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藏无可藏

窗外落梅被冰霜彻底盖过时,殿内散发着异香,每席卷一处便是雨打风吹。

一次次沉睡又醒来,竺行早已成了被操纵的提线木偶,一举一动皆不受自我掌控。化作羽毛飘向远方时,竺行微睁着眼,望着高高在上的昔日恋人。

明明两人彼此拥抱,可竺行却觉得,他们隔着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似乎从多年前那场宴席起,就注定了他们会走到今天。

忆起过往,竺行流泪不止,指尖亦是掐得发白。念及过往的并非竺行,毕竟是年少恋人,竺行所想又怎逃得过应诸的眼?

被应诸强迫着十指相扣时,竺行未有太多惊讶,和过去一般靠在爱人肩头,说着恍如隔世的话,“应诸哥哥,我好喜欢你。”

应诸发出一嗤笑,轻佻地挑起竺行下巴,“喜欢?那你的喜欢未免太过廉价。你为当上皇帝,不惜将年少恋人逼到绝路,又谈何喜欢?”

心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竺行再无法面对爱人,闭上了双眼。是啊,他怎的忘了?因他竺行,他的恋人被逼到绝境,无可奈何走到今日这等地步。

他们早已没了未来,就算再靠近无数次,也是一场镜花水月。竺行将脸藏在被褥中低声啜泣,但偏有人不愿放过他,扯着他的魂灵深陷爱恨纠缠。

一夜贪欢后,殿内陈设乱倒一片,无不彰显着昨夜的疯狂。竺行虚弱地倒在床榻,目睹应诸踩着他的龙袍,一步步朝外走去。

殿门啪嗒一声打开,一缕微光透了进来。竺行被刺得流泪不止,哆嗦着手想要遮住眼。哪里晓得他快成功时,光明顷刻消散,殿门竟被人关上了。

黑暗遍布周身时,竺行双手无力地垂下。昨夜之事几乎要了竺行半条命,他的神智早已不清,恍惚间,好像听到有人在唤他“四皇子殿下”。

内心深处本就不愿接受残忍现实,那一瞬竺行竟真的觉得回到了过去。下意识回应旧称时,他已然陷入过往那场幻梦中……

多年以前

“都麻利些!今日这场宫宴可是四皇子被封亲王,陛下特意所设。四皇子是什么人?那可是陛下最重视的小儿子,亦是将来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

“是是是!多谢公公提醒!”

被掌事太监教训后,一众宫仆不敢马虎,奔走在皇宫各处。殊不知,被他们议论的四皇子正好路过,将他们的话听了个正着。

竺行扯了扯唇,倒也没往心里去。世人愚昧,皆以为他这个最受宠的皇子定能当太子。

但只有竺行晓得,他注定当不了太子。原因无他,只因他有旁人所鄙夷的龙阳之好。而对象便是他的幼时伴读,当朝内医正嫡长子应诸。

因他被封亲王事宜繁琐,他已有数日未见应诸。今日难得趁宫宴间隙,他便偷跑出来与心上人一见。皇子与昔日伴读私会不便被人晓得,为避耳目,他们将地点定在了御花园里的假山洞。

穿过数座宫殿,竺行总算抵达与心上人约定之地,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一头栽进人怀里,“应诸哥哥,数日不见,你想不想阿行?”

应诸抚着竺行发丝,唇角上扬了好几个弧度,“殿下,今日是你被封亲王之日。殿下怎能不顾礼仪与臣在此私会,传出去也不怕笑话?”

“阿行喜欢应诸哥哥,才不怕被人笑话!疆朝谁人不知,应诸哥哥是我这个四皇子的伴读。皇子与其伴读有所亲近,何错之有?”

应诸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后答道:“殿下,臣毕竟无官职在身,只是当朝内医正之子。若臣与殿下太过亲近,只怕会毁殿下清誉。”

竺行叹了口气,捧起应诸的脸,“清誉真那么重要?应诸哥哥,若我要做你的妻子,是不是我得舍弃皇子之位才可遂了夙愿?”

