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登天梯 · 万籁俱寂

蜀中有青云山,山巅有凌云阁,人言,凌云之上有仙迹。

山中今年少见日月,冬日更是吝于放晴。迈入年关,风里夹着盐粒似的雪,刮在脸上一刀一刀的,怕是连道法有成的谪仙人也得打个寒颤。

上山的路只有一条。山腰以下还算是路,山腰以上,石阶便像被人提着领子拎了起来,几乎直立,自山门至阁前,整整四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蜀中人都知晓这四千九百九十九的规矩:一步一跪,一叩首,叩到阁前,方可入阁投一支愿签。至于愿签投了之后如何,各人说法不一,有说求财得财的,有说求子得子的,也有说求来了却留不住的。只一点相同——灵验。

这日的石阶上零星跪着几个香客,里外裹得臃肿,膝盖压碎了阶上的薄冰,口中念念有词,念的是愿,也夹着对这鬼天气的暗骂。

立于殿内的道长甩了甩拂尘,浆洗得泛白的道袍和满目的雪很是相称。殿门半开,雪光斜斜照进来,烟尘缭绕在修长匀称的身姿间,平白让年轻的道长透出一些脆弱。她胸前坠着一枚灰石,不过指节大小,无光无泽,看着像是山脚随手捡的,和她通身的清气极不相称,却又从不见她摘下。

蜀中人人都知晓,凌云阁最是灵验,只因那观中的道长是九天上谪落的仙人,便是凡间的天子也唯恐恭敬不及。而这道长有一腔济世心,不苛求香火钱,举凡入阁有所求者,皆有所得,故而仙观虽高居山巅,仍常年香客不绝。

使仙观名扬遐迩的道长号明华,无人知晓其年岁,只有传得神乎其神的事迹。传闻明华道长百年前便择青云山潜心修道,碍于凌云阁式微,近年几乎断了传承,不得已再入俗世教化世人。也有传说,明华道长本是九重天上的神女,不忍见世人苦难,便下凡解这轮回之苦。更有甚者,扬言亲眼见明华道长下凡时仙鹤绕柱三日,祥云瑞彩不计其数。

传言万种,只一点相同:明华道长风骨卓绝,见者无不仰之如神祇。

也只一点无人提起——凡入阁所求者,道长必说一句话:“凡有所求,皆有代价。”听的人多半只当是仙家的口头禅,拜完就忘了。

夜幕时分大雪渐歇,难得赶上最后一片日光,仙观前一个圆滚滚雪团子一般的女童叹了口气,手背在身后,一步步沉稳地踏进殿门。

“明华,我见山下都在张罗着过年的物事,我们凌云阁是不是也该着手置办一些了。”团子老成的语气和萝卜般的个头放在一处,显得有些滑稽。

明华看着面前矮了半个身子的人,眉眼间略有些无奈,仍是微微垂头看着她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明日我便和你下山去购置些,恰好山上余粮也不多了。”并没有点破贪玩找的借口,明华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团子眼中的期待已经要盛不下,却还是以袖掩口清咳了一声,走到桌边道:“一进门就闻到饭菜香了,不过这翡翠白菜卖相够寒碜的,明华你不妨和山下村中百姓讨教一番。”

明华道:“师叔若嫌弃,明日便不必下山了。”

团子立刻把一筷子白菜塞进嘴里,口齿不清道:“不嫌弃。”

翌日一清早,游方裹好衣服,在大殿燃了香,拿出卷经在门前踱步,眼睛不忘偷偷瞟着晨起打坐的明华。待明华起身,又单手背在身后做一副专心读经的样子。

明华莞尔,走到她身前:“不知游方真人这经诵得如何了,我们何时可出发?”游方马上收了经卷,正了正道袍,字正腔圆说了句“即刻出发”,便加快脚步踏出观门。

九十九级石阶上还跪着一个人,是昨夜来的,叩到今晨方叩至阁前。游方绕过他的时候,那人抬起头,满脸冻出来的红,眼里却是一种近乎贪婪的亮。

“仙长下山了?”他急道,“我的愿——”

“投了签便等着。”明华并不停步,拂尘在肩后轻轻一扫,“签已投,愿自应。”

那人千恩万谢地跪着目送,游方走出很远还听见他在后头念“仙长慈悲”。

“明华,”游方压低了声音,“他求的是什么?”

