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白日已快走到尽头,春风卷来几缕凉意,将夕阳映在人身上的炽热…尽数换走。
人群吵嚷,陆衔蝉头痛得厉害。
言絮和言玉把朱思斐护在中间…许是因为陆衔蝉和附离长老的话,又或许是因为佛寺塔周围,都是戴着面具的不渡川杀手,她们没管奚承业。
那厮孤零零靠在佛寺塔下,像个可怜的孤家寡人。
摩罗长老们想要借陆衔蝉攒的局,另立‘幼主’,重掌权势,这才在奚承业重伤之际挑起事端,将那些脏水尽数往他身上泼。
这些原本在陆衔蝉意料之中,和摩罗长老一样,她也想让朱思斐做摩罗统领…雍州之变时,朱思斐尚且年幼,手上没染过昭人的血。
她干净。
朱思斐是丞相和朱飞鱼的孩子,身上有四分之三的昭人血脉,有言絮和丞相在,她完全可以背靠朝廷、镇关楼,在摩罗族中迅速站稳脚跟,借力打力,除掉摩罗族老。
摩罗族由她统领,是当下的最好选择。
但…
陆衔蝉搓了搓指尖,从她到西市,就没听见奚承业那厮说过一句话,他就倚在佛寺塔的废墟边上,似乎一切都和他无关。
他为何不辩解?
难道是因为没有证人证据?还是他领着那些人进城导致雍州城破,心存愧疚?
陆衔蝉用一声啸响,打断了摩罗长老的责难,透骨钉弹射出去,划过附离长老脸颊,擦出道血痕,最终钉在奚承业脑袋旁边。
“奚承业!”
她骂道:“你没长嘴巴吗!”
人群的吵嚷声戛然而止。
附离长老摸了摸脸颊伤口,他瞥了一眼鲜红血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陆少侠这是什么意思?”
陆衔蝉扥扥袖子,重新盖住翼展:“我在骂奚承业是个锯了嘴的葫芦,旁人的唾沫星子喷到脸上来了,还躲也不躲,替人背了不知几口黑锅,也不知反驳。”
“他想当圣人,可惜在旁人眼中,就是个傻子…呵,我骂得这般明显,老头,你听不出来吗?”
她站起身,轻轻掸去袍角的尘灰,跃下房顶:“关于谁是罪人,我与附离长老的看法有些许出入。”
摩罗人在陆衔蝉走近时,缓缓让出一条路,和方才给言絮让路不同,他们眼中露出浓重的忌惮。
陆衔蝉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无异于豺狼虎豹,她目不斜视地从人群中走过:“让我想想…该从哪里开始讲,不如…从那场大胜开始怎样?”
“八年前,昭国即将胜利,两国和谈有望,你们原本很开心…摩罗终于有机会,可以借着前统领这么多年为昭国传递情报,在谈判桌上拿回摩罗旧土。”
“可有一件事,让你们的心情骤然跌落谷底。”
“前统领说,她要纳土迁民。”
摩罗长老们的反应很有趣,已知的三位长老,附离当是主谋或其中之一,桑错和忽木驼都面露愧色…他们知情却任朱飞鱼去死。
陆衔蝉面上闪过一丝鄙夷:“你们忽然发现,那个为了凝聚族人,由你们亲自迎回来的摩罗王女,和你们已不再是同一阵营,她成了复国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这时,你们之中有人提议,既然主不随心,那不如…另立新主。”
陆衔蝉直视附离长老,他眼神有轻微的躲闪,她嗤笑一声:“你故意泄露前统领踪迹,让商路暴露在戎贼视线之内…接下来,只需等着戎贼杀了她,大统领身死是时运不济,怎么都赖不到你们头上。”
“如你们所料,这等好机会戎贼岂会放过…他们捉住朱前辈,却并没有杀她,而是以她性命相胁,要你们拿雍州布防图来换。”
“这事你们无所谓。”
“因为你们巴不得昭国与戎国重操兵戈,两国实力消耗越多,摩罗复国的希望就越大,而前统领在戎人牢狱之中,也翻不起风浪。”
“若前统领某个忠心部下真的偷来布防图,戎人放了她,你们只需放出消息,便能让昭国与摩罗生出嫌隙,纳土迁民一事也成不了。”
“随后…”
陆衔蝉攥了攥右手,掌心传来刺痛:“随后,求助无门的奚承业,孤身去了雍州城。”
“十五六岁的少年,没有帮手,即使他是将军府的客人,也不可能拿到雍州布防图。”
“奚承业空手而归后,他做了一件令你们诧异的事…主动去寻戎人,以打开雍州城门为交换,换母亲一条生路。”
“雍州城内算上百姓不过两万,一旦城门失守,就算陆将军再悍勇,十五万戎军也能将雍州城屠净,此事之后,奚承业再也不可能‘纳土迁民’。”
“接下来,就只剩一个问题…奚承业不能死。”
“前统领被抓,朱思斐身世不曾公开,奚承业是当时的唯一继承人,他绝不能出事…所以你们教唆那些跟随他进城的人,让他们支开奚承业,去开城门。”
附离的面向陆衔蝉,脚尖却指向佛寺塔前的湖泊,他状似无奈道:“我等何辜,要被陆少侠套上这等罪过?”
“陆少侠也说了,当年是奚承业主动去寻戎贼,他命人去开城门,又与我们这些长老何干?”
