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叶障目

“观反贼逃窜方向,该是几十里外的皇陵。此地易攻不易守,不如孩儿设下计谋,瓮中捉鳖直叫此贼好看。”

怕自己立的太子做出什么蠢事,竺安整个人几乎要倒在竺陉身前,近乎沙哑的嗓子断断续续地说出阻拦的话:“不必拦他,让他走吧。不……让他们走吧……”

竺陉眼眸微变,不解询问:“他们?父皇,您这是何意?不是只有乱贼应诸一人吗?哪来的第二个人?”

“他……”

“轰隆!”

又一道白光砸向大地,昏暗天色瞬间变得宛如白昼,殿内狼藉清楚地呈现于人前。

难以承受如此刺目光芒,竺陉当即偏头躲避,到底历经岁月沧桑,比起年轻气盛的太子,竺安未有太多惊慌,反而逆着光仰头望向窗外。

雨雾缭绕间,数座宫殿之外,靠近皇陵的正东方红光闪烁,滚滚黑烟迎风飘荡,看起来是什么人刻意放火所致。

彰显疆朝无上权威的历代皇陵毁了,竺安没有任何恼怒,灰白的脸庞浮现出一抹红晕,痛快地放声大笑:“早该这样做了……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什么能阻挡他们了。咳咳咳……”

竺陉不解,顺着竺安望的方向瞧去,除了一片烟雾朦胧便再看不到其他。以为是皇城哪一宫殿走火所致,竺陉丝毫未能察出蹊跷,还来不及问竺安方才的笑是何用意,殿外便有人冲了进来。

“陛下,太子殿下……不好了!据镇守皇陵的禁军禀告,乱贼应诸他……他……”

睨着宫奴连话都扯不清的丑态,竺陉抖了抖衣袖,厌恶神色藏也藏不住:“混账东西!也不看看此乃何地?话都说不清楚,成何体统!说,那乱贼应诸到底做了何事,竟叫你们如此慌张!”

被当朝太子这般斥责,那吓破胆的奴才不敢耽搁,屁滚尿流地滚在竺陉脚边,抖着嗓子答话。

“太子殿下,一个时辰前乱贼应诸他一把火烧了皇陵……烧了皇陵后,乱贼带着先皇遗骸没了人影,如今皇城上下都在缉拿乱贼,禁军统领已派人前去追击,派小的传话问您此事该如何处理是好?”

“什么?!那厮竟敢做到这等地步!先皇的陵墓,岂是他可染指的……光天化日,他竟敢这般做派!真是欺人太甚!”

所有人都知应诸这一反贼的疯狂,却未能料及这厮能离经叛道到此等地步,竟敢火烧皇陵。竺陉年岁尚小,并不知应诸与竺行的过往,只当应诸此举是故意所为,只为折损疆朝皇室威严。

竺陉没有任何犹豫,当即下令命禁军捉捕应诸,定要叫此乱贼为今日所为付出代价。

然有人动作比竺陉更快,被竺安死死拽住手腕时,竺陉一脸疑惑,想也不想便将心中困惑说了出来,毫不在乎殿内是否还有旁人在场:“父皇,您为何阻拦孩儿?难不成,您想让孩儿放过应诸?那乱贼可是烧了皇叔的陵墓啊!”

“孩儿记得,您当年与皇叔最为交好,您怎能这般容忍那乱贼对皇叔不敬,毁皇叔死后安宁之地!”

竺安先是看了看自己一手培养的继承人,又瞥向趴在地上吓得惊魂未定的侍从,在侍从连滚带爬奔出宫殿后这才开了口。

“今日过后,应诸此人于疆朝而言,再翻不出什么水花了。陉儿你记住,他不会反的。他之所以放火烧了皇陵,是他不愿承认,在意的人已经死了……”

“这一切,说来说去都是疆朝皇室造下的孽。烧了好啊,都烧了吧,全部都烧了吧……”

雷声轰隆此起彼伏,直接盖过一朝帝王嘶哑到不成人样的话。竺安疯癫之下说出的话好似成了世间最为沉默的诅咒,当竺陉意识到竺安说了何等荒谬之言面容大变,竖起双耳想进一步辨认时,却晚了一步没能问到重要之处。

“父皇,您说什么?应诸他在意的人,到底是……难道,他与皇叔,他们两人……”

竺陉问询的话还未说完,竺安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气力,身形一晃,朝地上重重倒去。

几十年光阴匆匆别过,竺安岌岌可危的身躯再难强撑下去,最终在这个雨夜彻底走向毁灭。

“父皇!快来人!传太医!”