觉得心中不过瘾,竺行还欲再说,哪知竟被应诸捂住嘴,再说不了一句话。

“殿下慎言!这般大逆不道之话,是可随意说的?若此事叫陛下晓得了,殿下定是少不了一阵责罚。”

数日未见应诸,竺行实在不愿同人争吵。他当即止了话,靠在应诸肩头,压低嗓音安抚,“好了,我不说这般话就是了!应诸哥哥,阿行晓得错了……”

应诸小心翼翼地把竺行抱在怀中,轻声道:“你啊你,自初遇时你便如此任性妄为,却还是叫人喜欢得紧。”

竺行噗嗤一笑,“说起你我初遇那倒是一桩奇事,我幼时出宫瞧上一盔甲,偏被你先买下。我那时好胜心强,实在不愿瞧上之物被别人夺去,遂跟了你一路欲以重金夺之。”

剩下的话无须竺行多说,应诸牵着他的手,替他说完了他们最甜蜜的过往,“哪知小殿下竟不慎跌进河里,正好被臣所救,后来臣就把那盔甲赠给了殿下。原以为日后不会再见,未曾想,殿下选伴读那日你我又遇见了。”

“彼时殿下年幼并不擅通词意,众目睽睽之下,竟同臣说这叫姻缘命定。臣被吓得支吾其词,回殿下说这叫相逢即是缘。”

原是再普通不过的往事,可从应诸听到时竺行却觉得怎么也听不够,情动之下踮起脚尖吻了上去,“你我就是姻缘命定,才不是什么相逢即是缘……”

两人虽未做那般亲密之事,但在旁人见不到的地方,亲吻拥抱却是少不了的。晓得应诸在外含蓄,竺行有意捉弄张嘴就咬。两人私下吻过数次,实在禁不起竺行的蛊惑,不过半响应诸就回吻了过去。

气息缠乱之际,皮肉下的两颗心亦是不断碰撞。他们数日未见,心中思念早已到达了巅峰。

不知是谁开始,又或许是共同所为,他们眼里尽是血丝,执着在对方身上打下一个又一个标记。

到底是年少风发,情意最盛时,竺行说出了这样的话,“可以吗?”

因竺行一番话,应诸双耳红得快要渗血,却到底顾及着理智没有动手,“不可,此事不该在此地。我不愿折辱你,阿行……”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竺行不愿放弃,扯着应诸的衣袖就要撒娇。应诸快坚持不下时,自假山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将他岌岌可危的理智拉了回去。

“四殿下到底去何处了?今日可是四殿下册封之宴,最后的亲冠礼必不可少。”

“陛下命我们寻小殿下,现今却迟迟寻不了殿下人,若误了礼时可如何是好?”

待两个宫仆走过御花园,应诸立马抱着竺行起身,顺带着替竺行理了理衣衫,“殿下,亲冠礼是疆朝皇子被封亲王的必行礼仪。殿下不可离宴太久误了礼时,恐此事传出去被人指摘。”

气恼应诸的不解风情,但到底晓得自己是皇子不可胡闹,竺行只好将手松开,“好吧,我太过受父皇重视,我那几个亲哥哥巴不得我犯错。亲冠礼确实马虎不得,我得先走一步……”

满心期待与心上人相见,结果却落得空欢喜一场,可想而知竺行心中有多不快。这份郁闷一直持续在了宫宴上,无论谁与竺行敬酒,竺行都面容乌青、回复得不咸不淡,惹得参宴之人议论不断。

除却皇亲国戚敢私下说几句闲话,其余参宴官员及其亲眷皆惶恐不安,生怕惹得这位备受重视的四皇子不悦,招来杀身之祸。竺行对此不以为意,反正日后他也做不了皇帝,名声差点又有什么关系?

数道繁琐礼节后,总算到了亲王册封宴最重要的“亲冠礼”。亲冠礼字如其名,寓意至亲对其行以冠礼。在疆朝,平民及冠无非寓意成年,而皇子及冠则会被皇帝敕封亲王。可单有皇帝这个父亲的承认远远不够,皇子还得与上一个被封亲王的兄弟一战,赢得这场比武才可视作实至名归。

尽管竺行在应诸面前温顺,但并不代表他软弱。事实上,竺行文武双全,既通帝王谋略又善各类兵器,他最擅长的便是双剑并行,逼得同他应战之人丢下武器只为求饶。

竺行虽不愿在人前显露凶狠一面,但今日亲冠礼非同寻常。他虽不惜名声,可也不能让为他特地设宴的父皇失了颜面,只得破矩。

数道灼灼目光下,竺行拔出两把佩剑,对准柏王竺峰,“兄长,冒犯了。”

柏王竺峰是皇后所出,自是瞧不起竺行这个嫔妃所生庶子,轻蔑地扬了扬手,“中原之地,比武之时素来只用一把兵器。四弟此番竟要用双剑,可是武艺不行怕输给本王,故而这般做派?”

