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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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恩是惊叫着从床上醒过来的,那些噩梦犹如黑夜里划过一道惊雷。那个噩梦算不上恐怖,没有魑魅魍魉牛鬼蛇神,甚至香艳无比,让人心向往之,细观几近溺毙。
真是香艳得让他七窍生烟口吐白沫,毫不夸张。
雁殊仙君还沉迷在合檀木所呈现的荒诞缠绵的梦境里,程道士从床上滚下来,气得脸酸,果断地跑掉了。他还没跑出去,就听见尚未得醒的雁殊在梦里喊了一声“小北。”
这日子没法过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程恩在竹林里叽里怪叫地花式竞走,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雁殊和那个情敌朔北在竹里馆的胡作非为。
雁殊和那个情敌之间的猫腻,他很早就看出了一点端倪,只不过在梦里混混沌沌的,要不是竹维馆里尺度忒大了,都不可能提前挣脱出来。
当空一口凌霄血,混到如斯地步,都不知是自己运气好还是不好了。
神棍顿时觉得心下委屈巴巴的,气急攻心腿脚也不利索了,一不留神就被小石子绊倒在地。摔在地上的那瞬间,之前一直被他忽略的线索,全部串了起来。
阁楼里闲置的竹林画卷、雁殊身上的白衣。
程道士失落地从地上爬起来,蹲坐在竹林里,抱着自己的膝盖。虽然头嗡嗡作响,这一跤摔得他好歹是清醒不少。之前因为妒火中烧,一直没能厘清当中的疑团:
朔北到那里去了?雁殊又为什么会忽然记忆出错?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闹掰了?
所以雁殊受了什么刺激这才记忆断层吗?
程恩:“……”
程恩叹了一口气,这些情故剪不断理还乱,会不会是自己小题大做了。换做是谁没有一些跌宕起伏的过去?万物无常法,法既无常,圣贤之昨日,罪人之今朝。
程恩:“阿弥陀佛……”
神棍宽慰自己一番,又回想起凌钰仙君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来。在那次生辰宴上,凌钰仙君该不会因为是把他认错成朔北了吧?
程恩并不是柔弱那挂的,他的脸跟朔北的一点都不像,他身形也比朔北孱弱许多,朔北那饱览群书的气质也不是他这个乡下土道士能比拟的。不该啊,断没有认错的可能,难不成背影很像吗?
雁殊为什么会突然找上他?难不成也因为背影很像?
这个想法很危险,可程恩控制不住这样想。
他站起身,眼前一片恍惚,低头喃喃道:“去问问雁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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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里面,雁殊愣愣地呆坐着。其实程恩跑出去的时候,雁殊也跟着醒了。
那分明是他的脸,回忆里的那个“雁殊”看上去是那么地熟悉。可他却无法设身处地地知晓“雁殊”那时候的想法。无论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他都没有将在合檀木幻象中的那个玉衡仙君当做是他自己,只是抱着探索的心情,五味陈杂。
可是,他能感受到自己对幻境当中那个朔北那细微的感情,甚至有时候会妒忌以前的那个玉衡,能够得偿所愿。他——现实当中的他,对合檀木幻境里的那个妖小皇子有感情。
即便是现在。
他想一直和程恩一起吗?想的。
他想再见一次朔北吗?也想的。
或者是由于内心的黑暗,总希望坐享齐人之福。信息量太大——傲睨自若的仙君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只能冷着一张脸,枯坐着。
程恩满怀心事,扶着竹子往回走,站在卧房门外,却窝囊地没有直接推开门。
在门外一直蹉跎着岁月的程恩,看着门从里面慢慢打开,外面的光透进去,照在雁殊的脸上。一人一仙之间,没有突然,没有惊讶,没有对视,都对看着对方的衣襟下摆,静默着。
程恩本以为自己能问点什么的。
比方说:你是不是把我当做他了?分明对很多事情都很冷淡的,为什么会对我有所不同?
但是没有,程恩自看到雁殊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问不出口了。
神棍鼓起勇气抬起头,扯了一个笑,然后默默地往前院走去。
那日从合檀木中出来之后,他们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起那遭,却也一连好几天都没有说话。
程恩依旧是像从前一样偶尔给陀罗兄弟上课教书,雁殊也像往常一样坐在旁边观摩着,隔着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天堑。那颗刺一直在,程恩只能极力避免与雁殊的单独相处,而仙君他似乎也一直没有厘清自己的想法,一直都没有做出解释。
小阿陀看出他们之间的不对劲,拉了拉程恩的衣襟问道:“大侠,你跟我们君上吵架了吗?君上好像不大开心。”
程恩恨恨地心道:我才是不开心的那个呢。
神棍摸了摸阿陀圆乎乎的头顶,却对他道:“阿陀你去哄一哄君上好不好,带上阿罗一起去。”
阿陀点点头,道:“大侠,我觉得君上很喜欢你呢。”
程恩苦笑一声,把阿陀叫住,想起什么,问道:“我之前听你说,你们仙君很喜欢画竹子?”
