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09】

阙廷。

阿陀他们被反手绑着,定在了那个大炉鼎之上,连脖子都动不了,也不知阿罗那个家伙在哪里。那些人在他嘴里强行塞了白色手绢,阿陀嗡嗡地想要发声,到底是发不出一个音。从上往下看着这个翻滚的大炉鼎,有一个房间那么大,像个巨大的嘴,要一口吞掉他们。阿陀突然有些怕了,嗡嗡的声音更大了些。在一片悦耳的钟鼓琴瑟当中,那点声音不值一提。下面的那些黑衣服的坏人,抓他们是煮来吃吗?

君上!君上!

你们不会好死的,阿陀瞪大眼睛,努力地记住每一张脸。即便死了,来世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底下上前恭手朝杨宣道:“师叔,都准备妥当了。”

杨宣点点头,摆摆手,看着那个升腾青烟的熔炉,轻声道:“作法,炼丹。”

那群孩童原本在炉鼎的正上方,这会儿一点一点慢慢往下降,不知如何形容的高温气体扑面而来。说时迟那时快,炉鼎吧嗒一声巨响,整个四分五裂,漏出来的浓稠的朱红色液体四窜,几个杨家人被烫伤,抱着头嗷嗷直叫。程恩一身灰袍,立在翡翠制成的竹枝上,忽现。符篆在程恩周围飞快地闪过,风声呼呼。

数不清的,灵活的黄符游刃有余地四下散开,悉数在杨家人额前焚烧爆炸。火花吱吱作响,化成金光渗入封住了杨家人眉心轮的灵慧魄,不过是眨眼片刻,所有的杨家人动作被锁,虽能些微动弹,却也造成不了多少危险。

程恩在一面混乱中搜寻,凝睛一看,锁定了一个人。即便那个辨识度一流的能面面具换成了普通的傩面具,单看身形,也能认出这个高高瘦瘦看着白净阴鸷的人,就是不久前与程恩交过手的那个。

闪身至杨宣跟前,程恩用力地戳了戳这个幕后主使的喉轮心轮,进一步禁锢了那人的行动,全然不理会杨宣面具嘴里说的话。

程恩自说自话:“别以为自己换了一个没那么娘炮的面具我就认不得你。”

又围着杨宣绕了一圈,依旧觉得不甚妥帖,找了根拳头粗的大麻绳,将人绑了,并在面具的额头上贴了瞌睡符、僵尸符等一堆看上去就不怎么好的符篆。这样一来,那张傩面具上就没几块空地了。

程道长拍拍手,心情颇佳。仍被吊在半空的那群娃娃目睹了电光石火间的遽变,一时说不出话。程恩连忙上前把人放下地,给人松了绑。这群萝卜头都长什么样程恩一直没细看,十二个豆丁这会儿都缩在一起,围在程恩附近,不敢走远,却什么话也没有说。胆子稍大的轻声地抽泣,渐渐引得哭嚎连连。

程恩心道:这群人真会挑,净挑一些看上去就有资历,有仙缘的弟子。

在一群相互抹眼泪的小娃当中,程恩的老相识——陀公子,正好声好气的安慰着另外一个穿着打扮跟他一模一样的小娃儿。

阿陀拍了拍阿罗的头顶:“好啦,阿罗你也是的,自古道吉人有天相,善人有天助。”

阿罗完全没有被安慰到,扑倒阿陀怀里继续嚎啕大哭。

程恩觉得有趣,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陀公子的头顶,道:“没事了。”

阿陀见着这个天降的救星,嫌弃地把阿罗推到一边,朝程恩道:“我们,还有一个人,不见了。”阿陀低头搓了搓自己的衣袖,心中愧疚,“他昨天带着我们一起逃跑,但是后来就……是他帮我们引开了那些人。”阿陀呼了一口气,抬眼:“大侠,他跟你一样都是用这些符的,他是你们的人吗?你知道他后来去哪里了吗?”

