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妹妹能修仙的话,那几个人一定是来带她走的吧。
温月棠又想,或许父亲不想让她体会离别的痛苦……何况她那么喜欢自己的妹妹。家中倒也有几个庶出,可她不喜与他们亲近。
至于母亲——她对母亲的敬畏大于亲近,不大敢说一些“过分”的话。
要是妹妹走了,那又要剩自己一个人了……
她又坐了起来,翻翻找找,拿出了那条手链。
那天刚回家,她就赶忙把手链藏了起来,免得被人问这问那的。后来好长一段时间,她时不时地把手链拿出来端详,看完再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藏起来。于她而言,这是独属于她的秘密,包括那段时间短暂的记忆。
她把手链套在左手,而手链也随之调节大小,像小时候一样。
她想就这样把手链带出去,但那些修士应该看得出来端倪——看出来会怎样呢,暗暗嘲笑一句凡人痴心妄想?
她本来还想去找母亲,但想想也没有这个必要。他们似乎已经想好了。
家里能出一个修士,那可真是光彩。说不定,妹妹能在日后给家族的后辈带来莫大的庇佑。比如说,看似虚幻的“运势”,对凡人而言,就足以左右一生。
就此一别,妹妹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她想好好做个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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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灵溪死赖在门口不肯走:“母亲不来也就算了,为什么姐姐也不能来?”然后看向一旁的父亲:“爹爹,让姐姐出来好不好?我还有好多话想和她说……"
见父亲保持沉默,她赌气一般地说:“姐姐要是一直不出来,我就一直呆在这!”
“小姑娘别急呀,你姐姐马上就来了。"一个修士笑眯眯地说,顺带指指自己的耳朵:"我听见了。"旁边的同伴点头表示赞同。
温灵溪一边问:“真的吗真的吗”一边踮起脚尖平眺,不多时就看见了姐姐的身影。
温灵溪高兴极了,一头扑进姐姐怀里,似是抱怨一般:“姐姐姐姐,我和你说,他们不让我把姐姐,爹爹,还有娘亲都接过去,也不让我从家里带吃的玩的过去,这样一路上不晓得会有多无聊……”
她仰起头,双眼亮晶晶的,信誓旦旦地承诺,“不过姐姐我保证,等我学了法术就回来给你们看,到时候还给大家带好多好玩的东西………”
她后退两步,两只胳膊展开来,比划出一个大大的圆圈:“那几个哥哥说,他们那有这么大的狸奴,要带我去看呢!”
温月棠温柔地笑着听她说——自己的妹妹全然没有表现出离别的伤感,身上都洋溢着对日后的期待。
小孩子呀……这样再好不过了。
温月棠没提这样一别到底要多久,既然要修行,那便是远离凡尘,忘却俗心。
这里的家人,在百年之后,也就是一捧黄土罢了。那时的妹妹,应该也已经是“神仙”了吧……
最后,在几个修士的催促下,温灵溪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向她挥挥手:“姐姐,我很快就回来,我会想你的——”在温灵溪眼中,这次的离别和往常出去游玩时告别家人一样,或许时间会长一些,但自己还能回来与他们团聚。
一阵白光闪过,妹妹和那些修士一起消失了。
他们会去哪里呢——哦,对了,温月棠想,忘了告诉妹妹,如果她见到神仙的话,问一问他们是不是真的住在天上……
也许带着温灵溪离开的修士们和她说,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那些修仙者的”很快”是多久呢?几十年还是几百年?
凡人不到百年的寿命,在修士眼中,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吧……温月棠凝视着自己的手腕,仿佛那条手链仍停留在那里一般。十年了,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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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代为官的沈家,在浮陵算得上是名门望族,按理说是看不上温家这种靠“捐官”也难入“清流”的商贾之家,不过因为沈家几个做官的核心成员被政敌打压乃至降职,加之沈家两位小姐将要出嫁,一番操办又要花不少钱,沈家人一合计就想和温家联姻。温家当地有名的富商大贾,平时救助老人孩子的事也没少干,想必温家大小姐的品行也不会差。
温家父母倒是挺乐意的,温夫人还对温月棠说,可以让她和男方见一面,聊上几句。彼时的温月棠虽然不太愿意,但也没办法,只好在父母的安排下和沈家二少爷见了一面,此人看着倒也五官端正,气质温和,举止间也是进退有度——当然,温月棠说不好也没用,因为温家父母都很满意。
等见完了面回到自己的房中,温月棠又同几个贴身丫鬟提了一嘴,瑞香说她在周边好生打听了一番,听别人说这个沈二公子平日里不仅十分注重学业,还从不出入烟花之地,一向待人和善,是个做夫婿的好人选。
温月棠看到瑞香一副为自己找了个好人家而高兴样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是庆幸吗?还是担忧?