“求他哥哥早些死。”明华的语气和说“今日雪小”没有分别。

游方的脚步顿了一顿,很快又跟上,只是把攥着经卷的手背到身后去了。

前些日子接连降雪让山路更加难行。在前的小小身影步步小心,偶尔脚下打滑也很快收敛起溜出嘴的惊呼,还不忘回头看看明华,确认明华面色如常、丝毫没有嘲笑自己的意思,才暗暗松了口气。

一道纤长的影子投在狭窄的山路上,白茫茫一片更显得影子瘦削,仿佛风一吹就能带走那道轮廓。

明华在后面轻轻缓缓走着,冷风中唇色淡淡的,素净白皙的面容上,浓墨是那双藏得下万般悲喜的眼眸,淡彩是如望远山的眉色。这双为明华定义了高深身份的眼,此刻俯视着山下尚不能看清的熙攘,好像在找寻什么,终究只换来消散在风中的一声轻叹。

淮安城的城门就像是仙境和尘世的壁垒,甫一踏进城门就是人来人往的一派热闹,和山中终日只闻鸟鸣与诵经声的日子着实不同。

穿着素净道袍的两人在一片烟火气中很显眼,路过的人忍不住用眼睛悄悄打量。游方加快了脚步,在糕点铺寻了一圈,挑挑拣拣了几份点心,留下一句“让后面的人结账”,就满脸期待朝着卖糖葫芦的方向去了。

身后出尘的谪仙人提着大大小小几个包裹,虽然神色淡然,总归添了一丝人世间的气息。

糖葫芦摊子隔壁是个鱼贩,木盆里的鲤鱼本来安安静静,游方刚一走近,几尾鱼忽然一齐翻起来,尾巴拍得水花四溅,竟像是争着要往她这边跳。鱼贩骂了一句什么,拿网兜去压,游方莫名其妙地退了一步,一回头,看见明华隔着人群正看着那只木盆,眼神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再一眨眼,明华已经低头去数铜钱了。

还在各种新奇玩意间穿梭的游方满脸期待地回头,喊了句:“明华,快看那边的灯笼!”却扫了一圈也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临近年关,街上人挤着人,熙熙攘攘的身影穿梭得快,让刚刚及成年人腰间的游方昏了头,转了几条巷子仍然没瞧见明华。到底是在道观长大,习惯了和明华这样遇事从无波澜的人相处,游方正了正袍子,脚步略微沉着了些,却把拳头攥紧了,心里默念着“无量天尊”。

转至一个几乎听不到喧闹的巷子,游方就知道自己走偏了。正要回身,便看见巷口一位裹着白色狐裘的女子站在那里,手中执一柄绘着梅花的纸伞。

明明是个难得的晴天,那伞却略前倾,将女子的容貌遮去大半,只是持伞的指节冻得发红,在皓腕的映衬下格外明显。

女子将伞举高了些,露出一张苍白而极为漂亮的脸。她慢慢走近,语调有些清冷:“小道长可是在寻明华道长?你若信我,我们可以一同去寻。”

“劳烦仙姑带路了。”游方又拿出那副老成的样子,步步端正跟在女子身后。

一路无话。女子引着游方很快回到琳琅的商铺间,远远便见一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也不知是哪个香客认出了明华,当街对她作揖道谢,引得众人纷纷来拜这位声名远扬的道长,只道是年关讨个福气。眼见着游方越走越远,明华却被拦在了人群中,过了许久,人竟越聚越多,若再添一炉香,置身其中的明华就成了街头的三清祖师。

游方长叹了口气,对这场面倒是习以为常。

她身边的女子却停住了。

人群中央,那道素白的身影恰在此刻抬起头,隔着攒动的人头,向巷口这边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齐怀瑾手里的伞倾了一倾。满街的叫卖、笑闹、车轮碾雪的声音,像是被谁一把掐住了喉咙,顷刻间退得干干净净。天地间只剩下一个人,站在那里,素袍,拂尘,胸前一点灰。而她听见了一种声音——不是人声,是一声长嘶,如山中精怪困在很低很矮的地方,够不着天,又不肯死。那嘶吼哀怨得几乎要撕开她的胸口。

她按住了心口。隔着狐裘,隔着衣裳,她的心跳得又快又乱,仿佛那声嘶吼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仙姑?”游方仰头看她。

人声潮水般涌了回来。齐怀瑾松开手,伞重新遮下来,什么都没说。

旁观的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她,低声议论:“那是齐家的病秧子吗?怎的没躺在家里喝药,还出来吹风?”