程恩把陀公子抱起来,拍着背哄道:“他没事,你们也没事了。”

一向特别靠谱的阿陀,突然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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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便服,留着短髯的彭越将军踏进阙廷,见了此中景致,十分赞叹。走到中央的位置,只见一群稚子围着那个小道士,听他讲一些好玩的历险故事。程恩见了来人,连忙起身拱手:“将军。”

彭越朗声笑道,一同作揖:“彭某人早已卸职,还望道长莫要取笑得好。”

几天前事件突发,程恩来到龙虎山,便顺手给初到昌州的彭越放了一只信鸽。自从搭上了彭越这根线之后,蜃海的善后工作就一律交给了彭越彭大帅。没想到龙虎山与昌州路途遥远,不过几天时间,彭越人便到了。彭将军带来的手下麻利爽快地将躺地上的人绑走关押,还一同安置了那群几天几夜不曾进食的娃娃。

程恩笑道:“那几处蜃海的后续处理,有劳将军了。”

彭越摆手:“哪里哪里,彭某人多谢才是。”

程恩早知他的秉性,见怪不怪:“将军,诘难与荣光向来是一体的。这棵树我已挖好,今后也必然招风。敢问将军,可准备好了?”

彭越没想到程恩直接谈起此事,不答,转而问道:“依道长所见,这个案子,要怎么判才好。”

程恩笑道,摸出了袖中的白折扇:“不才,从来都是官府判案。一介茅山道士不敢枉论国家事。但程恩只盼将军牢记,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话说得重,彭越脸上多少有点黑,生硬道:“程道长严重了,如今太平盛世,当朝天子乃天命所归,还望程道长休要再提。”

程恩笑得开怀,不依不饶:“将军不必拘谨,程恩还望着将军请我喝一杯皇家佳酿呢。”

彭越的手下随时注意着这边的情况,闻此都是一僵,这个道士居然要他家主子起兵造反,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其中一个听不下去了,前来帮他主子的腔:“你这个道士,不要仗着我家主子看重你就随便乱说。这些话也是能乱说的?”

程恩全然不顾那位手下的义正言辞,摇扇继续道:“将军,世间本没有天命所归。程恩此言并非煽动,的确也不能保证些什么。将军若无心,程恩不会再提。将军若有心……”

刚刚那名手下更加气愤,这个道士居然还在暗讽他家主子有谋朝篡位的心思,简直是丧心病狂。彭越斥退了那名属下,不置一词。

走了一圈发现自己没什么可帮忙的。既然管事的来了,程恩就将剩下的烂担子一股脑儿丢给彭越大将军,别了那几个小豆丁和彭越,自己缩回师门,好生自在。

所谓来得巧不如来得早,程恩利索地回到师门之后,一股寒气阴冷地向他扑来。

程天赐微笑道:“秤砸儿,我说你到底去哪里了呢?”

程恩打了个呵呵:“师父您老人家回来了啊。”

程恩的师父——程天赐,是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岁,顶着个大肚腩,满脸油光,白发苍苍的得道高人,自诩:“白衣居士,清风道长。”程天赐前段日子不知去哪里快活了,把满头的白发染成黑的,脸上的褶子更平滑了一些。但即便如此,依旧是蓬头垢面,猥琐无赖,师徒二人皆是滚泥地,一个赛一个的破烂形象。

程恩赶紧上前捶背捏肩,嘘寒问暖。程天赐一点也不吃他这一套,看着程恩身上的撞的包和血痕,悠悠道:“赶着回来看你给我惹了多少麻烦,还不错,不用我替你收尸。”

程天赐不管跟在他屁股后面的程恩,踱步至竹林边上的编藤椅子上坐定。见状,程恩知道多少免不了一顿说教,双膝跪地:“师父我错了。”

程天赐咕噜咕噜喝着葫芦里的玉妃引,袖口擦嘴角擦得有些防水了:“嗳,秤砸儿啊,我定下的师门戒律你怕是忘到天边云朵那里去了吧?”

程恩低头受教,小棉袄作态:“不敢。”

程天赐就差翘起兰花指了:“你哪里不敢了?我看你翅膀硬了,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呵,哪一天啊,心里有了旁人,我还指不定排哪里去呢,叫你小子下山给我讨个徒媳回……”

程恩麻溜地从地上起来,抠了抠耳廓,道:“好了师父我不跟你玩这个游戏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罢便直接往院里走去。

程天赐气冲斗牛:“你这小子,回来给我背三次师门戒律——”

程恩太熟悉他家师父的尿性了,头也不回,就往禁室外面的那颗大柳树下面跑,顾正卿的雕像还在那里摆着呢!他一溜烟跑到目的地,现如今顾正卿倚在柳树下,头顶着一个柳叶编的花环,双手整整齐齐摆成抱肩的姿势,本人依旧昏迷着。

不消说,顾正卿昏迷的时候,让童心大发的程天赐愚弄了一把。

程天赐从后头探过来,朝程恩道:“嗳,秤砸,你给他喂太多丹药了,这个人走火入魔。然后被你神勇无比的师父解救了,现在一点问题都没有。”

程恩点点头,“嗯。”

他看了看昏迷的顾正卿,又看了看自家求夸奖的程天赐,深深明白自己将卿子坑得有些惨烈。遥想雁殊仙君解毒那个轻飘飘的架势,真是一口老血咳在心头,比不得。

程天赐朝程恩道:“不过嘛,这个娃娃因为你乱喂的一些丹药,这会儿功力还不错。”程天赐拍了拍程恩的肩膀,“现下资历及格,留在师门,给你做个伴?”

