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程恩日思夜想的雪媚子。程恩看了看自己的装扮,了然。把道士袍一脱随手扔桌上,再把歪了的胡子哧拉下来,搓了搓脸上的泥,程恩在雪媚子前面转了一个圈。
“我是……”忽然忆起自己似乎没跟雪媚介绍过自己的具体身份,程恩一时语塞。
对面的雪媚抱着那根大棍不撒手,依旧维持着汹汹的气势,吼:“快说,你是谁!”
程恩想了想,又把道士袍穿了起来,老神在在地道:“黄大仙转世。话说雪媚子你怎么现在才来?”
雪媚提起这个就一肚子火气,完全没留意雪媚子这个称谓是打哪来的。雪媚把手心亮出来,里面有一个鬼画符的红色符咒,他冷笑道,“大仙,难道你告诉我怎么用这个符咒了吗!”
那天,程恩如临大敌地遁了,宛如石化的雪媚实际上外焦里嫩,想起来要把人叫住的时候,程恩已经跑远了。当日沐浴时,雪媚才发现左手掌心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符咒。吓得他差点从浴桶里跳出来,忙把掌心握紧免叫别人看到。
难道你这个乡下佬不知道有人专门伺候他们这些金贵的主子沐浴的吗!气死了!
这还不是最气的。
雪媚支走了下人对着左手掌研究的半天,无所不用其极:用水浇,双手合十默念各种咒语,甚至那刀子割开皮肉,还一度以为要把整个手心磨烂。
统统毫无用途!
他开始疑心是有人在玩弄他了,可是这个咒印怎么也洗不掉!要不是他今日不小心打翻了灯台,沾到一点灯火,突然就被送到这里,都不知道咒印原来要这样用!雪媚惴惴不安地等了大半天,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又不敢跑太远。推开窗户探查一下地势,猛地发现蜃海就在对面,惊魂甫定地把窗户啪地合上。
之后又被一个长得一言难尽的臭道士吓惨了。
“这个,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嘛。”程恩听完了雪媚子的滔滔不绝,倍感惭愧,只得连连说抱歉。
雪媚好歹是逃了出来,听到道歉多少有些松动,想着不能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摆谱,遂不继续给程恩脸色看。
谁知他刚松动没多久,对面的臭道士就呕地一声,吐了。
雪媚:“……”
程恩业务熟练地捂着嘴,一个箭步到角落里,朝着痰盂盆吐了个一干二净,差点连胆汁都吐没了。
雪媚看他那个可怜劲,翻了翻白眼,“你吃毒药啦?”
程恩摇摇头,“毒药倒是没有,我这是体质问题。”自打辟谷以来,程恩就吃不了凡界的食物了。
看着天色破晓,程恩原本打算让着休息一会儿,舟车劳累的,好歹整顿整顿。雪媚却坚持要立刻离开。
一个苦口婆心,一个犟得像头牛。
程恩其实也不知道要把人放哪里,也不知对面这个是不是敌方派来的卧底。他痛苦地思索了许久,摆摆手,疲惫道:“你还能再坚持传送一次吗?”
他打算把人带回师门。
雪媚如小鸡般疯狂点头。
程恩取出两张特别长的符篆,就着燃灯烧了。
两人转瞬到了程恩打小住着的师门。这回是雪媚忍不住想要吐了。
第一次用篆符跑那么远的距离,雪媚居然还能站着,程恩是打从心底里佩服的。犹记当年他第一次用篆符,不过是从门派的前门到后院的距离。便当场倒毙,口吐白沫,昏昏沉沉养了个来月,泡了近一个月的药缸,才恢复星点意识,好歹可以认人了。
他们门派,就他跟师父两个人。虽然人丁单薄,但整座山头都是他们家的,塞下雪媚这么一个人绰绰有余。
雪媚脸色发白,还有些腿软。等稍微清醒些,这才发现自己转瞬到了另外一个地方。程恩很高兴从他眼里看到一丝诧异,不害臊地强调道:“黄大仙转世。”
程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问了一个他一直都很像知道的问题:“媚子,你原来叫什么?”
雪媚一惊,老老实实地回答:“顾正卿。”
程恩噢地一声,“那你原来住哪里?”
