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和你

奈理纱是初二转学过来的。

尽管已经习惯像一捧柳絮,随着任务飘到哪里算哪里,奈理纱还是无法克服到陌生地方的不自在。她清楚地知道,有一片天然的屏障,将她和所有人隔离开来。

没有人欺负她,但是当她站在讲台上又一次被介绍时,同学们不带遮掩的好奇的打量像液体浇在她身上。

她不说话,同学们可能被她身上的奇怪气质吓到了,也没人来主动找她说话。她能感受到同学们对她的议论和窃窃私语声。这很好,不挨欺负,不主动惹事,就像一个透明的人一样度过初中,这是她能想到最好的,不让自己受伤,也不让他人受伤的方式。

她默默坐在没有同桌,旁边是一堵水泥墙的位置上。正思索着怎么才能避免和他们发生交集,一只手轻轻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

"嗨,回神了。"是一个清脆的女孩子的声音。

奈理纱抬起头,愣了一下。

是一个明亮的女孩。对,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明亮。她的皮肤是健康的白色,扎着高马尾,栗色的头发看上去格外柔顺,扎的松松散散,有两缕不安分碎发的从耳后逃出来。单眼皮,眼瞳是浅黑色的,干净,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噙着浅浅的笑意。她唇角微弯,露出两颗小虎牙,自我介绍到:"你好,我叫李穆琪,是我们班的班长,可以坐在你的旁边吗?"

可奈理纱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一样,目光紧紧盯着她上方的空气,嘴角抿成一条线。

李穆琪摸不着头脑的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啊。于是她又在奈理纱面前挥了挥手,"可以吗?"

奈理纱这才回过神来,匆匆点了下头,这不禁让李穆琪想,她真的听到我说话了吗?

从奈理纱的目光看,所有人的身上都有一条细细的殷红的线,即所谓命运,从心脏通向深空之处,包括她自己。

但李穆琪不一样。

她的身上,空空荡荡。

一个人,怎么能没有命运呢?

奈理纱本来想拒绝她的请求的,可是她的身份越看越可疑,说不定不是人,还是多关注一下好。而且这个女孩的气质,总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奈理纱还在细细思索的时候,李穆琪已经哼哧哼哧把一摞书放到了她旁边的位置上,额角渗出了一点细密的汗珠,眼睛被阳光照的很通透:"那以后,就请多多关照啦。"

奈理纱还是不擅长和人沟通,于是她什么都没说,点了下头。却没想到李穆琪还是个爱说话的,开始问这问那:

"你喜欢打球吗?我最喜欢打羽毛球和排球了。"

奈理纱摇了摇头。

"那社团呢?你还没加入社团呢,我们学校社团可多了,哎我跟你说,书法社团就有一个长得特别帅的男生……"

奈理纱还没碰到过对她这么热情的人,都不需要回应,李穆琪叭叭叭已经从社团讲到校草校花的风流韵事了。直到上课铃响起来,面对老师严肃的目光,她才偃旗息鼓,停止介绍老师的背景性格。

等李穆琪安静下来,奈理纱悄悄开始打量认真听课的她。

侧脸很好看。

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

她不说话的时候给人一种疏远的感觉,即使她坐在旁边,却又一种……无法形容的、悠远的感觉。不是冷漠的远,是一种不属于这里的宁静。

这让她想起了红线台的那尊神像。某一刻奈理纱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好像不应该坐在这里,她应该坐在某个更高的地方,被香火和长明灯环绕,听山风过竹。

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一秒。

因为下一秒,女孩就狡黠地回过头,眨了眨眼睛:"我好看吗?"

那一秒的神性就碎了,碎成满教室的阳光。

在巨大的心跳声中,虚幻的梦境也跟着碎了。

奈理纱醒了。

她缓缓叹出一口气。又是这个梦。和李穆琪相遇那一天。

她摸索到放在床头的手机,苍白的灯光打在她脸上。

凌晨三点四十二。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穿鞋,开灯,去厨房倒了一杯水。视线边缘已经模糊,她的眼睛还没来得适应强烈的光线,看不清杯子的具体位置,右手轻轻一抖,滚烫的开水溅到了扶着杯子的左手上。她感受到了迟来的灼痛,默默看了一会左手,走到水龙头下冲洗。

厨房的光斜照到餐桌上,上面摆放着一张合照,照片里奈理纱抿着嘴微笑着,被李穆琪拉着在镜头前比了个耶,李穆琪笑得灿烂。

奈理纱洗完手,拿着杯子靠在墙上,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等一口一口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她把杯子放回去,拿起玄关的伞出了门。

李穆琪,今天是你消散后的第二个星期日,又下了小雪。

立在街边的路灯安静的照着,不知道为谁而亮,雪花在空中静静的飘着。

李穆琪,我还是多出来看看吧,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彻底失明了。

一开始靠近李穆琪就是最错误的决定。你看看,长辈的教训你不听,你以为她没有命线就不会受自己影响,现在把你爱的人害死了吧。要是一开始就不接近……李穆琪会继续开心的生活下去吗?