程天赐私心想着,既然那张传说中的保命符破灭了,他这个徒弟趁着他不在指不定还得跑,到处野惹出一身骚,而自己又不能时时跟着。干脆再招一个小的,指点一二,拿来做个保镖。

程恩瞥了他家师父一眼。他自己的资历自己清楚得很,即便是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出来,也比他强许多。他那点薄弱的修为是他师父经年累月强行灌药灌出来的,再多就不行了。顾正卿只吃了几颗丹药便能入魔,即使入魔同成仙背道相驰,资质也比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程道士强上许多。

他们门派同样是修仙论道,终极目标按理说也是羽化升仙,自然也希望门楣光耀。平日里程天赐完全不对他提这一回事,就连师父常去的地方,也因为太危险不敢捎上他,想来也是对自己有所界定吧。这下多了一个搭把手的,承了他师父不敢多谈的心愿也好。

程道士知人各有命,也不伤怆介怀。点点头,道:“看看他本人意愿。”

依旧处于昏迷状态的顾正卿,一言不发就被人安排好了结局。晚间顾正卿醒过来时,大小程道长正对月小酌,把酒言欢,交换这段时间各自的情况。

顾正卿走出去时,程恩恰好在惊呼:“师父不是吧,明天就走啊?”

程天赐吹胡子瞪眼,装蒜:“我大老远跑回来不就为了你这个不省心的东西!我还得在陈庸关呆个一年半载,你这段时间给我好好在师门里头呆着!哪里也不许去!”

程恩不以为意。见顾正卿来了,赶紧把话题岔开:“哟,卿子你醒啦,来来来一起喝酒。”

顾正卿难得认真地看向程恩,问道:“道长,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与我同名同姓的人?”

程恩茫然地摇摇头。

顾正卿努力地问:“就是在别的地方的蜃海,没有与我同名的人?”

程恩还是摇摇头,肯定道:“不曾听过。”

程天赐正瘫坐着咬着葫芦头,注意力完全不在他们的对话上。顾正卿径直走向程天赐,跪得干脆利落,道:“还请道长教我法术。”语罢连连磕了三个响头。

跪着笔直,头磕得一点儿不含糊,大有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的架势。

程天赐:“……”

程恩赶紧跑去给师父咬耳朵:“师父有门有门,你不是想招一个徒弟吗?快答应。”

程恩的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把新来的小徒弟扔给师父培养感情,给他师父斟茶递水,他不在身边也能稍稍安心些。自己山高皇帝远,正合适继续祸害人间。程恩的道行不及程天赐,完全忽视了顾正卿说的是“教法术”,而不是“拜入师门”。

程天赐装模作样捋了捋胡子,回答道:“小子,你不愿拜入我门,谈何教你法术呀。”

顾正卿脸煞白一张脸,咬咬牙继续磕头,“承蒙道长不弃,身负血海深仇,此仇不报,不敢轻言其他。”

程恩恍然大悟,顿时不安起来:“那个,如果是蜃海的事,大概已经解决了。”程恩又把近来发生的事情给顾正卿梳理了一遍。后者听后依旧是那个不卑不亢的表情,“还请道长教我法术。”

程天赐摇着从程恩那里抢回来的山水折扇,道:“你呀,因为我徒弟不省事,平添了几分法力。如果控制不当,今后还得是个魔头,这笔账算在我们头上。我教你几个法术,倒也不是不成。只不过将来江湖再见,莫要向旁人提起我们。”

程天赐心道:嘁,你不愿意,我还不乐意收呢。

顾正卿端正磕头,再拜。

程恩听他师父讲官腔听得头都大了,自己师父是一点亏可不肯吃的。反正他老人家口头上答应了,断不会反悔,便拉了拉程天赐,省得自己师父净说一些有的没的,让小娃子不好受。程恩又讲了些给别人解签时的所见所闻,才把拜师学法术的事情揭过去。

