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这约法三章对她而言是唯一能抓住他的机会,是改变命运的跳板,而现在却成了他全身而退的免责声明,局势不再利她,她当然不想承认它的正当性合法性。
“可是我没想过真的会和你分手。”她话音里带着哭腔,思考着怎么立于上风,怎么反唇相讥,可话到嘴边还是没忍住示弱,“哪怕我知道你当初立下那些条条框框,就是为了方便以后抽身。”
她知道梅顺琦这人吃软不吃硬,对面的态度果然和缓了些,她听到他无可奈何地叹息,听到他说:“嗯,这话你刚已经说过了。”
简悦嗫喏着补充:“其实,我一开始就是冲着跟你结婚的目的才谈恋爱的,虽然我以前没说。”
“可你明知道我不会娶你。”
“不,你只是还年轻而已,没有渴望成家的打算,等再过个几年,你会改变主意的。”
她潜意识里总自信地认为,等他年纪到了,他会从了她的。
是他社交上的简单干净和身体上的专一给了她这个自信,他的私生活和处事性格太让她放心了,谁让他跟她在一起之后从未有过沾花惹草的历史呢?谁让他在生活中的某些决议上总是架不住她的撒娇和软磨硬泡呢?
梅顺琦在电话那头无声地摇了摇头,他自嘲地想着,简悦说得是没错,他那会儿跟她约法三章,本质上是想用金钱量化感情,因为这样好结算,好离场,他不愧是梅行霈的儿子,骨子里继承了资本家刻在基因里的精明和算计。
他从一开始就没幻想过跟任何人步入婚姻殿堂。
简悦来到身边之后,他又在她的屡屡试探中确认了自己不会跟她结婚。
他得出的这个结论早在跟李兰幽复联的几年前,不管世界上有没有李兰幽这个人,都不影响他对简悦的判断:简悦本身就不适合做老婆。
他很现实,这点没什么可狡辩的,但他有两个为数不多的优点,一是从不虚伪,二是从不抠门。
很早前他就表明了不想结婚的态度,从委婉渐渐到直接,简悦一边接受,先应下了再说,一边又不死心地反复尝试撬动他的不婚主义理念。
虽然碍于男人的风度,以及对她自尊的维护,他没有直说原因,但他知道简悦不傻,知道简悦也不想把丑话摆到明面上。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梅顺琦自认已经够仁至义尽了,一次性帮她偿还一百八十多万的债务,物质上任她予取予求。
他当然不是慈善家,两人各有所图,比如都是成年人了,不能无视生理需求吧,跟她确定长期关系之后,他至少保证了身体交.配对象的唯一性。
她花他钱的时候明明很务实很清醒地摆出乐于用金钱结算感情的论调,一整个飒爽而干脆的模样,怎么真到分手的这天却开始拖沓拉扯打感情牌了?
梅顺琦有点烦躁,或许他一开始就错得离谱,感情焉能用金钱度量?
他把一切想得太理想化了,低估了人类的双标和难缠,也没有去验证对面是否真的存在契约精神。
转念,他又讥诮地笑了,她有没有契约精神,他还不清楚吗?
真要是个诚实守信可靠负责的人,就不会欠下那么大的债务出逃了。
他不跟她结婚,除了本身不够爱,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在这件事儿上反映出的她的人品。
至此,形成了逻辑闭环。
简悦还在傻傻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跟我结婚?你是不是心里一直都看不起我?睡觉谈恋爱可以,但结婚不行?”
这话一出她就想撤回,其实自己很清楚答案,只是没有颜面去正视它罢了。
作为一个正常人,她是理解梅顺琦的选择的,将心比心一下,假设她要跟某人结婚了,婚前去查男方的征信,发现对方的报告不是逾期就是失信,那她早就提桶跑路了。
“……”
“……”
空间陷入死寂。
他没说话,像在故意给她难堪,给她时间去反思。
简悦忽然没了责问的底气,她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选择性忽略了她从接受他金钱馈赠时就注定了在情感里自我矮化的事实,他们从来无法像正常情侣那样平等谈论感情的去留。
后来的某一天,风和日暖,天高云淡,她想通得差不多了,走出了失恋的阵痛,他们又进行了一次跨洋对谈。
简悦没预兆地提问:“是她吗?”
“谁?”
“高中的时候被你带回家的女孩儿。”
“你怎么知道?”
简悦苦笑道:“过年的时候去看望你外婆,她突然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其实她以前就见过我,你逃掉晚自习,带‘我’回家那晚,她根本没睡着,还和外公扒着卧室门缝偷偷看‘我们’在外面干嘛。当时我心里挺难过的,想到你读书时对我爱答不理,想到你可能早就有喜欢的人了……我甚至还怀疑过那个女生是不是林欣愉。不过,外婆紧接着又开始说胡话了,说什么她要兑粮票,去国营厂上班,以为自己才十八岁。所以我又打消了怀疑,以为你带女孩回家的事儿也是老人家记忆错乱、信口胡说的。”
“……”
“所以,是她吗?”
“嗯。”他没有否认。
“你承认得倒是快。”她冷笑一声,“既然一个学校的,那是我认识的人吧?”
