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公馆本就不止一辆私家车。
司机老朱送家里两个小的上学去,尔豪则载着爸妈还有妹妹去圣约翰大学。
如萍不知道的是,曾经的命运就这样发生了第一个转变——
她没有因为要坐电车上学,而撞上何书桓杜飞。
圣约翰大学是上海建立最早的一所教会学校,也是国内学费最高的大学,是名副其实的“贵族”教育学校。
始建校于1879年,由美国圣公会传教士约瑟创办,初名“圣约翰书院”。
1905年正式升格为“圣约翰大学”,是现今最早最全面引进西方教育体系的高等学府,医学、神学、经济学和工学都是圣约翰的优势学科,其中医学院和文理学院影响尤其深远。
部分学院采用全英文教学,课程体系与美国英国等大学接轨。
校方为了积极推动国家与世界学术的交流互动,每年会通过美国教会机构与多所西方学校建立交换渠道,选拔优秀学生出国留学的同时,也会接受海外留学生前来研学。
这海外来的留学生可不止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甚至还有不少早年移民的归国华侨子女,其中不乏外交高官、书香世家、商贾巨富之后。
而从圣约翰的校训——光与真理,不难看出这是一所注重通识教育与人格培养的学校。
所以在这所占地三百亩的校园里,任你是平民老百姓亦或是非富即贵的所谓“上等人”,在学术面前,人人平等。
唯有对光明和平,与真理信仰的追求,才是至高无上。
如萍一家四口,听着专门接待新生的志愿者学姐,如数家珍介绍校史的模样,俱是心思各异。
如萍是对学术的纯然渴望与迫切期待;
王雪琴则一改往悉日日唠叨“女孩子家读再多书都不如找个好婆家”的态度,眉开眼笑地连夸“这学校是又大又好又气派,咱们如萍真是来对了”;
尔豪看着他妈急转直上的态度变化,心里哪还有不清楚的。他默默翻了个白眼又暗自叹气——
看来以后要盯紧点,要多来这个满是洋鬼的学校转转,绝不能让那些个纨绔子弟拐走他美丽单纯的妹妹,哎!
至于陆振华,他看着这个亲昵贴着他,雀跃欢欣又轻柔细语地说着“谢谢爸爸,女儿很喜欢这里”的孩子,看着她灵气动人的杏眼里,对他满溢的感激孺慕之情和对知识最纯粹的渴求——
陆振华难得和王雪琴的心情达成了一致:“果真是来对了!”
此时,这一家四口正被热情的学姐带路,前往圣约翰最声名在外的建筑——怀施堂的林荫路上。
老话说的好,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不远处,怀施堂哥特式的钟楼上,一名身材高大挺拔,浑身气度非富即贵的男子已在窗前站了许久,他身旁还跟着一位中年管家。
“少爷,先生已在家里设宴,等着给你接风洗尘呢。”
“走吧。”
“这便是我校怀施堂了。”
仰头望去只见一座哥特式的方形钟楼,在蓝天白云的活泼映衬下,更显得它历史悠久的面容神圣又庄严。
四人由学姐带着从“回”字形布局的拱廊入口进来,从拱廊向外望去,正中央是立着喷水雕塑的环形大草坪,以雕塑为圆心向四周散开的是中式的卷曲长廊。
由于新生报道日晚于开学日,草坪上有坐着躺着趴着看书的高年级学生,廊内有送学喋喋不休的家长,以及或站或坐着,争论学术分歧的师兄学姐,真是一派热闹又美好的景象。
待穿过兼具西方学院风与中式四合院意境的前院,就正式进入怀施堂内部的钟楼,钟楼里设有教堂、礼堂还有数间大教室。
如萍见父母已有些疲惫,便由着尔豪陪着二老坐在回廊上休息,她独自向钟楼教堂去。
教堂外。
“哎呀,学妹,实在抱歉!你瞧我这个脑子!”
学姐懊恼地拍打脑袋,解释道,“我给忘了,咱们怀施堂的钟楼除校园重大活动日全天开放外,其他时候是每日固定时间断开放的。现在还不到时候…”
说来也奇怪,新生接待志愿者的任务早就在她领着这一家四口办理完报道手续后,就已经结束了。
可在眼前的少女表示想要去学校教堂看看的时候,她再一次鬼使神差地自告奋勇了
——上一次是去圣约翰十景之首的苏州河畔…
怎么回事?原来她是个如此古道热肠的人吗?她明明很忙的啊!