顾正卿摇摇头,“不记得了。”
程恩还是噢地一声,有个问题他十分在意,“你是欠债被卖到蜃海了吗?”要是抓错了人那实在是不太好意思。
顾正卿听到程恩这么问,一下被点着了,跳了起来,“我是被他们抓去的!”
只可惜,这一吼似乎费了他所有的气力。顾正卿当即一软,浑身冒起汗来。
程恩一开始还以为少年人体虚,又接连来回使用术法,多少有些不适应,就没有多在意。到了晚间,少年依旧白着一张脸,拧着眉头,浑身冷汗热汗一起出,口里还喃喃不住地强调着:“不回去,我不回去。”
程恩突然意识到事态严重,手忙脚乱把人拖到暗室。顺着搁架搜刮各种看上去像解药的丹丸,什么极速救心丸,黄牛解毒丸,强身健体大宝丹,不管三七就直接往顾正卿嘴里塞。
没办法,他虽是个药罐子,却从来看不懂师父他老人家开的药方子,全是死马当活马医。
谁知,顾正卿药丸是都吞了下去,还狠狠地咬了程恩的手背一口,留下一圈牙印。顾正卿本人不见一点好转。
程恩着急地来回走圈。想了半天一点办法没有。把师父他老人家喊回来救急?程天赐能找到他,他又不能把师父老人家叫回来。
算了算了还是决定一路黑到底,程恩学着他师父的做法,干脆烧热了暗室的大鼎,煮起冒着黑渣的药材,打算药煮活人。
就在把雪媚丢进去之前,神棍灵光一现,想起师父留给他压箱底的宝贝,说是拿来保命的可解百毒的那颗药丸。
程恩满头大汗:那颗药去哪里了?
程恩摸了摸自个儿的后脑勺:好像刚刚跟那堆药混进去一起吃了……
左边是冒着黑气的大鼎,右边是死气沉沉,同样冒着黑气的顾正卿。程恩想起自己运气不是一般背的事实,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好在,顾正卿经过一通扑腾,终于在程恩把他拿去煮之前,自己醒过来了。
顾正卿惺忪地睁开眼,动了动手指头,程恩提着一口气,只见顾正卿哇地一声,吐了。
然后就没事了。反正戏本子都这样写,类似的情况只要能醒过来,既然吐了,百分百是没事了。
落下心头大石,程恩由衷地觉得,自从见到真神仙之后,自己的运气其实一直算不错了。你看你看,即使长遇波折,最后的结果还是好的。要是放在以前,这会儿顾正卿多半已经送入六道轮回,转世投胎了。
当即,他取出一直收在脖间锦囊的金元宝,拜了一拜。
顾正卿的小命算是捡回来了,虽然脸色依旧发白,到底是醒过来了。暗室一片狼藉的,顾正卿气息还未平复,身上似乎有几道强力的气劲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程恩劈头问道,“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顾正卿摇摇头不说话,强调:“我不回去。”
程恩纳闷了:“没人会送你回去。”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除了顾正卿一直在强调不回去,程恩一点情报也打探不出来。他累了,想回去蒙头睡大觉,顺便给金元宝上点香。
程恩疲惫道:“你先休息吧,明天再说,那么多人呢,还得从长计议。”
程恩转身离开,背后一直重复“不回去”的顾正卿却突然咬着牙开口,听了他的话道士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抓回来的人,都会喂药丹,一粒是让你忘记以前东西的,一粒是控制新进来的货不让逃跑的。我看见过。”
“他们每天都会把解药送上来,受不了逃跑的人都能被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手里的罗盘追回来,那个时候都已经死了。”
“我不记得我是谁,我会认字,认很多字,读过很多的书。我不是街边乞丐捡回来又被卖到蜃海的孩子,他们说我叫大牛,可是我对以前的事情很模糊。我见过那份名单,我觉得我应该原本叫做顾正卿。我对这个名字很熟悉。”
“我记得跟我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我认识的人,虽然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可我在容县的蜃海一定没有见过他,他可能在昌州的蜃海。”
少年人语气决绝。程恩艰难地整理思绪,最后开口道:“就算他们知道你在这里,也进不来的,你可以安心的。”
看来自己的确没有找错人,还找来了对蜃海知根知底的一个。
把顾正卿安置在一处闲院之后,程恩在自己的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找符篆。听卿小弟的叙述,罗盘,控制心神的药物,削弱体力的丸子,太凶狠了。他这副霜打茄子的弱小身躯,不备多一些攻击性的黄符怎么成?