“快!快!”

“陛下!”

天边火光与雨声淅沥交织在一处,这个雨夜再难轻易停歇。殿内乱成一团,一时间谁也没有余力顾及乱贼火烧皇陵之事。

一朝帝王就这么悄无声息死在了皇宫,所有爱恨纠葛戛然而止,此后再无皇室中人可窥探一二。

……

近日疆朝皇帝竺安在宫中暴毙而亡,因此番缘由,京城府邸皆挂了白布以示缅怀。据传闻所言,老皇帝的死与野心勃勃的乱贼应诸离不开关联。

除此之外,这乱贼还火烧皇陵以泄私愤,皇城禁军缉拿应诸多日,至今未能找到其行踪。

京城中人听闻此讯,纷纷避府不出,唯恐撞上什么人,给整个家族惹来灭门之祸。

谁能想得到,让人闻风丧胆的乱贼竟主动找上了门,而被其找上的太医院院判府眼下人人慌乱,谁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又该怎么送走这尊难缠的大佛。

尤其是这尊大佛怀里抱着的人,世代习医者不过一眼,便可看出那怀中人早已死去多时,其布满青斑的灰白手掌便可窥见一斑。

见众人脸上青一片紫一片,应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看上去没那么骇人,再次说出了他的请求。

“敢问谭老院判何在?我想请他帮我看看,我的妻子可否还有医治可能?他还活着,就在此。”

“家父生前曾任太医院内医正,虽传授了我不少岐黄之术,但我学得不精,实在医治不好妻子。若谭老院判愿医治我的妻子,必以重金酬劳。”

此话一落,在场众人抖得好似筛糠,庭院中静得连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若非人的双目瞎了,这才不能瞧出应诸妻子是个男人,且观其手掌尸斑,至少死了十年以上。

一时之间,谁也不敢接应诸的话,但又怕应诸这乱贼发起疯大开杀戒,斟酌再三后,谭老院判的儿子清了清嗓子,委婉答道:“清……怀将军……您可否想过,您的妻子他不是身患重病无法医治,而是……”

青年话还未说完,便被一老头颤颤巍巍的嗓音给喝住,堪堪止住了嘴。

“将军既是来找老朽的,何苦为难老朽那不成器的幼子,有什么话不如来问老朽。”

不顾府中上下反对,应诸口中的“谭老院判”就这么出现在人前,揪着和手掌一般长的白发胡子对着应诸直瞪眼。

总算等到想请的人,应诸紧绷的脸略微缓和,张了张嘴便要重复和方才一般的话。只是这一次在场的,只剩下应诸和谭老院判两人,其余人早在老院判的示意下一一告退。

瞥了一眼应诸怀中尸体,谭老院判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军,心病还须心药医啊。只是,老朽观将军面容,只怕能治将军的心药,便是您怀中的人吧……”

掠过应诸眸中闪过的猩红,谭老院判咽了咽嗓子,还是不顾死活地选择说出血淋淋的现实。

“将军,恕老朽直言,人死不能复生。将军既懂些岐黄之术,想来定能明白老朽到底在说什么。若说了真话,将军仍要杀老朽,老朽亦无话可说。”

谭老院判扑通一声,跪倒在应诸身前,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毫不顾忌他大了应诸整整一个辈分。应诸这个清怀将军早在数年前背叛疆朝,此事疆朝人尽皆知。饶是谭老院判心中再不愿,也不得不为后代子孙考虑,生怕他不慎说错话,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

如谭老院判所想,应诸虽未当即要了他的一条老命,神色也未好看到哪里去,一张英俊脸庞尽是藏不住的阴郁。

“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说他死了,他明明就在此处,就在你我眼前。老人家,您若肯救晚辈的妻子,无论什么代价,晚辈甘愿承担。”

对上应诸执着眼眸,老院判不忍地闭上双眼,想再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眼看气氛冷到极点,两人快僵持不下时,冷寂许久的府邸外忽然传来马蹄踢踏声响。

“快!抓住乱贼应诸,别让他逃了!”

