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您快醒醒——”
温月棠懒懒地翻过身,只手覆在脸上,有些不大想动弹。今天能有什么事呢……焦急的声音还环绕在她的耳旁,让她模糊地联想到了夏令时节烦人的蚊虫。夏天……又要到夏天了。外头的瑞香还想再喊,却见主子忽然一声不吭地坐了起来,便赶忙上前将帐子挑起。
温月棠坐在床边,倚着靠背,就着丫鬟递来的温水漱口,然后向瑞香投去一个眼神,询问什么事这么着急。
瑞香凑近她的耳边:“沈公子又来了,大夫人让小姐您再去见一见,”她笑着说:“说不定这次见了面又……”
“知道了。”温月棠略有不耐地打断她。
瑞香察觉到主子的不悦,表情疑惑:“您上次不是说他人还不错——”
温月棠的表情忽然冷了下来,她瞥了一眼瑞香,瑞香顿时不说话了。
空气凝滞了好一会,温月棠才开了口:"去告诉母亲,我身体不太舒服,见不了客。“
瑞香悄悄望了望四周,才清楚地意识到这句话是和自己说的……大夫人一向严厉,自己要是去传这话免不了要被迁怒——沈公子可是贵客……
瑞香这么多年跟在小姐身边都没吃过什么苦,她又在小姐身边时间最长,与小姐最是亲近,这样的事小姐可从不让自己做——可今天小姐真是反常……她感觉旁边的丫鬟们都在看自己笑话,因为自己平常自诩高她们一等,没少使唤人,就抬起头来想说两句求情的话,却见温月棠侧过脸盯着自己,眼里无端透出一股冷意,仿佛自己不听命令就有十分可怕的惩罚等着自己。
瑞香只得弱弱应是,赶忙退了出去,一路上都在想自己该怎么和夫人说……
——洗漱完,和往常一样,温月棠又坐到了镜台前,由着丫鬟们围着她给她梳妆打扮,她自己则摆弄着一只刻着栀子花纹样的金簪,簪子末端还缀着珠结流苏,随着她手上的动作前后晃动着。
温月棠出身于浮陵,这里多是小桥流水,白墙黛瓦,走在青石板铺就的窄巷里,吹着柔柔的风,说出口的话也会变得绵软细柔。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环境,温月棠也变成了一个眉眼温婉,走路轻缓,端庄沉静的大家闺秀。
可是温月棠总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而这样的感觉在这些日子愈演愈烈。
温家世代经商,父亲在她小时候常年在外奔波,她和父亲连熟悉都算不上,近几年父亲才着了家,只偶尔出趟远门,可这时候她已经过了能与父亲亲厚无拘的年纪了。
母亲身体弱,她在不懂事的时候常常跑到母亲房里,想与母亲亲近,可母亲一见着她来,就让丫鬟把自己抱得离她远一些,说是怕把病气过给自己,丫鬟们也会劝她不要打扰母亲休息,温月棠也知道母亲是为了自己好,可她每次离开母亲的时候都不免失落和委屈。
虽然有丫鬟们陪自己玩耍,对自己的要求也尽力满足,可不知为何,自己最后总会变得闷闷不乐。
但母亲又是严厉的,等自己年岁稍大些,便教导起自己各种礼仪,还不允许自己出任何差错;又请女先生传授典籍,告诉自己女子在外该如何,嫁入夫家又该如何,她一表现出不顺从便要被斥责,久而久之,她也就只好学下去,包括之后的女红、内务。
妹妹年纪还小,她虽然愿意听自己说话,可她还是懵懂的年纪,烦恼的事听过也就忘了。温月棠也渐渐不再说起自己,而是听自己的小妹妹高高兴兴地说着今天都玩了什么,遇见了什么……
说起妹妹,她总要想起她在牙牙学语的年纪,第一次喊清楚的那声“姐姐”。就连她现在想起这件事时,脸上也忍不住漾开一抹浅浅的笑容。
她很高兴,自己的妹妹能在小时候就有父亲的陪伴,而母亲在妹妹出生没几年身体也逐渐好了起来,会亲自带着妹妹出去逛一逛,给她挑些吃的玩的……
虽然母亲会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可她与母亲待在一块,总是感觉有块石头压着自己,所以还是没有一起去,而母亲则面带微笑地点点头,仿佛在说:在家待着也不错。
自己也到了快出嫁的年龄,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一切都应该会很顺利……
她有时候想,其实,这里也没什么可留恋的,无论是这个宅子里剩下的的“家人”,还是“朋友”。
……不 ,自己不能这么想,她还有妹妹,而自己的妹妹,也是最亲近自己的……
瑞香是后来的丫鬟,与自己同龄,也有许多话可说,她在来温家之前也算家境不错,可惜后来亲人离世,家道中落,不得已投靠温家,当了温月棠的贴身丫鬟,当初她刚来的时候,母亲就告诉自己要对她宽容些,温月棠也的确这么做了,
日子一长,两人也熟悉了,温月棠对瑞香就像姐妹一般,事事总想着她,瑞香刚开始也还算有分寸,时间一久也如同主子一般使唤着其她丫鬟,近年来还会向温月棠提些要求,温月棠见不过分也由着她。
瑞香也很会讨温月棠欢心,和她说话也是温月棠为数不多高兴的时候。
但其实,温月棠很少了解过瑞香内心的想法,或者说,她并不想了解。她很明白瑞香算不上自己的朋友,可自己与她说话时又会刻意忽略这件事,假装她们亲密无间。说到底,瑞香只是个丫鬟而已。
温月棠放下手中的簪子,轻扣着黄花梨木的台面,身后给她打扮的两个丫鬟不由得停了下来。
“还有,’’她望着面前的铜镜,光滑的镜面映出一张姣好的容颜,“不用这么多簪子,太繁琐。“
……
昨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鸟,在树林里畅快地飞着,听着同伴们的鸣声嘤嘤成韵,自己也忍不住唱出声来,可自己的声音却嘶哑聒噪。再一低头,自己竟无翅膀也无羽毛,只有漆黑的身子、几双对称的细足——原来自己只是只虫豸。
她茫然地望向天空,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张尖喙。
…她似乎来到了更远的地方,许是飘在空中,她看见一只鸟站在树枝上,仰起头吞下了一只缓慢爬行的虫,从此以后自己便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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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姐姐——”清脆的童声难掩激动和雀跃,伴随着一阵急促而笨拙的的脚步声。温月棠当然知道这是自己妹妹温灵溪的声音,她一边直起身,将手中浇花的铜壶递给下人,一边笑着回应,往门口走去:“看看这是谁回来了呀,怎么这么高兴,又去哪里……"
她忽地停住了脚步。
"……这是?”