陆衔蝉将目光挪到奚承业身上,她离这厮不过三步,居高临下,正好能从面具缝隙中看到他低垂的眉眼。
“你以为只是鼓动那些人,便不算罪魁祸首,可你没料到…奚承业根本就没想过开城门。”
“他到雍州城求母亲故友的阿弟救人,陆将军与他约定好,要他以打开雍州城门来拖延戎贼,同时派遣斥候进雍州城,趁戎人大军南下,循机救出朱飞鱼前辈。”
奚承业仍没什么反应,只是攥着弯刀的手紧了紧。
陆衔蝉抿了抿唇,她回身,挡在奚承业身前:“可惜…那些斥候被你们杀了。”
附离猛得一甩袍袖,铁环滑到手腕处,他冷哼道:“无稽之谈!陆少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奚承业与陆渊有约!”
陆衔蝉抬手制止上前护她的众人。
她脸上扬起个古怪的笑:“既然附离长老说,‘不能因一人影响了昭国与摩罗之间的关系’,怎能宽于律己,严以待人?不如先放下兵器,和我一起到京城兵马司转一转,将旧事查清?”
附离怒道:“前统领被捕是意外,昭人斥候是戎人所杀,开城门的人是奚承业领进雍州城!陆山君,你不要以为随口编几个罪名,就能随意污蔑老夫与诸位长老!”
“拿出证据来!”
“我…我能证明。”
陆衔蝉身后的人终于开了口,这人声音陌生而低沉,说起话来胸腔震动,像一面鼓,她需要费力去听,才能听清在说什么。
…他不是奚承业。
“我是奚鸢统领收养的孩子,乌术,当年随大统领去雍州城的死士之一,也是除大统领之外唯一的幸存者。”
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惨白清秀的脸:“陆少侠说得没错,当年确是长老们命令,让我们替大统领打开雍州城门。”
佛寺塔前的湖水被风吹皱,水面波光泛着成片的金鳞,晃着陆衔蝉的眼睛…附离长老和人群里的谁对视一眼,木门碎裂,被人丢向水面,他旋即借着木头碎片,飞身离去。
陆衔蝉没去追附离,这附近有镇关楼、天命阁、京城兵马司,还有褚卫在暗处盯着,那老头跑不了。
她胸口憋闷得厉害。
他戴着奚承业的面具,拿着奚承业的弯刀,穿着奚承业的袍子,领着人来‘为朱思斐复仇’,却连朱思斐都不曾发现…
陆衔蝉知道自己脸色一定很难看。
“奚承业呢?”
“我阿兄呢??”
两个声音叠在一块儿。
朱思斐勾动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重复道:“乌术…阿兄呢?”
“他死了。”
乌术拄着弯刀起身:“大统领的尸身,已经被官兵们从定西河中打捞出来,就在京城兵马司等着辨认下葬。”
朱思斐如遭雷击,她神情恍惚险些摔倒,撑着言玉的胳膊才站稳。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那日阿阙分明与我说…‘大统领刚刚下了命令,不许我们伤害陆山君’,乌术,阿兄那时不是活着吗?”
乌术在陆衔蝉身边走过。
方才他低垂着脑袋,她没看清这双眼睛,背光时就像是黑色,阳光从虹膜晃过,才能清晰看见湛蓝的底色。
奚承业是比这人高的,也更挺拔壮硕一些。
乌术脚步虚浮地走向朱思斐,他将弯刀归鞘,双手递给她:“大统领那时已身故了,他命我假扮他,再护你一段时日。”
“不过他确实下过那道命令,交代我们不许为他复仇,不许为所有参与当年旧事的人复仇,要我们转告你,离陆山君远一点。”
朱思斐的泪眨眼就落了下来。
她攥着弯刀艰难呼吸,好似一条脱水的鱼,在岸上徒劳鼓腮:“阿兄说得没错,若我离陆山君远一点,师父就不会想杀我,达木阿叔也不会死。”
陆衔蝉背朝众人站在原地,她看着乌术方才倚靠的地方出神…奚承业的面具静静躺在那,眼部的空洞似在笑话她:‘你不可能算到所有,看吧,你被我算计了。’
他不是假死,自戕时为何刀刺心口?
他在恶心谁?!
陆衔蝉踏碎那张面具,她神色漠然地回头:“就算昨夜你没出现,我也有很多办法,让你不得不现身。”
“退一万步来讲,昨夜我不曾设局,奚承业身死,你就是摩罗新统领,你功夫不济又心慈手软,等你遵朱前辈遗命纳土迁民,就会面临当年你母亲一样的困境。”
“你会死。”
“朱思斐,你算是因祸得福了。”
陆衔蝉眼神扫过周围摩罗族人,声音抬高些许:“摩罗没了朱飞鱼的孩子,你猜会发生什么?”
“没有奚承业拦着,你又出了事,言絮前辈不久之后便会到镇关楼,她会和言玉前辈相认,会调查你的死因,我也会因此参与进来。”
“你知道,我不会对他们留手。”
“再说你的达木阿叔,只要他跟着言前辈,便不可能避开我,相遇之时…他先动手,我会杀了他,他不动手,待我察觉到蛛丝马迹,还是会杀了他。”
“最多…”
“晚死两天而已。”
陆衔蝉凑近朱思斐,当着言絮言玉的面,低声道:“朱阿姐最好还是先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做,光杆统领可护不住摩罗百姓。”
“猫儿!你不能好好说话吗!”,言玉不赞成道。
陆衔蝉后退半步,朝言玉二人行礼:“陛下还在宫中等着打折晚辈的腿,这烂摊子,便拜托二位了。”
乌术踉跄跟上:“陆山君,你不杀我吗!”
晏如瑜拦住他,她没好气道:“山君说过,开城门的人都死了,朱姑娘新任统领,你不留着性命护她,反而主动求死?”
她仓促拱手:“山君心情不佳,又有伤在身,阿瑜不便久留,请两位姨母见谅,日后定去楼里拜见两位,给二位赔罪。”
“山君!陆山君!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