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傩面鬼四面楚歌

“这说不通啊,那背后之人杀我阿爹做什么?”,晏如瑜惊疑道。

晏大将军眉眼间似有厌恶之色:“昭国人自然不会,摩罗人,他们本就不是好人!”

陆衔蝉脑中灵光一闪。

太平四年摩罗暗探挟持皇族,那时的皇族除了皇帝只有四人,姑姑、晋王、太后、长公主。

姑姑领着京城兵马司,晋王年仅七岁待在宫中,太后深居简出,能被挟持的只有长公主殿下。

陆衔蝉不过言语威胁便被晏大将军砸到吐血,摩罗人可是实打实的性命威胁,还没有受到半点惩罚,晏大将军攒了整整二十年怒火,怪不得如此神色。

却见他横眉立目提起长枪,朝着帐外喊道:“阿岫!使团可安顿好了?”

晏若岫答:“阿爹放心,万无一失。”

陆衔蝉总觉得有什么细节被她忽略了,可营地布置并无异常,进营地前,她确实看到了戎人使团几人在附近,也不曾看见苏赫离开。

晏若岫为何如此笃定?

晏大将军还安排了什么?

帐外。

火光映了半天红,箭矢声咻咻猎猎。

如陆衔蝉所料,当夜摩罗人便来了大营,她隐匿在营地哨塔顶,居高临下俯瞰。

营地东南侧的使团帐篷已完全被火光覆盖,晏大将军几人却面无异色、毫不慌张,军队阵法开合变换,井然有序。

‘看来…驰道口那出戏,绝非仅仅为了驱走使团身后的江湖人’,陆衔蝉想。

陈副楼主说,晏大将军喜欢一举兼得多利…他赶走江湖人,除了能避免武林朝堂的冲突、杜绝摩罗人浑水摸鱼,还能有什么作用?

陆衔蝉从头推敲…

雍州城那夜,晏大将军出城后看到苏赫口供,确定‘凌雁刀’所言非虚,摩罗人会来刺杀苏赫。

所以驰道口的刺杀戏份从那时已经定下。

晏大将军带苏赫连夜出发,赶到驰道口驿站驻扎,周围四县驻军随时策应,他以苏赫受伤为由,停止前进,为计划争取时间。

晋王殿下在雍州城中找一位高手,做刺杀戏码的托底人,防备草上飞假戏真做,而比草上飞更快的,除了凌雁刀,便是机关匠的弩箭。

在看到苏赫口供时,陆衔蝉便已经明白。

无论雍州城那夜她有没有给晏大将军传信,第二日她都会收到晋王的委托,顺利出城。

至于京城兵马司,驰道口那三天就是晏大将军为他们拖延的时间。

陆衔蝉回想那日场景,那时晏大将军言辞恳请江湖人离开,他说…

“此次回京,我所率部众皆是个中好手,押送重责在身,不能退让,且这里有五百余卫士,方才那位陆少侠也是不凡,你与我等拼命,戎贼却毫发无伤,何必呢?”

陆衔蝉潜入大营那夜,褚卫曾说过,整个大营有八百余人。

她扯扯嘴角,抬手送走一个摩罗杀手。

八百人,怎么变成五百了?

怎么着?

那三百人…

让晏大将军吃了?

三百兵士,他们假扮成江湖少侠,来往于京城和使团车队之间,接着再让京城兵马司众人化整为零,混进那来来去去的‘江湖人’中,自然毫无破绽。

到时两边汇合共同应敌,以备不测。

…不对。

就是这里不对!

晏大将军没必要这样做,陛下许他便宜行事,他若是要京城兵马司汇合杀贼,大可多带些人马出雍州,何必分兵?

他又故技重施,把苏赫送出去了?

驰道口那日苏赫确实露了脸,陆衔蝉一路跟着,也并未见过有车马离开。

可战场刀光剑影,晏若岫自己都左支右拙,如何能信誓旦旦的保证苏赫一定万无一失?

陆衔蝉手下一停,她倏地抬头望向远处山崖。

戎人二王子还真可能在这战场之外!

晏临州做了八年的镇国大将军,抗戎主将,他知道‘无所不用间’的道理。

雍州城里,‘陆山君’不过是参与混战的江湖侠客之一,不值得晏大将军关注,晏大将军并不认识她。

即使她曾出手帮忙抵挡刺客、即使有晏家兄妹为她作保…她仍有可能是来刺杀戎贼的雍州故旧、摩罗杀手。

晏大将军不会信任一个江湖游侠,还请她入营,唯一的可能是,戎人已不在大营,而‘陆山君’挡了路,需要挪一挪地方。

陆衔蝉以为自己占了弩手的位置,实则是挡了晏若岫送苏赫离开的路!只要苏赫不在营地,‘陆山君’是不是刺客便不再重要。

她忽然反应过来。

晏若岫…

他不是特意来迎她。

啧。

京城兵马司混在来来往往的江湖人中,趁扎营调度之际,让苏赫穿着江湖人衣裳混入其中,神不知鬼不觉将苏赫调换出去。

想必此时苏赫早已扮作侠客,从陆衔蝉曾待过的山崖趁乱离开。

待‘陆山君’进了大营,若无异常自然皆大欢喜,倘若有异,那中军大帐里的将军们,便是晏大将军埋伏的刀斧手。

好一招连环计,不愧是晏大将军。

杀手们都被引到此处,落雁关必然畅通无阻。

陆衔蝉将外袍扯下,露出内里深青劲装,随手丢下哨塔。

如今不需要关注苏赫,她自然可以放心大胆地…

杀。

陆衔蝉从哨塔上一跃而下,左手拔出柄形似刀鞘的武器,小而薄的铁刃从鞘前端飞出,掠过杀手脖颈飞旋回来,恰好钻进刀鞘尾部。

“陆少侠!你不是使弩的吗?”