竺行脚一蹬,手持双剑就劈了过去,“废话少说!比武只看武艺不看兵器,三哥若轻敌输了,还请莫怪。”

竺行既已出招,竺峰亦不愿屈居人下,当即拔刀抵挡。两人一刀双剑,席卷之地无一不是风沙裂痕。

那等场景看得众人惊魂未定,这两个人明明是亲兄弟,比武时却把对方视作仇敌一般。

若非亲冠礼这个幌子可稍作遮掩,众人都要以为两人会活生生劈死对方。就连身居高位的疆朝皇帝竺岩也不免蹙眉,握着酒盏的手亦在微微摇晃。

但亲冠礼已然开始,万万没有停下的道理。因当朝皇帝并不阻止,擂台上的两人更是打得不可开交,只朝对方要害击去。

擂台之下,应诸攥紧掌心,一双眼都快长在竺行身上。竺行乃习武之人五感素来灵敏,很快就察觉到应诸目光。怕心上人担忧,竺行不愿再拖下去,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战局。

在竺峰一剑刺过来时,竺行阴鸷着眼侧身一躲。竺峰杀心正烈还以为竺行是怕了,更是举着刀不留余力地朝竺行砍去,半点不知他已经中了竺行圈套。

竺峰所有力道皆在手上,底盘必定脆弱。竺行眼露精光,狠狠踹向竺峰脚腕。不出他所想,竺峰虽及时反应,但身形难免一晃。趁此机会,竺行用剑挑过一参宴官员桌上杯盏,朝竺峰砸去。

一杯盏无甚轻重,只需一避即可。但杯盏中盛的不是茶水而是烈酒,人躲避时必会不慎触碰,若是烈酒流进双眼定会被灼伤。果不其然,竺峰骇得立即闭眼,任由酒水泼了满身。

与此同时,竺行收起双剑行了一礼,“兄长,承让。”

竺行虽未用武器伤竺峰,但众人明白是竺行胜了。比武期间,一个闭眼便可被敌方觉出破绽砍掉脑袋。若两人并非亲兄弟,今日竺峰不止是被泼酒水那般简单。

竺峰方才讥讽竺行,如今却被竺行反而羞辱了一番,脸上青一片紫一片,咬牙切齿道:“是本王输了!”

见胜负已分,疆朝皇帝竺岩捻了捻胡须,称赞道:“不错。吾儿当得起这一声“行王”,颇有为父当年之风。”

竺行跪倒在地,对着竺岩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孩儿多谢父皇!”

见疆朝皇帝发话,众人焉有不从之理,纷纷起身行礼,“拜见行王殿下!”

掠过众人艳羡的眼神,竺行径直看向应诸,一双亮到发光的眼睛好似在说:“应诸哥哥,阿行厉害吗?”

在众人眼前,应诸不好太过放肆,只好对竺行回以一笑。可即是一简单微笑,也足够竺行欢喜的了。若非场合不对,他真想越过众人,去吻他的心上人。

也许是兴奋过了头,竺行忘了脖颈尽是应诸所留吻痕,更忘了怀里藏了多年的定情信物。

起身时竺行一个不经意,当年应诸送给他的盔甲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掉在了地上,正好露出雕刻的“应诸”二字。加之一阵风拂过掀起衣领,他脖颈红痕更是藏无可藏。

竺行浑然不知异样,直至疆朝皇帝手中酒盏落地,发出哐当一声。那一异响彻底打破了宫宴平静,以及日后竺行与应诸两人的命运。

看到父亲的目光由赞赏变至震惊,以及宴席上应诸跌跌撞撞朝他冲来时,竺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发生了何事。竺行虽与应诸相恋,但从未想过若有朝一日他们私情败露,等待应诸的命运到底是什么……

被应诸挡至身前时,竺行眼中透着迷茫,苍白嘴角不停发抖。

“陛下恕罪!此事是臣应诸一人所为,与行王殿下绝无关联,行王殿下从始至终都不知此事!臣怕殿下今日亲冠礼受伤,才会自作主张将臣贴身的盔甲赠予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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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长追夫破矩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