不对,问题出在她眼前的少女身上。
当时她在校门口迎新,这一家四口正从私家车上下来,当真是赏心悦目的一家人啊。
起先,她纯粹是被少女那个帅气健谈的哥哥,哄得多说了不少诸如学校哪个食堂饭菜做得好吃啊,她们国文系哪个教授学分扣得最狠啦,学校哪个学院的选修课最热门呀,之类的小道消息。
直到他们办理完报道手续,少女正式向她致谢:“学姐一路领着我们一家辛苦了,学妹国文系一年级陆如萍,感念不尽。”
也不知怎么回事,这文邹邹的话语若是换个人说,她一定会觉得对方病得不轻。
可这少女致谢时微微躬身的礼仪,说话的韵律节奏,如吟诗填词般书卷气十足,声音更是泠泠如美玉相击,更不要说那双温温柔柔专注看过来的杏眼,真真诠释了什么叫,言有尽头而意无穷也。
她就这样被蛊惑了。
在少女跟家人提起还想逛逛校园里的其他景致时,她没有马上离开,她就是想再多与她说说话。
于是就这样一路走,一路不舍,他们来到了怀施堂——
如萍看着紧闭的教堂大门,那显然颇有些年头的门扉上雕刻着的一道道或竖直或蜿蜒的沟痕,就像是人在祈祷时默念的经文,她只是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已经颇有所得了:
“学姐无需介怀,九月的天暑热未消,这一路若不是学姐盛意相伴,着实为我们省去不少时间,我父年迈怕是要吃不消的。
若真如此,便是我做女儿的过失,是以如萍又怎么会对学姐有一丝一毫的——”
“咚!——咚!——咚!——”
如萍未尽的话语被钟楼顶高耸的大钟钟声打断。
“啊!已经十点了,可以进教——”学姐话还没说完,只听那紧闭着直指钟楼顶端的双扇大门,轰然地从中间向内,缓慢打开了。
那如迟暮老人蹒跚行路般,颤巍巍的门轴转动声,与楼顶诉说着秩序、沉思和神性的古老钟声,交应着,对答着。
它们任意妄为地,将这一瞬的光阴先拉长再凝固,让一切震撼般地被放大、被定格、被纤毫毕现。
李英奇与门前那少女唯一的一门之隔已不复存在,明明只是不足一秒的目光相撞,却足以让他整个的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和颜色。
接着,声音回来了,他听到了心脏的跳动,听到了他的血液经由心脏出发冲刷着他的血管、静脉、穴位,缓慢得如同故障般“砰——砰——砰——”
然后,他能看见了,是那不足一秒的馈赠———
少女上身穿着浅蓝斜襟宽口七分袖短衫,下身黑色及膝百褶裙搭配白色长筒袜和黑色小皮鞋,是圣约翰常见的女生校服。
发尾微有些自然卷的及肩长发简单用粉色丝带扎成略高的马尾,不施粉黛的面容也难掩其姝丽光彩,而那双瞳色偏浅,神韵却一丝一毫不散的盈盈杏眼简直如点睛之笔般——
让人先为其惊艳的容貌所迷,又在触到眼底那清醒稳固的气韵内核后怦然转醒,醒来却也不是因为迷途知返,而是心甘情愿的沦陷。
“如萍——如萍——”
是尔豪朝这边过来的声音。
如萍想着此刻时间已不早,参观校园还来日方长,干脆和学姐回转头与尔豪他们汇合去了。
显然,少女对这短暂的连遇见都不算的蜻蜓一点,是彻底的毫无波澜。
它只是男子一个人的惊天动地。
“那不是陆公馆的老爷夫人吗?原来是全家出动,送女儿读书来了,这可真是千娇万宠的千金呐。”
李园的管家胜叔于斜后方偷眼觑着自家少爷,猴儿精似地叹道。
别看就刚刚开门那一瞬的眼神相撞,他可知道自家少爷在门后站了许久。
这听人墙脚的行为,他家自小接受绅士教育的少爷从前可是绝不会做的!
“陆公馆?您是如何得知?我从未听父亲提过。”
李英奇端着一张无甚表情的俊脸,随着人流踏出教堂,接连就是三问。
管家快步跟上自家少爷的大长腿,心里是啧啧称奇的恍然,面上是笑嘻嘻的对答如流,
“我是李园的管家没错,可老李我还领着李氏银行经理的双薪水呐!
这陆公馆的老爷可是咱们银行的大户,许是近几年刚从北边迁来上海,少爷还未听先生提过。
这可是个老军阀喽,虽比不上咱们李园家底殷实,在上海也算排得上号了。”
他路上说着,还双手一拍,又计上心来,
“陆家的小姐和少爷是校友,这今日刚回国,便遇上了,可真是天大的缘分!
先生说了,今日是简单家宴,择日还要大办宴会贺少爷学成归国。这陆公馆的请柬咱们是不是得备上?”
李英奇偏头看了管家一眼,那是一双不甚标准的杏眼——
内眼角略尖微微下勾,勾得是恰到好处,多一分过于锐利少一分失于木讷;外眼角则自然平伸,与杏眼相合,不会过于女气;那瞳仁颜色较深,黑白分明的比例也出奇得好。
就是太好了,许是懊恼于自己眼睑微睁一点就会有种“鹿眼”的童真感,他总是习惯性收敛着上眼睑。
好在他的双眼皮宽度绝佳,眼裂又长,睫毛更是又翘又密。
于是,这个习惯不仅没有减分,反倒中和了他因身材过于高大英伟,而显得咄咄逼人的气势,还为他多添了几分温润沉静的气质。
“不必,您别做多余的事。”待李园等候多时的保镖替自家少爷关上幻影的车门后,李英奇才对坐在副驾的胜叔说。
他吐字清晰有力,声音低而沉缓,每个字的音节都像经过大提琴的咏叹,击到人心里去。
管家懂了,少爷这是有自己的打算。他乐呵呵地应道,“好嘞,老李我听少爷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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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圣约翰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