“我怎么知道你们以前认不认识。”
“那她叫什么名字?”
“你问那么多干嘛。”
“为什么不能问?怕我知道她姓甚名谁,想方设法找到她?打扰她?”
“我跟她并没有发生过越轨的事情,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
简悦的脸上闪过落寞和不甘,一不小心捻酸含醋起来,“以你相貌、财力和阔绰,她沉沦不是迟早的事儿吗?说不定一开始人家就在钓着你了,放长线罢了,你还傻乎乎地以为她对你不为所动。”
“你不必那么敌视她,做恶意的揣测。她有丈夫和孩子的,我都说了是我在一厢情愿,八字没有一撇。”
不知为何,得知对方已婚已育,简悦狠狠松了一口气。
原本溃散的安全感一丝丝回拢。
她不禁问:“你觉得她不可能为了你放弃家庭,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分手?”
“你什么逻辑,这是两码事儿。”
“你可以一边跟我做丨爱,一边把我当成她啊。”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
“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在你心里,她神圣到让你觉得意.淫她都是一种亵渎和罪过吗?”
他被她的脑回路逗笑了,笑过后,语重心长道,“就算我跟她绝无可能,我跟你也必须分手。回不到过去了,你还不明白吗?”
“你这是确定真爱了?想为她守身如玉?我果然没看错人,洁身自好守男德,只是可惜,不是为我守贞。怎么办,你这样,我反而更爱你了。”
“你够了。”
简悦这话虽然让他听得不舒服,但也没错,他对其他女人是提不起兴趣。
简悦不再贫嘴,虽然这包含了她的真心话,想了想,还是说正事儿吧,“去年说好了今年一起去度假,提前一年预订了机酒,看你这样子,下个月也还在山椿吧,友情提醒一下,现在取消可能扣全款哦。”
梅顺琦了然,她这是还想出去玩儿,就算是自己一个人。“你放心去吧,我这边不做取消操作。”
“那就好。”见他好说话,简悦摩起自己的美甲,故意趾高气扬地说,“那现在谈谈分手费的事情吧。”
对面突然低笑一声,她听不出他的情绪好坏。
不过,他的声线可真好听啊。
该死,都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有空去感慨他的笑音真有磁性。
简悦心里越发没底,随后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很站不住脚的话,“我好歹跟了你那么多年……”
对面又笑了,有一种段位远在自己之上的从容,看她像看幼稚贪婪的小孩,“简悦,你总是这样,一边儿埋怨我拖着你、浪费你青春,一边又死不撒手。维持情侣关系时主张金钱是粘合剂,分手时又高谈真爱无价。”
梅顺琦说罢,倦然一叹,到底做了妥协,“这样吧,我把那幅画给你,怎么样?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吗?”
“那幅画……很贵的。”她惊讶地喃喃,意外他居然做出这个决定,她突然分不清他到底是生性大方,还是急着摆脱她的纠缠才不惜割肉。
简悦沉默许久,摁住了内心的贪念,“其实我没那么恬不知耻,没想过真的要什么天价分手费。我以为你会拒绝我的提议,然后我再退而求其次,趁机让你把那180万勾销掉。”
“我本来就没打算让你还。”
“可是公证过的欠条在你哪儿。”
“欠条是你非要打的。”
“我当时不是……高估了自己嘛!”高估了自己的赚钱能力和履约能力。
“而且按照你欠条上的还款规划,你早就逾期了,我不也没说非要你怎么样么。”
当初梅顺琦大手一挥帮简悦还钱的时候,她还很放不开,非要标榜独立,立自强不息的人设,尤其不想被薛小淮看扁,所以煞有介事地跟他打了欠条,信誓旦旦说自己会每个月分期还他钱,直到还完或者老死。
虽然她只坚持了三个月就没后续了……
他要真追究起来,除了找个更有钱的人接盘,她也憋不出别的筹措资金的路数了。
她虽然挣得多,但花的也多啊,努力卖命不吃不喝工作个好几年倒是有还完全款的可能,但很明显她不具备这种魄力。
有些富豪,谈恋爱的时候各种真金白银的付出,分手了不惜撕破脸也要追回赠予,让女方连本带利吐得连骨头都不剩。
虽然梅顺琦不至于这样,但薛小淮可说不准......
梅顺琦:“等我下次回来吧,再做一次双方合意取消欠条的公证。”
有了梅顺琦这句承诺,简悦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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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结束家教课,已经临近中午饭点。
梅顺琦:「下课了吗?」
「你该不会还没走吧?」李兰幽刚跟家长告辞,才拿出手机。
「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你这是何必呢。」
虽然口头嗔怪,但女人脸上已经浮起笑容,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她三步并两步到了小区门口,上了梅顺琦的副驾,系好安全带出发。
梅顺琦驾车变道,思考着待会儿带她吃什么。
李兰幽无意间朝窗外扫了一眼,笑容忽然僵住,就在小区二百米处的十字路口,有一辆黑色奥迪在等候红绿灯。
她刚才......好像看到了彧亮的车?
分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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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