似是老院判家中人对外传了讯息,这才把皇城禁军引到了此处。对于这件事,谭老院判看上去也是一无所知,只是收紧了手掌,惴惴不安地瞧向应诸,生怕应诸一个不快就一剑捅死他。

但意外的是,这位传闻中早已叛变的清怀将军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向他借了一匹院中的马以便逃跑。在禁军冲进庭院前,应诸已然骑马逃跑,落下一句“下次再来拜访”。

缰绳狠狠抽在马臀上,马儿发疯一般往前跑,风沙飞扬间,应诸用大氅裹着的人露出一截衣角。

看到那人斑驳衣角上绣着的龙纹时,谭老院判心中重重一沉,隐隐有了一个不该有的猜测。

数年前,疆朝皇帝竺行不治而亡,现过世皇帝彼时作为摄政王,曾命他给封在冰棺中的竺行用药,使其尸骸不腐尽可能保持原貌。但此类用药,仅限于密不透风的冰棺中,尸骸离开冰棺便会迅速**,虽不会影响面容,但手掌上灰黑色的尸斑却是少不了的。

难道,方才应诸怀中抱着的人是……

再联及应诸曾是竺行作为皇子时的伴读,谭老院判倏地一个哆嗦,轱辘一声瘫倒在地,额头上冷汗直冒,口中不断念着“先皇恕罪,菩萨保佑”。

万里高空之上,目睹这一切的九重天神仙扯唇一笑,可也不过半瞬,他便隐了身形,朝着应诸驭马逃跑的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

几日前竺安与应诸见了一面便草草驾崩,纵使竺安特地交代太子务必放过应诸,但竺陉架不住满朝文武对他弑父夺位的揣测,还是选择在料理先皇后事后对应诸痛下杀手。

但竺陉低估了应诸这个曾经的疆朝将军,他派出去的人手一连数日未有所获,若非院判府中人的报信,这一时半会儿他们还在原地转圈,哪能亲眼看到应诸本人?

如今看到皇帝重金悬赏的香饽饽就在眼前,一众禁军追红了眼,势必要把应诸这头肥羊诛杀在京城,以此讨要升官封爵的奖赏。

再加之应诸临时借用的马儿不过是奴仆平时采买货物所用,比不得战场上将帅斩兵杀敌的汗血宝马,很快应诸连人带马被禁军拦截。

应诸与这些人没什么好说的,二话不说拔剑便与他们厮杀在一块儿,然双拳难敌四手,况且应诸怀中还有一个不可割舍的逆鳞。应诸一个不留意,便叫人察出了破绽所在,眼瞧数把刀刃对准了他。

为护竺行尸骸,应诸没有任何犹豫,便要以血肉之躯抵挡住那些来势汹汹的剑。

若这些剑刺下去,应诸哪怕不死,也得被刺出个血窟窿,落得一个半身不遂。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狂风猛地袭了过来,顿时烟雾缭绕。就一眨眼功夫,应诸连人带马消失在了眼前,一众禁军杵在原地,抓耳挠腮不知所措。

谁也没能看清白雾背后,游离在凡胎看不见的虚无凭空多了一人,手握白毛浮尘的潇洒仙长甩了甩衣袖,朝着安然无恙的应诸露出一抹得意笑容:“还好赶上了,看来关键时刻还是得靠本仙。”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许诺会照拂两人历劫的司仪仙渊离。渊离这个上仙平日里端得一副吊儿郎当姿态,偏偏紧要时最为靠谱,就连渊离本人也忍不住自我夸赞了一番。

未曾料想,他的自言自语竟被不该听见的人给听见了,意识到应诸看过来时早已晚了半拍,不客气的质问回荡在整片虚无中。

“你到底是谁?为何救我?”

“你……能看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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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长追夫破矩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