嫁进沈家以后,她会不会因为出身商籍而被婆家长辈轻视?还有……
还有,要是真的嫁进沈家,她的人生真是一眼就能望到头——就像她的母亲一样。
这个“夫婿”,也根本就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温月棠的心中忽然有些怨恨,但是这种情绪很快就消散了。
自己运气还算好呢,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想逃离,又能逃到哪去。她连翅膀都没有。
接下来的几个月,就要准备联姻的各种事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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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妹妹成为了修士”,则是在此之前,让所有人都没有意料到的事。
即使知道自己的烦闷和不甘因何而起,她也没办法坦然地面对。温月棠告诉自己,那就出去散散心吧,说不定心里能好受些。
出门前,一种某名的感觉让她戴上了那条手链,正如有时候随手拿起一样东西一样道不清原因。
戴上它吧,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从此接受那一眼望穿终局的宿命 。
而那条偶然出现在温月棠人生中的手链,却在不久之后于温月棠面前呈现了它最后的结局——灰飞烟灭。
温月棠不明白,为什么过往遭遇的困境还会以另一种方式重现,即使她不再是一个孩童。小时候的她因为顽皮而消失在众人面前,现在的她则因为短暂的“不想受约束”甩开了跟随的下人。但长大的她居然又“迷路”了,而她迷路之前还身处熟悉的街道——和上次不同的是,她不认为现在这个陌生又奇怪的地方能被自己轻易找到回去的出口。
她的四周充斥着浓郁的白雾,稍远处的雾气里还掺杂着奇怪的黑影———是树木?还是怪物?
这里没有“天空”,也没有“太阳”,可这里仍被光线包裹着,没有一点阴暗的地方。
温月棠不敢妄动,可呆在原地好一会周围也没什么动静,想来还得自己走到别的地方去找找出去的办法。
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刚开始温月棠还害怕白雾里会窜出什么东西来,但走着走着她就渐渐适应了这里一成不变的景象,虽然那些黑影怎么也看不清,甚至也摸不着,明明觉得就近在眼前却好像还有很长的距离,不过温月棠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害怕了。
温月棠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似乎是刚进来的时候,慌乱之中她感觉手腕一轻,不过眨眼的功夫,整条手链便像受到外力挤压一样变得支离破碎,随后就融入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感觉,她之所以能进入这里,不仅是因为那条手链,
还有——指环。
——虽说她甩开了下人,可到底也没敢跑多远,温月棠还疑心他们已经追上来了,只不过没让她看见而已。她一路上都走得很快,走累了便想着如同往常一般去沁远斋看看歇歇,这次的“叛逆”便到此为止了。
快走到街尾,温月棠却忽地听见一声吆喝“走过路过莫错过!祖传的宝贝!识货的客官都来看看嘞!”,她停下脚步,一转头便发现了声音的来源。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歪坐在街边的草地上,面前摆着一块亮眼的蓝布——这是那个摊子上唯一看起来新一些的东西,其余的,无论是他本人的衣着,还是摆放的卖品——铜钱、摆件、印章、饰品……都是灰扑扑、脏兮兮的。
一个老头像是刚看完他要卖的东西,价钱都没问,便转身欲走:“假,假啊!”那摊主立刻变得很不高兴,一下子坐了起来,指着那老头说:“怎么说话呢你,买不起就别买!祖传的东西还能有假?”
旁边几个还想上来看看东西,见摊主这副模样便忙不迭走开了。
温月棠见此情形也不打算上前,没想到摊主已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看她一身绫罗绸缎,也不管其他人了,只顾换上一副笑脸朝她喊:“这位小姐请留步,我这儿都是货真价实的宝贝,您赏脸瞧瞧呗?”他往前小跑两步,大有一番温月棠不过来就拉她过去的架势。
温月棠皱皱眉头,想着跟着的几个护卫差不多也该来了,就答应上去瞧瞧看。
没上手还好,一拿近看便发现这些东西的确假得过分——就用自己手上的一个指环来看,虽然上头的花纹复杂古朴,自己也从来没见过,但其表面一块新一块旧,一块粗糙一块光滑,就像是做旧的失败品一般。
那摊主却对自己的“传家宝”深信不疑,用一双发亮的眼睛看着温月棠,期待她马上掏钱买下这些“宝贝”。
温月棠感受着他炙热的目光,只觉身体僵硬,不知现在是该走还是该留,只能一遍遍地摩挲着指环,假装自己还在仔细查看。没摸两下,温月棠便觉着这指环的质地很奇怪,刚开始看外表以为是铜的,可触感却很细腻,像上好的玉石,掂量着重量便即不像铜也不像玉……好生奇怪……
温月棠想着,可以听听它的声音,或许这样能分辨出来?但是,得找个东西碰一下。
她问了问价钱,摊主要了她五两银子,虽然心里有些不值,但她真的很想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做的。
……拿什么东西试呢?
她忽然想到手链上的珠子。
那就试一下吧,仙人的东西,应该也不会这么容易碰坏。
她把指环靠向手链。
只要轻轻地,慢慢地……
“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