阿陀乖巧地点点头,道:“是啊,大侠你来了之后就没有再画了。君上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在画竹子呢,阁楼都放不下了。”
程恩笑道:“可以带我过去看看吗?”
阿陀点点头,拉过程恩的手,带他去了阁楼之后,便跃跃欲试跑去哄君上开心。
独留程恩在阁楼里,看雁殊千年间画的竹子,看了一整天。
离开玉舒山的阁楼之后,程恩独自一人去了月老庙,他还需要求证一件事。
夕阳无语,流年度。月老依旧坐在相思树下的藤椅上,笑眯眯摇着扇子,见到程恩,依旧管他叫小仙。
程恩也笑着问道:“老前辈,在这棵相思树下许下约定就能生生世世在一起吗?”
月老和蔼道:“慈眉一点,红绳一牵,有情人终成眷属,逃不过三世宿缘。”
未及程恩继续问下去,月老笑眯眯地道:“小仙,我是不是见过你啊?”
程恩颔首,答道:“先前曾来过。”又好奇问道:“如果其中一仙失去记忆呢?”
月老不知想起了什么,笑眯眯道:“牌子还挂着,缘分就在。除非不存于这天地了,牌子就跟着毁了,缘分也就灭了。”
也就是说,他们还会见的。
程恩看向树上垂挂着的金黄色的小花,与斜晖融汇在一起。枝叶繁茂间有一些红绳挂着的木牍。来这里钦定三生的神仙其实并不算多。因为仙的一生较人相比,太漫长了。
仙家多清冷,不见得喜欢约定三生。
程恩仰头慢慢寻视着,暮色霞光中总算找到了那面木牍。
上书:雁殊,朔北。
上次他来月老庙换东西时,还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再找就找不着了。他看不见别的牌子上面的名字,却唯独能看到这一面,只是因为自己闯进了他们的缘结吗?
心中落下巨锤,心道果然如此,松一口气罢。程道士能从雁殊的表情里看到难过,雁殊他在想念一个魔,但是那个魔并不是他。
虽然到底没能问雁殊一句是与否,但很多时候无作为就是一种态度了。诚如那位妖族公主所说,不适合的,掰了吧。他也不是拿不起放不下,还非得硬凑一个团圆结局的那种人。
此去月老庙程恩没有跟陀罗他们打招呼,回来时,雁殊在等他。
雁殊有点惊慌:“你出去了?”他知道程恩出去了,也知道程恩去了哪里,却怕他不回来,怕他不回来自己也不敢去找。
他再不是那个幻境中的玉衡了。
程恩点了点头,深呼一口气,决定还是快刀斩乱麻:“雁殊,我要走了。”
雁殊整个仙定住,紧紧抓着程恩的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程恩从没在雁殊脸上见到这样惊恐无措的表情,多少有些不忍,可到底,这件事需要一个了结。
程恩继续道:“雁殊,你听我说,你跟他下了三世情缘,是一定会再见到的。我师父曾经告诉过我,仙界的誓言是很重的,跟我们凡人随口胡说不一样。”
程恩笑道:“以前不知道还好,既然现在知道了,你就得给他一个交代。你要先想办法找到以前的记忆,看看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后的事情再做决定吧。”
雁殊却全然没有理会程恩那一大段劝告他的话,愣愣道:“你要去哪?不想呆在这里了吗?”
程恩撇了撇头,漠然道:“我该回去了。”
雁殊看着程恩,急忙道:“那我跟你走。”
兵荒马乱般又重复道:“我跟你走。”
程恩被气到了,喊道:“雁殊!”
雁殊不由地一怔。这是程恩第一次那么严肃地叫他。
程道士把自己微微发酸的手抽了回来,揉了揉眉心,低头缓缓道:“不能这样的,立下的誓言就要做到的。后来闹得不愉快也好,后来有误会也好。有误会就去解开,遗憾收场就揭过忘了吧。先前不知道不怪你,但是,你不能,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啊。”
程恩顿了顿,决绝道:“我要走了,你不要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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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恩是一个人独自下山的,亏得经常跟着阿陀到凡间买烧鸡,山中的路他识得。不过,临行前他带走了小白,毕竟要让雁殊他来养,保不齐会不会把这条狗弄死。
他在玉舒山山上缓慢地走着,并没有使用身上带的符篆,也许是想要沿途欣赏仙家景致吧,但绝对不是因为还存着希望等着雁殊来找他。
程道士起初哼着不成曲调的歌谣,后来不知不觉中眼泪就沾湿了半边脸。在印象当中,自己是不曾哭过的。师父他老人家总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伤心处到了也不弹。而且程恩自小心大,小时候虽然性格温吞,能忍则忍却也是不爱哭鼻子的。这种不可自抑的陌生情绪在心里不断发酵,最后溃不成军。
——雁殊,我喜欢你,不知道为什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