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钱韵提前吃了褪黑素,睡得还算早。
似是又回到了……
那个夜晚。
神经被恐惧麻痹着,冷空气不断灌入口鼻。焦炭味熏得人张不开眼,猛然睁开眼,似是身处于黑昼寂静之地。
她的父亲是名缉毒警察,自几岁起就不曾见面了,也没什么亲情可言。他虽然不是位合格的父亲和丈夫,但他对事业和国家却是一打一的忠诚。在将城准备擒拿园区boss的时候,活生生替战友挡了二十三刀,最后被俘去了眼球,死相凄惨。
那年的家里格外冷清,比父亲不在时更冷清。得知死讯后,她和母亲唯一能拿到的东西就是冰冷的勋章,用父亲的血肉换来的。
临走时他的战友托付给钱韵一个盒子,盒子是木质的,沉甸甸的,小时候的她甚至有些拿不动,上面积了灰,里面是发霉的照片。一张又一张,直到盒子装满。
那时候母亲告诉她,这些都是她们的照片,被父亲藏在地砖下面了,那些毒贩还未发现,就被擒拿了。
经过岁月的沉淀,照片有些泛黄。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后还显赫地写着:
吾家有女初长成。
那是在她初三,马上中考的时候。每当她拿出照片,母亲总严厉呵斥她为什么不将时间拿去学习,思念过去的人有用吗。
但钱韵明白,母亲比谁都爱他。
生活压力越来越大,母亲虽然有着在医院的体面工作,但还是难以承担花销,她也开始越来越急躁,有的时候还会摔碗筷抱怨。
后来,她如愿考上了苏州最好的高中。
20年中期,疫情爆发了。母亲作为一名医生,也被派去了援助,高中的课程也被改为了线上网课。
她总想给母亲拨通电话,问她还好不好,得到了除了电话忙音就是让她赶紧去读书。
夜里,一通紧急电话把她吵醒了。“嗡嗡——”的铃声叫人不得安宁,那正是她日思夜想的母亲,的死讯。
“你好,是王链玉小姐的女儿吗?你的母亲…是位勇敢的抗灾战士,但她…牺牲了。”
钱韵不明白,为什么前几天还活生生骂她不成器逼她去学习的人,怎么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生与死,好像真的只在匆匆茫然间。
至此,她在这世间最后一位家人也不在了。她哑迷顿住,就像前路被彻底挡住,再也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泪划过脸颊上的酸涩像是东亚地区绵延的河流,待潮湿翻过新潮,深处早就遍布河流
这次的任务出了太多纰漏,特别是她信了白袅桐那个家伙…
出来隆业基地乍到,虽是有师兄帮衬着打了情报,但这里男生和女生终究规则大不同。她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其中唯一愿意待在她身边的就是白袅桐,
这里的女生,大多早已麻木,她们遭受了太多太多非人的对待,有的早已沦为生育的工具。她们的眼神空洞麻木,如枯木横生般,甚至还有一两个女孩看到有同伴被带进来,更多的是充满戏谑。
可白袅桐不同,她被拐卖到这早就一年多了。据说是被买家预定了,迟迟没带走,但她却过得安稳。
她想逃走,看到新来的女孩总会两眼放光,就像是笃定她们会一起串通好顺利逃走般和那些女孩商量计划,因此没少挨打,现在还被打得缺了三颗牙。
但她从不气馁,包括遇到了钱韵。她总对钱韵说海纳百川,说万事皆有利于她,既然来了便是体验,绝对会回去的。
这女孩傻傻的,来了这种地点哪有什么说走就走。
白袅桐像是每天都打了鸡血,见她愿意陪自己说话,每天都找她玩,两个人也渐渐熟络了起来。
一次半夜,白袅桐找人换了个位置坐到她旁边。手心里还发着淡黄色微光,眼睛亮澄澄的,细看之下,见她长睫颤动,荏弱又乖顺。
她用着自以为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说:“铛铛,看这是什么!”
她将捂着的掌心轻轻松开,两只扑闪着翅膀发着幽光的萤火虫在漫长的黑色遨游。
见钱韵不为所动,鼓囊囊开口:“你不喜欢吗…”
钱韵慌了神,捧起她的脸蛋左看右看。
还好,没哭。
“我没有,只是这么晚被抓到不安全。”
白袅桐讪笑,似是被她认真的样子逗到了。姗姗开口:“那你就是喜欢呀,不过我现在想跟你商量点别的事!”
说完,还往钱韵身上蹭了蹭。紧握着她的手,见她不回答,才继续开口。
“我们要不然,下周逃走吧!去一个没人找得到我们的地方,我们就在那里生活,好不好。”
“不行。”
白袅桐被怔住,似乎看不透这家伙为什么变脸来得这么快,刚刚还好好的现在突然有些生气了。
钱韵还未来得及向她坦白身份,但只觉得当下决定逃跑很有可能会使组织里其他监测人员被发现,还是需要从长计议才行。
白袅桐却是赌气般走了,一声也不吭。
隔天,组织里的师兄找到她交换情报,但她总感觉冥冥之中被人注视到了,回头观察却什么也没发生,连着几天白袅桐也没找她说话,她只当她还是在怄气。
一夜里,她碾死了一旁的蟑螂准备正常睡觉,却不想直接被拖走了。
当她一脸茫然之际却看到了极为熟悉的身影——白袅桐。她被定在十字架上,像任人宰割的羔羊。
一个男人率先开口:“你,认识白袅桐吧。”
这句话并不是疑问,而是带着肯定的意味。
白袅桐保命般开口:“不…不是我要逃的,我看见她跟上级私通了!就是那个,穿蓝色衣服的。”
男人的视线一步步轻掠过人影,直到停留在一个人的身上——钱韵的大师兄。
随即只听见一刺耳的声音,像人体撕裂般。白袅桐…….不见了,能看到的只剩下一摊血迹。
逃跑的计划,好像被提前揭露了。
神经被恐惧麻痹着,冷空气不断灌入口鼻。幻想的利刃并没有袭来,今日他们仍安然无恙。
午夜,收到组织捷报,勒令他们必须明天离开。
隔天,焦炭味熏得人张不开眼,猛然睁开眼,似是身处于黑昼寂静之地。
比黑暗更先席卷的是空虚,看不见的暗色里。只听不断抽泣,被长鞭打骂的声音。
又有人受罚了吗?