虽然结果不如他们设想,原以为顾正卿这桩事情怎么也该结束了。

不料,第二天一早,顾正卿再一次魔怔,一把火烧了师门后院。尚在睡梦中的程天赐被烟一熏,黑着脸掀被子跳起来,毫不费力地将始作俑者收拾妥当。

看着一片狼藉,程天赐怒吼:“早点都不是这样吃的。”

黑雾之中的顾正卿,失神愣怔,看着一地的黑炭碎石块,显然没有意识到又发生了什么。

程天赐虎着一张脸,朝尾随而至的程恩道:“这个家伙执念太深,光是压制一两次恐怖不够,恐怕得花上一段时间。”

程恩蹲下身,看着同样蹲坐在地上,尚未回神的顾正卿,轻声道:“你都记起来了?”

顾正卿勉强地点点头。

程恩初初把卿子带回师门时,适逢发病。顾正卿让程道士一通瞎折腾,去了半条命,还添了点魔气,自己记忆混乱不清。昨日经了程天赐的回春妙手,算是将自己前半生的遭遇,来龙去脉全部忆起。

顾正卿的事情程恩没有跟他师父详谈。但程天赐虽然云里雾里,依着程恩先前说的见闻,最后大概也猜出了顾正卿的来路,于是后来一直没有对顾正卿言语发难。程天赐撑着个酒肚子,杵在两人后头,安静地听着,活像一尊大神。

程恩:“放得下?”

顾正卿没有回答。单看情况,程恩也知是放不下。程恩道:“需要忘了吗?”他还想若不得已,一碗忘魂水喂下去,药到病除,什么鬼执念通通拔草。

顾正卿摇头拒绝,程恩的好意他并不领会,执着地要为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道歉,起身要收拾赔偿。上次也是如此,要撬开卿子的嘴巴比登天还难。可见正卿兄性格别扭,不激不行。

程恩长叹一口气,冷声道:“说吧,你还有什么放不下?家中可有亲人?为何一醒过来就要学法术?”

顾正卿没见过程恩甩脸色的模样,对着程恩风调雨顺惯了,这一时半刻气也上来了,倔强道:“无父无母,家中无人可托。”

程恩丝毫不退让,强硬得很:“既然如此,干脆忘却前尘算了,一了百了,喝了亡魂水,以后好生自在。”

顾正卿犟得像头牛,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委屈:“我跟一个人说好了,要去找他的!所以,不能忘!”

程恩声音比他还大:“你要找谁!”

顾正卿义正言辞:“我要找顾正卿,我跟他说好了!”

程道长霎时间蒙圈了,突如其来的展开让他没办法接着继续套话,吃了瘪,恍惚道:“你不是叫顾正卿吗?”

顾正卿声音又高了三度:“我记错了不行,我不叫顾正卿我姓苏!”

程恩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面无表情地看着双手捂着嘴巴,可劲儿憋笑的自家师父,指了指这个假的顾正卿问道:“记忆?”

程天赐连连摆手,笑太久了他有点儿岔气,再三保证向程恩表示,以他那深厚的功力断没有把一个人治成记忆错乱的可能。

程恩的名单里,没有另外一个叫顾正卿的人。蜃海和阙廷,若不是这位苏公子记忆再次出现混乱,那真正的顾正卿,就有可能在阙廷命陨了。只是这句话,他却不知怎么开口。

这个顾正卿刚被程恩捞回来那时,对自己的遭遇一知半解,只知道个轮廓,以前的事情一点也不记得了。

他因此入了魔,也是很痛恨自己无法洗去耻辱和冤屈,也是有想过拉着那群人一起陪葬,也是有想过从此忘记过往种种,以后好生过日子。后来想起所有之后,一切都被一个承诺打断。

他原本叫做苏禾,从有记忆开始,顾正卿是同他在庙里一起靠好心人周济长大的。他们一同被迷晕抓上马车,看着顾正卿被抓到别的地方,从此彼此遗忘。他苏禾曾对顾正卿保证过,只要逃出去就一定要去找他的。可惜的是,人的很多决定,即使呐喊声再大,也无法扭转乾坤。

阴差阳错的,他给蜃海报上的名字,报成了想要一直记住的顾正卿。

苏禾深知自己无嗯呢该为例,只好依附于这个救他于水火却不那么熟悉的道士,又担心着对方隔阂自己这个麻烦惹祸精,便一直三缄其口。现下被程恩抓了个正形,只好把头撇到一边,不再说话。

程恩是不知他心思比女孩儿还细。思来想去,阙廷的事是要对他说的,但不是现在。便对苏禾道:“你要不要考虑拜入我门,从今往后跟着我师父外出修行,一路上你可以打探消息,我师父他也可以帮忙压制你体内的魔性。以后或脱离师门,或继续留着,全凭你的主意。如何?”