顾正卿这小子命大,程恩一轱辘给他塞药丸的时候,顺带把不知道是什么毒反正很毒的毒给借了。躺了一宿,第二天满血复活,比程道长还健气。
程恩寻思着还得再回容县的蜃海一趟,第二天找到顾正卿时,顾正卿正看着自己的左手掌,表情木讷。见程恩来了,顾正卿不解地问道:“我手上这个符咒,用过了就会消失吗?”
程恩点点头,肯定。
其实不是的。一开始程恩怕自己找错了人,或者找来的人不想跟着他离开,下符咒的时候特意设了半个月的期限,到了时候符咒就会自动失效。他不能说的是,顾正卿来找他的那一天,是最后一天。第二日天明,符咒便会消失,他也会离开容县。
不知福祸。
程恩在门派里又扎根了几天,再三确认卿子除了偶尔说梦话,不会在他消失的期间毒发身亡之后,留了一堆看上去很就迷的后备药草给顾正卿,急急忙忙滚下山跑去当救世主。
顾正卿坐在石阶上晒太阳,不知想些什么。这样坐了半日,程恩又吁吁呼呼地跑回来,有气无力地给他撂了一堆黄符,抱拳道:“卿弟,有事烧符。保重。”
不靠谱的程道长第二次出发,这才一身轻松地下了山。
程恩他们门派所在的山唤作龙虎山,是座有名的道山。依山傍水,附近也有一些大大小小的门派。程天赐法力很高深,禁制是一流的,一般人连他们的门派的门都摸不到。
是以,程道长很放心大胆地把顾正卿一个人扔在山沟沟里,里边的人出不去,外边的人也进不来。
唯一程道士没料到的是,追捕卿小弟的人会来得这么快。
他后脚刚出山,迎面而来一支家丁模样的长队伍,个个训练有素手脚麻利,正在摆祭台。指挥的是一个着黑色道袍,留着山羊须的男子。操着一口当地口音,对着另外一个背对着程恩,穿着绸缎青长衫的人不知在说些什么。这里虽为道山,寻常人却不常到这里游玩,这群人就差没在脑门上写可疑了。
青色长衫皱了皱眉:“他怎么会跑到这里?”
□□袍猜得很准,面有愠色回答道:“多半是被这里的某个道士带走了。”
青色长衫:“算了算了,怎么丢的已经不重要了,赶紧把人解决掉。”
黑色道袍:“再等等,这个小子到现在还没死,多半是有外力,硬来可能会被察觉。蜃海最好转移。”
青色长衫捏着眉心:“又转移?你们究竟是怎么办事的!这么大一件事,要不是我正好经过,你们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程恩额头上贴了一张隐身符,一动不动地蹲在那两人身旁,脸上一阵黑一阵白。青衫男子脸上戴着一张黄金面具,整个人看上去无比的阴鸷。
黑袍:“也不知道是谁非要提前行动,让整个张家彻底瘫痪的,都跟你说了那是诅咒!”
青衫男子没想到这个下属居然敢明目张胆地顶撞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要忘了,谁才是主子!”
黑袍冷笑一声,“一介凡人,多少年后不过是一丕黄土,嚷什么!”
两人争执起来,家丁们依旧目不斜视,忙活着自己的事。没一会儿,一个看上去头衔儿比较大的家丁前来禀告,祭坛已经设好了。
那个黑袍压下怒火起身作法,没走两步,他警惕道:“什么人!”
脑门上贴了一张隐形符的程恩蹲在黑袍脚边一米开外,头冒冷汗。幸好幸好,还是他师父道高一尺。黑袍兄那一刹虽然有所疑惑,还是将信将疑地归结为自己的疑心病。
青衫男子抓住机会冷嘲热讽,“哟,杨大仙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呀。”
黑袍兄舞着一把白剑作法,划来划去,山羊胡子迎风飘舞,看得程恩头昏眼花。程恩觑准时机,冷不丁打出去一张黄符。
黑袍兄下了祭坛,当即喷了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程恩在心里笑得畅快淋漓,等到一群人灰头土脸地离开之后,程道士找了一个隐蔽的草丛,干干脆脆地晕了。
隐身符后劲真是大,让人又爱又恨啊!师父您老人家请务必改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