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陆林咬着牙，愤怒的表情不变。
可心里头堵着的那团火气，却慢慢氤氲，缠绕着，飘渺着，成了郁气。
好烦。
空气里的臭味渐渐散去了。
可陈尘皱紧的眉头还是没松。
他有病。陆林确信。
陆林也不知道陈尘有什么病，但她知道，他一定有病。
陈尘也是这么想的。
陈尘在刚才短暂的几秒间飞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的生平。
确实没发现自己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他没造过孽啊！
根本的，他找不到一个理由来安慰自己，于是只能归咎于，上辈子欠了陆林的。
话说，他还是在警察的口中得知眼前疯子的名字的呢。
这都什么事啊！
陆林不知道陈尘在想什么，她只能感觉自己的下颌已经可以煎鸡蛋了。
脸皮抵得上夏天四十多度的柏油马路的陆林表示，她真的累了。
男人啊，真不挑。
女人啊，真心跳。
不不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陆林的人生信条之一，永不责怪自己。
心跳是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肾上腺素飙升是因为愤怒，解决愤怒的途径就是把眼前这个托她下巴耍流氓的神经病送进警察局。
所以，她现在应该一巴掌扇到陈尘脸上，再掏出手机拨打110。
但，她动不了。
动不了怎么办。
硬办！
陆林咬着牙，咽下一口气。
不是憋屈气，是满腹的不服气。
那一口气从喉咙鼓进肺里。
按说到了肺就该化成二氧化碳从鼻子里呼出去了。
可偏偏，那口气就是不肯销声匿迹，息事宁人。
在陆林的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陆林能清晰地感受到一个个小气团在她紧绷的皮肤下鼓胀又消弭的痛意。
那口气还是成长型的。
无数个小气团冲开了被陈尘封住的穴道。
陆林不负自己所托，狠狠照陈尘脸上来了一下。
陈尘呆呆愣愣，竟没有什么反应。
陆林看着，一时间有些尴尬。
明明她没有做错什么，可是……
心跳如擂鼓，小鹿突突突。
陆林感觉自己的脸慢慢的红了。
那一巴掌好像是打在她脸上的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陆林满心不解，一时间眼瞳里沁了一层绵雾。
她抬手，捂住心口。
瞪着陈尘的脸，又红，又急，又怒，又怕。
于是不做他想，又是一巴掌。
手挥出去了，眼睛里也掉了几颗泪珠。
陈尘的左脸伤痕累累，右脸仿若痴呆。
陆林抬起伤人的手抹脸，只觉得掌心火辣辣的，脸蛋也火辣辣的。
心里头又苦又涩，还有一股怨气却不知道对谁撒。
于是扭身，朝书店尽头跑去。
边跑边哭。
竟然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念头一出来，眼泪更汹涌了。
像是陆林的眼睛里种了一片海。
陆林从不责怪自己。
陆林正在责怪自己。
跑到了书店最里面，拉开左手边的门，陆林连开灯都顾不得，直接当啷一声锁上了厕所。
陆林弯下腰，书店的厕所不比家里，有一个低矮的洗手池，方便投洗拖布。
陆林双手撑在拖布池两边，弯下身子，大声喘气。
似乎这样就能让那片海平静下来。
可海啸发生的时候，没有一片浪花是无辜的。
大自然的伟力，又哪里是陆林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能抗衡的呢。
于是陆林闭上嘴，这样就不会让呜咽脱口而出。
直到，陆林在漆黑的卫生间里，瓷白的洗手池中，看到了一抹异色。
红。
不刺目的，不明显的，在昏暗中看得不真切的，却也完全不同于透明水渍的，异常扎眼的……
恐惧的，红。
陆林也许可以欺骗自己，那不是红。
但陆林的人生信条之二，她从不欺骗自己。
陆林可还没忘，她的这家书店，闹鬼。
所以第一时间，陆林就起身去扭门把手。
却扑了个空。
门，消失了。
陈尘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又想了一会儿。
打了个寒颤。
世态炎凉，人心太冷，这日子，他真的有点过不下去了。
他，苦修二十四载，生下来没喝过一口奶，饮朝露咽月华，饿急眼了，师傅就塞给他一口辟谷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眼就是师祖挂在墙上的那张老脸。
他，生下来就是要修道法的，为此被父母抛弃，从小吃不上一口饭，冬天挑水夏天劈柴，日日勤修苦练，承载着救世主的伟大使命，对整个世界爱得深沉而热烈。
终于，天资卓绝且刻苦勤勉的他，在二十四岁生日这天，成功引起入体。
他，是天才！
在得知了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后，师傅就留下一张字条给陈尘。
告诉陈尘，入世去。
陈尘上路了，到了山脚，发现师傅忘给钱了。
又是陈尘回去了。
发现人去楼空，师傅连夜跑路了。
嗯……
师傅应该不是抛弃他了。
陈尘歪着头，嘟起嘴，一根手指抵在下巴上，想。
毕竟他这一来一回也就三个小时而已嘛。
都来不把道观拆了收拾起来的呀！
所以……
师傅是被仇家找上门，被……
陈尘一脸哀痛，看着空荡荡的山头。
师傅的仇家竟如此厉害，把他住了二十四年的家给抹平了。
看呐，整座山头，哪里还有一点他曾经生活过的痕迹，就连他手里的……
好叭，陈尘在山上活了二十四年，根本不知道出门要收拾包袱的。所以他就一个人一身衣服地下山了。
就这样，陈尘没了师傅，没了师门，没了家，也没有钱。
他就这样，不算赤条条的，来到了人世间。
然后遇见了陆林这个喜欢打他脸的神经病。
然后亲眼看着神经病引气入体。
他没事，真的。
他只是有点想死了。
真的。
他昨天才过完二十四岁生日，然后发现师傅和老破道观被仇家灭的渣都不剩，来到山下，在桥洞里过了一夜，不明目的四处乱逛后发现一家鬼物聚集的书店，都打算以证此身了，舌尖血也吐了，衣服口袋里唯一的一张符也用了，师傅用来给保命的最后武器龙虎丹也喂了一颗给神经病，还倒欠神经病数千医疗费。
就这样，陆林都没崩溃。
真的，还没崩溃。
因为他是在看到——陆林——一个即将命不久矣，被龙虎丹强行拉回来的神经病在他面前，眼睁睁地引气入体之后才崩溃的。
他想死。
念头一出来，就通达了。
陆林的手抚上自己的脖颈。
嗯，手感不错。
皮紧肉嫩，筋骨分明，触手生温。
陈尘嘴角勾起一丝笑。
找到你了，鬼、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