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现在街上凌霄宗的弟子也不少,有外门的,也有内门的,或成群结队,或零零散散的在这片地方停停走走。但莲落对何玉的印象着实很深,尤其他是茶肆里唯一一个趴着的,这让何玉更突出了。
要说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其实本来和莲落扯不上关系,主要是因为碧水仙子。作为一位修为较高又温柔可人、医术精湛的女修,仰慕她的人能从药峰山脚排到山顶,奈何她本人为此深感困扰,遂外出游历,于青冥古木林中恰好碰到了受伤的何玉,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情窦初开的何玉便对她心生好感,但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回到凌霄宗,何玉就四处打听起了碧水仙子——虽然她并没有告诉自己的名号,自己此前也很少关注过符箓阁以外的弟子,但他还是很快就找到了药峰。
药峰的弟子都很忙,何玉很难找到“合理的时间”同她相处,于是便用一株三百年份的月汐草贿赂了一个与碧水仙子较为熟悉的女修,这样一来就知道了她常去的课程——在凌霄宗,其他峰的修士去旁听是很常见的事,这也是何玉想到的和她见面最不突兀的方式了。
不过当时的何玉还是太天真,没想到自己那隐秘的计划转头就被告诉了碧水仙子本人———那女修正是莲落仙子。
莲落仙子与碧水仙子乃是多年好友,这种事莲落当然一点也不隐瞒,当作趣事说给碧水听。
何玉去药峰的那天,莲落仙子正在药园里查看龙朱草,这种草药通体赤红,闻之有焦香,手靠近还会有轻微的灼热感,可用来辅助治疗一些寒毒,也能用来作为炼器的材料。
“这位仙子,敢问……不知你是否与碧水仙子相识?”何玉忸怩了一下,还是问得直白了些。
莲落刚才就看见他了,还以为他是炼器宗的来要材料的,原来是———
她顿时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认识啊,我和她还挺熟悉的。”碧水,你又来了一朵桃花。
不过有点出乎她的意料,这家伙就问她碧水平时上什么课——其实这种事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了,不用刻意问她这种问题——如此看来,他还想和她有「后续合作」……
这样的毛头小子都喜欢撞南墙——又可以捞一笔了。
莲落狮子大张口,说要五百年的月汐草作为报酬,还保证可以让碧水仙子注意到他。
月汐草可用来制作清心丹,缓解修士灵力紊乱,是修士非常需要的药材。
何玉感觉心口一痛,但看她这么自信的样子,还是和她讨价还价了一番,给了她一株三百年的——把他两个月以来攒的的灵石都搭在里面了。
何玉就这样满怀期待地去上灵植培育课了。
课上他如愿以偿地见到了碧水,也看到了她旁边坐着的莲落。
———她们,这么熟的吗?
何玉内心忐忑,因为他以为莲落说的“熟悉”是夸张的说法,没想到——
她不会说出去吧……
应该也不会,自己毕竟给了她……
事实上,莲落那天刚离开药园,就马不停蹄地找碧水分享了这件事:“碧水碧水,我和你说,又有个傻小子……”
——何玉以为碧水会坐在前面,于是选了个靠前的位置,没想到她们坐到了靠后的地方,离自己有好一段距离。
何玉一想到碧水可能在后面看着自己,就控制不住地紧张起来。好巧不巧,负责授课的宋祈长老一眼就注意到了神色不自然的他。
他摸了摸花白的长胡子,笑呵呵地说,“这位贤契,可否上前与老夫一同演示一番?”他指了指台上放着的一株幼苗。
何玉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怎么就点到自己了,虽说昨天晚上自己稍微看了看灵植培育的内容,但也只能记住些最基础的东西啊……
他硬着头皮缓缓起身,而他的身影则莫名染上了悲壮的气息。
身后坐着的一些弟子发出了阵阵窃笑声——包括莲落仙子。无他,这位宋祈长老一向喜欢点些陌生面孔,这种时刻往往给除了被点到的人之外的其他弟子带来些小小的趣味。
何玉显然不在“其他弟子”之列。
他站在最前面的讲坛上,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担心自己会做得不好过———但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宋长老给了他一瓶灵液——本来这是要弟子自己调配的,不过宋长老知道他是旁听就没有为难他,现在他就只需要倒入灵液,再施展法术就可以了。
何玉拿起装灵液的玉瓶——还好还好,手还不算抖。
再慢慢倒下——何玉感觉不太妙,因为他的掌心不小心沾到了灵液,但宋长老并没有说什么,就让他一直倒。
很快,瓶子见了底。
宋长老热心地在他面前替他翻着书页,把要用的法诀用灵力框出来给他看。
何玉本来为了自己专心些,之前一直没敢往讲坛下面看,不过因为现在要看面前的法诀(宋长老把书放得高了一些,他没好意思让他放低一点,因为他要是问自己为什么不敢往下看那就完了),他只得稍微抬了抬头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些字记到自己的脑海里。
莲落这时候在碧水边上小声说:“唉这小子真倒霉,看着什么都不会呢……我猜啊,等会肯定要发生点什么意外……”一边说一边又瞥向讲坛上的何玉。
这一眼刚好和何玉的撞上了,因为何玉还是没忍住偷偷瞄了一下碧水仙子的方向。
这一瞄就发现莲落一边看着自己一边坏笑着在碧水仙子边上窃窃私语——这意味不言而喻。
他登时就怒上心头——收了自己的月汐草还说自己的坏话………
这时宋长老咳了两声,何玉瞬间意识到自己还站在讲坛上,只能先咽下这口气……
可刚才的事还是对他造成了影响,把法诀看漏了一行。
待何玉好不容易凝神静气下来念出法诀,宋长老却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何玉来不及想明白,因为灵力已经顺着法诀倾泻到了灵植上。
忽然,自己身体里的灵力像是被猛地抽离了一般被那株幼苗疯狂吸取!