晏若岫将杀手挑飞,他看见陆衔蝉下来,长枪甩出残影,一路过关斩将打到她身边:“此物是什么?好生精巧!”

晏如瑜倒是耳聪目明,她隔了大老远笑话她阿兄:“阿兄,你这个傻子!我们家山君江湖人称机关匠!不是机弩匠!你以为机关匠为什么叫机关匠?”

…这嘴碎的兄妹俩,跟他们俩比,陆衔蝉觉得自己是个成熟、稳重、靠谱的江湖大侠。

“这是‘归去来’。”

她细心解释道:“青黑陨铁精雕细琢,内藏三十六片梅花刃,头出尾回,归去来。”

‘归去来’能游刃于千军之中,铁刃旋转起来犹如碎花,漫天飞舞护卫周身,是件极美的兵器。

最忌讳有队友。

晏小将军…

她现在觉得他碍事,俊脸也不怎么俊了。

陆衔蝉手腕翻转,数道银光飞出,将晏若岫周围的杀手一一送走。

中军大帐。

晏大将军风风火火撩开门帐,将长枪撂在兵器架上:“那位西无常,昨夜似乎并未出现。”

“将军,我们快启程去追京城指…”,孙副将话刚出口,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头瞄一眼陆衔蝉,正好和她眼神对上,赶忙心虚得低下头。

荀霜用刀鞘狠狠怼他,胡乱搪塞:“将军,京城距此地尚需时日…”

陆衔蝉倚在屏风边上。

昨夜她外袍落了地,沾了泥又沾了血,干脆丢掉,只穿内里一件青衣劲装,身上机栝没了遮挡,尽数露在外头。

她臂架‘翼展’,腰挎‘归去来’。

像个野蛮的江湖杀客。

陆衔蝉幽幽说道:“荀大军师说笑了,此去京城,最多需两日。”

“不渡川损兵折将,大将军今日轻装启程,快马加鞭,半日便能追上京城兵马司,兴许还能和苏赫一同进京。”

“三虎渡河,危局已解,大将军好谋算。”

晏大将军笑着捋胡子:“陆少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陛下和晋王殿下好福运,又得来一位少年英才。”

陆衔蝉耸耸肩:“我不过是江湖流浪客,一介游侠儿,身不由己,随波逐流,怎能算得英才。”

从天命阁找上陆衔蝉,她这一路都在被牵着鼻子走,在晏大将军的戏里,蒙着眼睛演了一出又一出。

她好些年不曾这般憋屈。

“山君?”

晏如瑜捧着杯热茶,满脸疑惑走到陆衔蝉身边:“你和阿爹在说什么?”

“听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嘴里喃喃,喝下好大一口茶水。

“你不知道?”

“我知道?呃…山君,我应该知道什么?”

这姑娘真诚不似作假,陆衔蝉瞧着瞧着,心中竟升起股冤枉了她的愧疚来:“苏赫将至京城,如今只待晏大将军快马回京,我便可以交差了。”

“将至京城?他飞去的啊!”

晏如瑜一口热茶噗出,茶汤在溅到陆衔蝉身上之前,被晏若岫用身体挡住。

“陆姑娘当心!”

他转头呵斥晏如瑜:“小妹这把年纪,还如此不稳重!怎能在陆姑娘面前如此失礼?”

“阿爹多余让你进帐,听三不听四。”

“我怎的不稳重了!你喊我家山君什么?山君是姑娘家,你套什么近乎?欸,你别往我身上蹭!噫!阿兄真恶心!”

“你吐我一身!我能有你恶心?”

“你恶心!”

“你更恶心!”

两兄妹在中军帐里大打出手。

“咳!”

晏大将军用力咳嗽,兄妹两人谁都没理他,他尴尬道:“陆少侠见笑了。”

“兄妹玩闹,其乐融融。”

陆衔蝉近乎感叹地说道:“我也有个阿兄,昔年相处时…也似这般。”

陆啸铁同陆衔蝉差了八岁,每次吵架打闹看似有来有回,实则是他收着劲。

阿爹阿娘忙于军务时,都是阿兄看着她。

听阿娘说,陆衔蝉三岁前,阿兄就连上茅房都要让人抱着她站在茅房外头,不然就一直憋着,宁可拉在裤子里也要守着阿妹。

……

陆衔蝉确实有些带味道的记忆,以至于时至今日都不是很喜欢吃朝食。

她喝了口梨花酿压住喉间咳嗽,对着晏大将军正色道:“大将军,不渡川暂且退去,西无常可不会罢休,晚辈觉得,您还是早作打算,尽快启程为好。”

“陆少侠的意思是,西无常会自己动手?”

众人神色严肃起来,连晏家兄妹的打闹也停了。

陆衔蝉捻起书案上的绸布条,她缓缓道:“索命鬼西无常从来单打独斗。”

“不渡川是杀手组织,喜好暗中行刺,倒是昨日强攻甚为罕见。”

“西无常遣大批杀手前来,自己却不曾动手,只怕刺杀是假,试探才是真。”

“他已探出戎贼不在大将军这里,大营守卫严密,戎贼便衣在外,您猜,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陆衔蝉要借晏大将军逼摩罗人现身。

首先…她得让晏大将军落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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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蝉错
连载中海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