程天赐急忙用肘子捅了捅程恩,拿眼睛瞪:什么时候我说他要跟着我了?!哪有这么大的好事啊?拜入我们师门难道不要打杂打个三年五载吗?然后给我养老吗?

程恩假装没看出来,继续向顾正卿问道:“但是你想好了,当真不忘了以前的事?”

顾正卿回答地干脆无比,头磕得一点也不含糊:“求道长成全!”

程天赐一句话说不上,气得捶胸顿足。急忙拉过程恩到一旁嚼舌根,“你真要让我带着他,你不怕我路上一个不小心把他赶走?”

程恩把手搭在自家师父肩头,悄悄道:“挺可怜的,那个顾正卿多半已经没命了。我也不能帮他制服魔性呀,还要带着一个魔头,很危险的。我留在山上,保证哪里也不去。”

程天赐白了程恩一眼,傻子才相信你的鬼话咧,却又不知如何拒绝自家徒弟,只好再三强调:“我只把人带着身边啊,路上出了什么幺蛾子我可不管。”

程恩赶紧顺着台阶下:“嗯嗯嗯,天底下哪有我家师父摆不平的事情。”抬手把苏禾招来。

三人皆是行动派,立马举行了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拜师仪式。敬茶、磕头、宣誓师门戒律,勉强有个模样。幸好起火的地方多集中在卧房院落,师门的正厅没被烧着。

程恩师门的正厅就同大户人家的正厅差不离,墙面许久没刷,多少有点剥落了。正厅放着两排红木圈椅。高堂只一副四字书法,潇洒的行书曰——“你大爷的”。

程天赐没把自家徒弟坑成,反而被坑,平白捡了一个便宜徒弟,心情不怎地好,端坐在椅子上吹胡子。程恩笑盈盈地带着苏禾念师门戒律:“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师门戒律还需时时牢记,放在心中。第一条、别人都是错的,自己才是对的。锅是该甩的,好处是藏兜里的。”

苏禾:“……”

程恩:“第二,路见不平,拔腿就跑。看不顺眼,抬腿一脚。”

程恩笑嘻嘻:“第三,审时度势,打不不过就跑,跑不过让打得过的人来打,自己打得过往死里打。”

程恩:“哦,还有最重要的是,不要跟天上的神仙过多来往,莫要窥探天机,折寿折寿。一定要当一个让师父满意的好道士。”

见苏禾脸都僵了,程恩嘿嘿笑道,“是不是觉得很无理取闹?不过还是要记住,不然你师父该不高兴了。”

程天赐长哼一声,以示自己的确不高兴。

程恩不止一次这样想过:在如此戒律的荼毒下,自己居然还能长成一个知法守法,和蔼和亲的好道士,真是祖上有德,祖荫庇护。

程恩在心里长叹:“真是祖上有德。”

把师门潦草地收拾一番,还做了个简单的拜师仪式,程天赐也得估摸着回到陈庸关了。程天赐拿鼻孔对着程恩,不大情愿地领着便宜小徒弟下山了,临走前还把程恩的扇子摸了去,不还了。能顺利跟着程天赐,苏禾已是大喜过望,恭恭敬敬地对着师门的石牌匾磕了三个头,面上风淡云轻。

师门牌匾云——日天派。

程恩微笑着目送两人远去之后,把闹火灾的师门收拾干净,关好门窗也慢悠悠下了山。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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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尊(令慈)亲启,令郎(令爱)亡失时于蜃海所遭境遇,所言非虚,故不作赘述,连篇累牍。信封中所携黄符,取之化水,有孟婆汤功效,需者可服,无不良后果。逢此大变,无措戚然洗面者,遑论女儿身,何况男儿郎。马失前蹄不能返,人生流长,还望节哀。吾知此事确难启齿,且牵连甚广,遂以食人为幌,统一口径。但求吾家彭越将军进真言之时,诸位帮扶一二,莫使不法逍遥。上苍保佑,请多加保重。”

这是程恩随那些孩童一同寄出的信。看信的人看完,便化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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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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