何玉顿时慌了神——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怎么停止,而他也因为力量枯竭站都站不稳了———
好在,后方的宋长老出了手,放出一道灵力到灵植与何玉之间,打断了这个法诀。
何玉也顾不得自己的形象了,心有余悸地抱着着灵木讲坛的一角,心中满是后怕:自己的灵力差点被吸干了!
台下的弟子们在这瞬息之间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从何玉奇怪的表现和宋长老突然的举动中看出些端倪,一时间台下变得嘈杂起来。
宋长老用醒木拍了拍桌子:“好了好了,都停一停!”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宋长老一般不生气,生气起来还是很可怕的,所以底下的弟子都非常识趣地把握着“生气”和“不生气”之间的“度”。
莲落无声地看向碧水:你知道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
碧水轻轻摇了摇头——其实她一开始就没怎么在意何玉,之前也只是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相处的那几天,她发现何玉在阵法上的确很有天赋,修为进步也很快,如果他日后能成为……那自己将很乐意同他往来。
不过,现在太早了………
虽然许多宗门都会给弟子传授保命经验,定期发放一些法器和丹药,还会设置魂灯查看弟子生死状况,可修仙一事本就是逆天改命,譬如说——
有人会在平日修炼时走火入魔、灵力失控;也有人在外历练时误碰毒草、莫名失踪;还有渡不过雷劫的、修为凝滞余生都无法突破的……
也有在秘境中与人争夺宝物时被误杀、暗算的……
要想成为一名修仙大能,抛不开背景和天赋。
所以,要再等一等……
碧水不想自己刚交了一位好友,就又要失去,和那时候一样………
碧水眼帘轻垂,眼神空洞的不知落在何方。
莲落不明白碧水怎么忽然间有些低落,刚要开口询问,讲坛上的宋长老又说话了:“诸位弟子,可知刚才发生了何事啊?”
底下的人都摇摇头,有个与宋长老脸熟的弟子道:“想来是刚才施法时出了岔子,莫不是把法诀念错了?”
宋长老微微一笑:“差不离。李恒,你还是猜得准啊。”
李恒半是羞涩半是得意地笑了笑。
宋长老走到何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何玉顿时感觉有一股热流从他的掌心汇入了自己的身体,他这下腿也不软了,听得宋长老说他可以下去了便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再后来,那节课上宋长老说的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次过后他就再也没去药峰听过课。
他本想着去质问莲落那天到底和碧水说了些什么,但莲落却先一步找到他,主动告诉他碧水仙子的一些喜好,让他多加准备,还和他说自己能让他们两个单独呆上几天,这让何玉又惊又喜,于是先把质问的事抛之脑后。
莲落告诉他,碧水虽然打扮的很素净,但她很喜欢各种各样的首饰,尤其是腕钏、手镯之类的……
“还有啊,她最喜欢七香花花瓣的颜色,这可是只有我知道的哦~”七香花,颜色似桃花,香味奇特,是修真界常见的花。
何玉都记下了,当晚便去灵市上挑了了些材料,比如几颗青木灵玉打磨的珠子、七香花花朵的汁液、天蚕蚕丝捻成的丝线……
用灵力将七香花花瓣的颜色沁入灵玉中,一一串好后便有了晚霞一样浅粉色的手链,加上一些不同的晶石做点缀,何玉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
但是,再看看吧,好像有点太简单了……
怎么体现出我的心意呢?
————欸,有了!
何玉突然想起来,灵力可以凝结成实体,那自己可以把这样的灵力送给她,这样不就……
说干就干,不过要凝结出一颗符合要求的珠子还废了他好一番功夫,忙到半夜才得到了最后的成品。
之后又一连等了好几天,莲落仙子却和消失了一样,再没来找过他。
何玉跑去药峰找人问了才知道,药峰的红玉长老带着碧水、莲落两位仙子以及其他几个弟子下山游历去了,要离开好一段时日。
何玉问:“是红玉长老临时告知她们的吗?”
他问的那人长得五大三粗,像是专门炼过体的,回答他的问题也是斩钉截铁:“当然不是!红玉长老带人出去之前会在峰上选拔,前前后后要十来日呢!怎么可能是临时告知的?”