温月棠难得地沉默了。
看着向自己跑来的妹妹,以及她身后跟着的几个一袭白衣,穿着统一的人,她脑子有点懵,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妹妹,希望她能告知自己发生了什么事,而妹妹则抓着她的裙摆,东张西望,嘴里还不停嚷嚷:“母亲呢,怎么还不出来,小刘不是应该早就已经回来了吗……还有父亲,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所有人——”
不同于妹妹的高兴,奇怪地,温月棠感到了一股难言的恐慌,她脑中的记忆告诉她,那些人是修士。但是修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要知道,修士一般不轻易出现,难道是家里有妖魔吗?可是看妹妹的样子也不像……难道真的像妹妹所说的一样,是好事吗……似乎有什么出乎预料的事要发生了——不,是已经发生了。
她调整着脸上的表情,努力感受着妹妹的喜悦,可还没等她把“发生什么事了”问出口,妹妹就略显强硬地拽着她的手往正厅走,她仰起头,稚嫩的脸上难掩得意:“现在不能说,要等到大家都齐了才能说哦——”,边走边回头和后面几个人招呼:“你们快过来呀……”
“来喽!”其中一个少年模样的人略显浮夸地回应,旁边的人则皱起眉头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温灵溪笑出了声。
温月棠笑不出来。
她抿了抿唇,由着妹妹拉着她走。
贵客啊……父亲和母亲不该出来迎接吗?
温月棠不经意往后一瞥,刚才出声的“少年“面上已经保持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平静和稳重,甚至在注意到她的目光以后像她微微点了点头。
修仙者啊——不知道能活多久,又能有多少特殊力量的“人”,保持样貌,对他们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吧……
“姐姐,爹爹在前面呢!你看呀——”
妹妹松开了她的手,朝着前面的人跑去,扑向她爹的怀里。而她的父亲也如往常一样抱起了她,只是脸上慈爱的笑容略显沉重,只抱了一会就将她放下了。
温父向几位修士做了一揖:“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内人已备好茶水点心,请入正厅——”他侧过身,示意他们先行。几个修士微微颔首,也没说什么客套话,直接入了正厅。
温灵溪拉住父亲的手指:“怎么不见母亲?”
温父想像往常一样把她抱起来,最终也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轻叹一口气:"你母亲有点累了,要休息一会,不过她已经知道你要告诉她什么事了。“
温灵溪愣了一下:“我明明没要告诉——”她忽然嘟起了嘴:“又是小刘!又不听我话!下次不带他出去了……”须臾她看到爹爹皱起了眉头,便住了嘴,略微懊恼地跺了跺脚。
温月棠忽然感觉自己站得有些远,于是走近了些,又忍不住轻轻唤了声:“父亲……”
温月棠知道自己的表情必然不大好看,可能轻易就能看出惶恐与不安——虽然她已有意控制。
温父摸了摸温灵溪的发顶,看了一眼温月棠,道:“你先回房歇息。”
温月棠的心中忽然窜出一股无名火,她想说,那几个是修仙之人,何必在意世俗的规矩,还有,难道他们讨论关于妹妹的事,自己这个亲姐姐就不能知道吗?
纵然心中有万般难受,她也知道,自己长大了,不能再随意地倾泻情绪了。而在家人与外人眼中,她是温柔端庄的大家闺秀。
所以,她低下眉眼,浅浅的应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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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月棠躺在床上,又想起来以前的事。
在她和妹妹年纪差不多大的时候,她也遇到过几个白衣修士。
她对其中一个人印象很深,因为那个人长得最好看,他迎面走来的样子不禁让她想到刚学的词——如沐春风,且这迎面而来的风还带着淡淡的药香味,这是她小时候经常在家里闻到的味道,让她更想亲近眼前的这个人了。
虽然她此时处于走丢的状态,还害怕得两眼泪汪汪,也不妨碍她看的入了神,甚至把那个词说了出来,不过她说的含含糊糊的,在场的几个人都没听清。
一旁卖烧饼的的小贩见这个走丢的小孩突然不哭了,以为他们认识,随即用布巾抹了抹头上的汗,弯下腰放柔了语气问:“小姑娘,他们是你家里人吗,你要跟他们回去吗?”
那几个修士注意到这一幕,也停了下来,他们彼此看了看,都摇摇头。
温月棠也不说话,睁着哭红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那人,伴着脸上未干的泪痕,很有些傻气。一个腰间挂着白色玉佩的修士瞧着她的模样,笑着提议:“走丢了?要不我们帮她找找看……”接着看向那个最好看的人:“林师兄,你觉得怎么样?”
那人微微勾起唇角,清润的眉眼间仿佛浸着山泉,声音如月色倾泻:“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