“应该不是吧。听说齐家女命中带煞,仙人都说活不过二十岁,还得年年靠父母的血喂养着。算来她和我家女儿一年生,今年就是最后一年了,哪还能出来?”

“估摸着她爹娘得将她锁在暖房里过冬,风一吹怕是骨头都散了。”众人笑作一团,边打量着这道孱弱的身影,边笑她是个冤孽。

游方抬头看了看身旁看不出喜怒的女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各位施主,口下留德,多行善事。”

一个体态臃肿的男子轻蔑道:“哪里来的道童,竟帮着妖女说话,莫不是要还俗去做齐家的家奴?”哄笑声更甚,众人饶有兴致看着游方气红了脸。

“师叔,可准备回观里了?”明华拨开众人走了过来,向游方俯身拱手行礼。

游方满意地看着众人惊掉下巴的表情,微微仰头,正色道:“刚刚是这位女施主为我引路,待回到观里,定为女施主点一盏长生灯。”游方故意把“长生”二字拖得很长,对明华眨了眨眼。

明华的目光在女子身上停了片刻。那一刻很短,短到旁人只当是道长寻常的审视,却长到足够齐怀瑾看清:那是个极年轻的女子,身子高挑,青隽出尘。可她的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惊,没有喜,连方才那声嘶吼的一丝余音都没有。

“今日多谢女施主,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明华向女子拱了拱手,转身欲去。

女子向前走了两步,依然是那道清冷的声音:“道长停步,我此来是为与道长同行。”

明华停下脚步。

女子将纸伞撑得高了些,与明华四目相对:“道长莫要急着拒绝。我名怀瑾,奉家父之命前往青云山拜见仙人,在此遇见二位道长,正可以相伴而行。”

臃肿男子急忙跑上前:“明华道长,方才冲撞了小道长实属失礼,但请道长远离这妖女!此女生来不祥,有仙人显灵说她是极阴之人,寿元虽短,终会给全城带来祸端,这是整个淮安都知晓的!齐家势大,大家自不敢祭了这妖女,只能盼着她早日归西,消除淮安的祸患。还望道长莫要因小恩小惠,害了淮安百姓!”

明华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不悦,转身面对众人时又收敛了神色,正色道:“圣人恒善救人,故无弃人。万事万物因果相继,未知全貌,焉知祸福。明华修行尚浅,未能窥见他日祸端,不过齐家女施主身无邪气,反有灵气,并非奸恶之人。所谓仙人显灵,不可尽信。”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寿元——人之寿数,自有簿册,不在列位口中。”

众人被她说得噤声。齐怀瑾却在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极轻地抬了一下眼。

“积雪未消,山路不便。”明华垂下眼睫,“女居士可春日到访。”

说罢转身离去。游方快步跑到明华前方,扶正发髻,向城门走去。

女子紧了紧狐裘,望着二人的身影远去,无奈地叹了口气。

游方将山间的积雪踩得咯吱响,夕阳下影子渐长,却与明华的距离渐远。走出去半里,她到底忍不住,回头道:“明华,她为我引了路,你怎么不让她来?”

“她引路,你许了灯,一来一往,已经两清了。”

“那春日呢?”

“春日她若还能来,便来。”

游方听出这话里有些不对,却说不出不对在哪,只好把话题绕开:“那我许的长生灯……”

“凡有所求,皆有代价。”明华淡淡道,“灯是你许的,油钱从你的糖葫芦里出。”

游方捂住怀里的糖葫芦,不说话了。

明华难得放慢了脚步,望着远山出神。记忆中的面容与齐怀瑾没半分不同,那双眼睛,连眼角上扬的弧度都与她一般无二,只是齐怀瑾的身形瘦得让人心疼。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胸前那枚灰石——冷的,二十年来一直是冷的,今日也不例外。

她皱了皱眉,暗暗叹息。今日不该一时心软替那个人说话,装了这么久,可别出什么乱子。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淮安城里,那柄梅花伞终于落了下来。追出来的两个仆妇在巷口找到了自家姑娘,正要开口埋怨,就见姑娘用帕子捂着嘴,咳了很久。帕子收回来的时候,上面开着一朵比伞上的梅花更红的花。

齐怀瑾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抬头望着城外雪白的山。

“春日。”她很轻地说,“我等不到春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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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长她有求必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