这样啊,这样……
何玉笑着问:“不知莲落仙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呢?”
那人思考了一下:“好像——好像是三天前吧?我记得她们走的时候天还没黑……”
何玉心里直发笑,他从鼻子里哼了几声,也不知在想什么,转身便走,走之前还不忘和那人道谢:“我知道了……多谢。”
好啊,那天刚和他说完就走了!
莲、落——居然又耍他……
还有,碧水……
何玉后知后觉地想:碧水知道吗?要是知道——要是不知道……
何玉宁愿她不知道。
其实也没什么差别不是吗?
——————
柳焕不知道何玉怎么突然间失魂落魄的,虽然他们也不是很熟,不过因为何玉给他送过几张符纸,效果还不错,路上碰见了便关心一下:“何师兄,你的脸色怎么——有些憔悴啊?”
何玉蔫蔫地说:“还好吧,还好吧,唉……”
柳焕见他这么说也不问了,点点头便往任务殿走。
何玉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想到:不算相熟的人也能这么关心自己,自己应该好好珍惜才是!
是啊,这才是自己应该做的!
何玉忽然间就想通了,他用饱含激动的声音喊道:“等等!”
柳焕浑身一震,带着满心疑惑以及一丝恐慌回了头:“怎么…了?”
何玉自认为笑得很灿烂,不过配上他略显狭长的眼睛,却多了点奸诈的意味:“你是不是要去任务殿?”
柳焕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
何玉说:“那刚好,我们同路。”
—————
任务殿。
十几个统一穿着的执事弟子在殿门庭前忙忙碌碌,周围围着许多修士,不少都带着好奇又兴奋的神情,一看就是新弟子。
柳焕不太自在地开了口:“呃,我们………”
何玉道:“柳师弟啊,你是不是还没有外出做过任务啊?”
柳焕是前两年才进宗门的,一般来说,他这样的弟子还没到能下山的时候:“…对啊。”
何玉循循善诱:“那你想不想……”
柳焕感觉他有点奇怪:“呃,这不太好吧,我……”
不想也没用,何玉拉着他选了个去凡间的任务,登记的时候还不忘给他吃颗定心丸:“放心,你这次肯定能去,我和你师父说一下就行。”
柳焕的师父是锻山真人,为人不拘小节,对待名下弟子一向宽松,鼓励弟子多多外出接触新事物,所以这种外出历练的事他十有**会同意。
柳焕现在只担心何玉是不是要在外出的时候给他设置什么陷阱。
负责登记的弟子道:“这个任务已经被人接过了,你们和他们可以一起去。”
何玉也不奇怪:“谁啊?
“林栖禾,还有………”
———————
林栖禾虽然是医修,却很少待在药峰,大概是因为他擅长占卜又待人和善,所以找他的人有宗门内的也有宗门外的,来历不明的人且不说,就是内部各峰的弟子也全往药峰跑,给药峰的弟子造成了不少负担。
因为他与碧水仙子是药峰最出名的两位,所以有的人就叫他们药峰双璧。
见过林栖禾的人一般会先说他给人的感觉如何温润,举止间是多么从容,好似流云拂过青山,清风漫过松梢……
———然后就会沉醉于他的容貌之中。
因为从没有见过这样眉目清绝的人物,所以并不知道应当如何形容,只知道他的脸生得极好极好……
虽然修真界有驻颜丹能保持容貌,焕颜丹能让人玉面生辉,变颜丹能改容换貌,但这些丹药都十分名贵,不仅材料稀缺,在炼制时也容易出错,为了更快到达更高的修为,一般修士是不愿意有这样额外的花费的。
修行之人因自有灵力的滋养,所以就算一般修士也是容貌可观。
而林栖禾这样的,只要他一出现,就能压过周围的所有人,看见的他的人便只将心神系于他身。
何玉拿扇子抵了抵自己的眉头,装作一副很深沉的样子:“……他也去么?”这位林师兄不是忙得很吗,怎么有闲心去凡间做个小任务?
何玉想:难道这次的任务有什么特殊的?
他又用神识读了一遍玉简:“凡尘洛水之畔藏妖,妖气较弱,水妖或草木妖。”没写“染血妖灵”之类的话,应该不算凶恶,看着的确是小妖……
何玉眼珠子一转:要是有点意外应该也挺有意思的……
他又问了一句:“除了林…林师兄以外,剩下几个人听着也挺耳熟的?”
执事弟子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他们你都……算了,反正呢,他们都是些天骄,不过当下的「天骄」也不少,不熟悉也正常。”
何玉之前和林栖禾有过几句交流,通讯器上也能联系到他,不过这人平常忙得很,何玉很识趣地没因为闲事找过他,这次倒可以了。
……林栖禾说翌日清晨便可出发,还细致地告诉何玉要注意些什么,最后问何玉有没有异议——何玉想着他说的要求一定有他的道理(毕竟人家会占卜),所以表示一切都听从师兄的安排。
就这样,他们一行人来到了凡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