这种酷刑是隆业基地的惯用手法了,每次遇到不乖要逃跑的女孩,他们就会把居住同一场所的人全部抓起来,关在笼子里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凌辱至死。
闭了眼,辱骂与恐惧的声音从未锐减。黑昼里,似乎只剩下她孑然一身拜倒于尸海。
不远处有些微弱的光,钱韵想看清身边的处境,正对上的是曾经朝夕盟友狰狞的左眼,右眼似乎已经被剜去了。
潜伏期间,她没少听闻这里的骇人,本以为能早早适应,可看到同伴的最后一丝灵魂被剥离,还是说不上来的心痛。
明明只差一点了…她思索着
一双恶臭不堪的面容出现在关押她的铁笼前,伴随着腐烂死苍蝇的气息。杀死那些女孩们的罪魁祸首——陈浩。
“钱韵,我早就发现你的不对了。原来我以为你是最乖的那个,只要你从了我,我也许还能让你只跟我一个人,没想到你看起来胆子小,心这么细啊!哈哈哈,你的下场…会比她们!她们…还惨!”
彼时将城像是罪恶之都,不甘与恐惧氤氲在雾气…
陈浩刚拿出小刀,准备一步步逼近。组织里潜入最成功的师哥却抢先一步。
“小妮子,就是你在这么骗我们?”
随即便眼神交流,示意让她快点想办法拖延时间。
她霎时领悟,不顾一切往外冲。接应她的人就在基地外,只要冲出去就好了。
“砰砰”声穿彻山林,预想的疼痛并未如约而至。猛地回头发现师兄早就倒在血泊之中,可她不能停,一旦停下来,一切就失败了。
罪犯们从最光荣的人身上踩踏,却不沾分毫。恶人,是改变不了的。
最后一秒,她被拉进了车厢内,才得以逃脱。她明白,自己是懦弱无能的,牺牲了本该灿烂的人生。
说起大师兄,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在隆业基地潜伏八年,还被挖了半块肾,才得到如今的信任。不过也仅是尔尔,基地boss从不会选择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有着血肉的交易。
他二十八岁时,迎娶了自己从学生时代步入婚姻的爱人。听同事八卦说到现在来算两个人已经共度了二十七年时光,今年嫂子才刚怀上二胎…
她依稀记得,嫂子刚生一胎的时候,他着急的每晚睡不着觉,还不停怨恨这孩子怎么让他老婆这么遭罪。
不过好在,孩子顺利出生了。
大师兄的一胎是个女宝宝,现在已经是会寥寥说几句话了,她是见过的。小孩子很可爱,一见到钱韵就笑个不停。
那天大师兄请了全组的同事吃饭,吃的还是苏州最贵的那家米其林,确实看得出他很高兴了。
至于他和嫂子,钱韵知道的还是挺多的。从一进基地,他们就是彼此最能够信任之人了,也交代过许多。
大师兄是个老实人,和嫂子也算得上青梅竹马了。他们打小感情就好,家里人还说要指腹为婚,其实是大学就看出来这两人的关系了。
嫂子年轻时长得漂亮,追她的人多。师兄就天天放学守在她们班门口,古板的样子逗得嫂子说不出话。
她知道的只剩这些了,是在夜里知的。那天晚上,大师兄如往成偷偷溜出来找钱韵,他们躲到断桥底下。
她看到了他紧攥着条银白色嵌着水晶的项链,他斟酌了许久才开口。
“钱韵,能帮我保管些东西吗?”
他拿出了厚厚一沓的信纸,并郑重地将项链放在他手上。
那天夜里,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要干什么大事。交代了太多太多,说的最多的就是在交代,让她如果有空能多找嫂子说说话,今后做事要绝对对得起组织。
说完就走了,除了那些信和项链什么也没留下,就连留下的东西,也不是关于他的。
那晚之后,她就鲜少看见过他。但好像基地里为难她的人变少了…
或许他早就做好了一切打算,哪怕是最坏的,以坚韧的身躯抵抗不公的现实,便是我们该做的。
组织获得的情报越来越多,可很多暂时还失了头绪,直接报道会引发轰动,只能等到一切结束人员撤离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钱韵安慰自己的话术,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再次面对了。她一次又一次失去了倚靠,独自一人苟活于世。
坐在车里,她久久难眠,身边传来不断的安慰:没事,安全了。
可,真的安全了吗?
本章没有关篌哦,是对钱韵身份的一些解析(包括记者工作线)不吃的宝宝们可以等下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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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