿大门在此时打开了,越陌看向门口二人,似并不意外。
“进来坐。”
这是越昤第一次进入正殿,风格简要,一张正榻,几只靠椅小几。
越陌坐在正榻上,问宫煦彤,“两个多月前,我出去过一次,听人说,你要离开东禹。”
越昤坐在右下手,对面是宫煦彤,离开东禹,是前往另一块大陆吗?
宫煦彤道,“既然有这个机会,我不想错过。坠梦大泽所有的宗门都知道,我们的道统都传自西禹,我想,还是去那边修行,会更好些。”
“煦彤。”越陌神色稍怪,对上宫煦彤视线又解释,“我并不是不认可你,其实我也想去西禹看看。可是最近宗门有很多事,无沧宫寿宴、上古魄蕈、上下洲湖大比,还有伏虚塔。现在走……时机对吗?”
宫煦彤仍旧带笑,“越师姐,你比我知道的清楚,现在不走,就没时机了。”
她好似寻常聊天,语调轻描淡写,但两人一眼对视,越陌倏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站起身。
“你……你难道……”
她话没出口硬生生咽了回去,好一会儿缓下,转头对越昤道,“越昤,我有事和煦彤商议,你出去走走吧。”
越昤知道她是支开自己,并没有多问,站起身对宫煦彤稍执意,便离开了正殿。
正殿在越昤走后,无声关闭,越昤站在偏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禁制重重。
她收回目光,进了偏殿,阖上了门。
“……你也回来了。”越陌缓缓坐下。
宫煦彤看着越陌,“是啊,我也回来了。我在想,当年我们七人应当都会回来的,只是时间先后吧。”
越陌深深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多久。”宫煦彤说道,“不到半年。”
“我醒来后,发现宗门与记忆中有了出入,便一直在观察。特别是你和贺跃,他居然已经金丹了。”
“我去找过他,他很固执。”越陌不满。
“越师姐,你也很固执。”宫煦彤说,“这个时间点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他们都知道,你看楚星泽,你看风思幽,他们甚至都不来玄天宗了。”
“还没到时间,三年后才招弟子。”
“越师姐,这半年我在上洲湖听到了楚星泽的消息,他那个本该死去的妹妹却活着跟在他身边。就像……你一样。”
越陌忽然沉默了,宫煦彤却没有停,“我想了很久,才决定去了一趟伏虚塔,提前触发了伏虚塔。”
“煦彤!你……”越陌不认可,却无法斥责,“我当时就该想到的。”
“早些让宗门发现,早些让他们死心。”宫煦彤又道,“而且,越师姐,你不是已经把他杀了吗?”
偏殿,越昤倏然打开门,她离开了花醉殿。
正殿里只有二人才懂得交谈还在继续。
“……这些日子,我难以心静,靠着封闭五识才勉强下来。”越陌几分茫然,“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好像还在。”
她看向宫煦彤,“我是不是杀错了。”
宫煦彤站起身,将啃椅腿的狸兽牵离一尺,而后说道,“越师姐,你以杀证道,维护宗门利益至上。无论错没错,你都已经做了,不该怀疑。”
“我要走了。与其耗在这里,我更想去西禹寻找新的出路。”
兰泽州滩涂,越昤走在水边,大泽水流冲刷着岸边,溅起水浪,只是未沾到越昤衣角,便被拂开。
越昤大脑是放空的,缓慢的走动,直至她忽然顿住,低头看近前大泽水流。
浪头有一只挣扎的小鱼,那小鱼不过巴掌大,是很普通的鲂鱼。
越昤伸手,将那鲂鱼从浪头抓起来,鲂鱼却并未挣扎,越昤以为它在装死求饶,正准备将它扔进大泽中。
这时,小鱼却吐出一粒指甲大的珠子,越昤稍怔,抓住那珠子,将鲂鱼扔回大泽中。
她稍打量,片刻后,碾碎了珠子,有一张纸条。
“安于月汐。”
月汐坊是上洲湖最大的坊市名称,在上洲湖靠近中央的湿地内。
四字的意思是,平安,在月汐坊。
越昤抬头看天,玄天宗是个只有玄鸟与仙鹤能自由翱翔的地方,寻常的雀子飞跃不了这么辽阔的水域,还会被时不时掠过的筑基和金丹强者吓死。
她在低头看水里的游鱼,随处可见各种种类。
真是……无孔不入。
越昤心绪大好,她在水边吹着风。
半个时辰后,她感应到背后有人来,转头见还是宫煦彤。
“越师姐承受了很多。”
越昤不解看她。
“她当年一人从尸山中活过来,是宗门赋予了她今日的地位和实力。”
“宗门在,她在。”
越昤沉默片刻,直白问,“你想说什么。”
宫煦彤噗嗤一笑,“是我说得太含糊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你长姐做得很多决定,都是万般无奈下的结果,她比谁都不忍心,总有一天,你会理解她的。”
越昤注视着她。
“我真得走了,阿狸对你印象深刻,我特意让它来看看你。”
狸兽从她腿后转了出来,极度的不情愿,朝越昤略了略舌后又说了回去,这哪是狸兽自愿来的,明明是宫煦彤特意将狸兽带到这里,恐吓狸兽,让它以后听话,不然就像越昤上次在八方阁吊着它一样惩罚它。
越昤瞧了狸兽一眼,忽然微抬手,手腕上的灵犀九环微微泛着灵光,转了一圈。
狸兽惊得一缩,在宫煦彤身后缩成了一团。
宫煦彤被逗笑了。
越昤还是那副无甚情绪的模样,抬头问宫煦彤,“这狸兽,很特别。”
“这是秘密。”宫煦彤反逗越昤,“不过这个秘密可以告诉你。”
“它有一丝盗天血脉,盗天者盗万物,包括虚无缥缈的运。不过,别害怕,它盗不了修行者的,只能从书册中咀嚼出些许奇遇的味道。”
这和越昤之前在罗龙岛听见的有“盗天”天赋神通的半妖有类似的能力。
越昤不自觉的看向狸兽毛发蓬松的大尾巴。
狸兽极其警惕,猛地一收尾巴,抱在怀里,生怕它秃了似的。
两人无话,宫煦彤便道,“好了,我走了。希望,后会有期。”
她御剑带着狸兽飞天而起。
才飞至半空,越昤忽而开口。
“宫师叔。”
宫煦彤转头疑问。
越昤回答她开始的话,“如果,连自己都不坚定,还需要他人理解,迟早,会后悔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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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0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