作为守灵人,她比谁都真切的知道这些问题没有意义。

一开始听说李穆琪死的时候,她迅速赶回来,却停在灵堂前不敢进去了。她清楚地知道,如果现在进去,她一定会抱住李穆琪,一定会破坏规矩。她选择先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相信李穆琪不会怨变,她明白规矩就是规矩,但她接受不了李穆琪就这样死。

她得做点什么。

她开始失眠。以前每天有固定的事:上学、放学、绕路经过那家便利店、看见李穆琪在门口等她。现在这些事忽然从日程表上被整块挖走了,剩下的空白大得让人心慌。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又放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又拉上。她像一个被拔掉发条的钟,指针还在原地抖,却怎么也走不到下一秒。

最后她躺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紧。整个人像被掏掉什么东西,风可以从胸口灌进去,再从后背穿出来。

后来好一点了,不是完全睡不着,开始断断续续的做梦。梦里全是碎片——高马尾在她前面一晃一晃的,有人在笑,有人递来一瓶水,有人的手指很凉,有人拿着羽毛球拍用力扣下一球。她想去抓那只手,但每次都抓不到。

灵魂最多只能滞留三日。没有时间了。她见不到李穆琪多少面了。

她做不好去见她的准备。她永远也做不好为她守灵的准备。

她甚至不能像父亲拥抱着母亲一样送她一程,为了她,奈理纱愿意失明,但是她并不是她的恋人。

除了守着这一行的破规矩送李穆琪安安稳稳消散之外,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来到灵堂,不敢看李穆琪的魂魄,独自走到了一个角落,抱着手臂蹲下。她希望李穆琪永远不要看到她。

突然,一只手轻轻落到她的肩上。

她抬头,是余星,她们班一位奇怪的人。

余星的存在总像被什么刻意压低过,奈理纱曾亲眼见到余星背着吉他飞奔过春天的旷野,躺在一片开满花的草地上,消失了。余星似乎知道奈理纱有秘密,奈理纱也知道余星不一般,但两个人都没有说破。

此刻,余星蹲下身,与她平齐,声音压得很低:"你想让她多存在一段时间么?"

奈理纱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余星压低声音,"我有办法能让她的灵魂多存在一段时间。"她迎着奈理纱怀疑的目光,解释道"我看不到灵魂,但我能感知。你和我联手,我可以让她的灵魂多存在六个月。"

奈理纱紧紧地盯着她"你为什么这么做?"

余星垂下眼睛,看向李穆琪的棺材:"大概,我欠你们很多恩情没还。"似乎是知道这样并不能让奈理纱相信自己,她简要介绍了一下,"我有一盏守魂灯,跟你们家族的血脉同根同源,你能感受到的,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传下来。这盏灯需要在人死后的三天内,用死者生前的东西为死者扎一盏灯,灯点起来,灵魂就不会散。只能持续半年,每周都要用守灵人的血来点。"

奈理纱无心探究余星的出发点是否真实,她知道余星骗她的概率很小。她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奇怪的状态,她的脑子还能思考,能运转,但是仿佛魂魄也被抽出了,是自己看另一个视角看自己思考。漆黑的棺木停在大厅中央,墙上的挂历还停留在六月份,供桌上摆着瓜果,米糕,三柱香。香的烟很直,一丝不苟的向上走。铜盆里的纸屑还很新,边缘是暗红色的火星,明明灭灭,像一座熄灭的火山。空气里飘满了菊花和檀香的味道。

灵堂最中央,一个女孩的黑白照片灿烂的笑着。

奈理纱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她为那么多人守过灵。黑白的葬礼她站过多少次。她以为已经能读懂死亡,适应死亡,她知道死亡是规则的那部分。她应该让她消散。多留一分钟,多一分变成怨灵的风险,是长辈告诫她的。

但是,一旦把棺材中的人换成李穆琪,她发现她接受不了。

还有很多话没和她说,说好带给她的东西也没有送到她手上。

她守过的灵,那些老人,中年人,孩子——她站在原地,送他们安稳离开。死亡对她而言是工作,是责任。

但李穆琪不是工作,是奈理纱世界里唯一一棵会开花的树。最初接近的契机是李穆琪没有命线,可是后来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李穆琪成了她最好的朋友。再后来,星火燎原。

李穆琪带她走进了彩色的世界,李穆琪走了,世界就又灰了。她送走李穆琪,也是在亲手埋葬着自己的一部分。

至少至少,再和她说句话吧。未曾出口的喜欢……也不知道再说有没有意义。

哪怕她听不见。

哪怕自己只能对着空气说,只能对着未来的一片灰雾说。

奈理纱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混乱的场景,规矩,职责,满山绿竹红丝带,祖母教导时缓缓叠纸钱的手指,神明端坐香火盈盈,投下陌生的一瞥,逝去的人的面孔,再然后是一只手伸到面前,抬头时秋阳满眼——"你好,我叫李穆琪。"

奈理纱用沙哑的声音对余星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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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星带着奈理纱走到院子里,拿出一根红绳来,边缘有些毛躁,看上去经常带。余星说:"这是她手上之前带的饰品,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也有一个?"

奈理纱沉默了两秒,从自己手腕上取下一个相似的绳圈,不过是黑色的。是之前李穆琪说,觉得她的辫绳很好看,奈理纱就直接摘下来戴到李穆琪手腕上,说,那在你有喜欢的人之前,就一直戴着吧。话刚说完奈理纱就有点后悔,这么说是不是太过直接冒昧了?谁曾想李穆琪根本就没有介意,不仅接了过去,笑嘻嘻的说礼尚往来,那把我自己的也给你戴着吧。

大概李穆琪到现在也没遇到喜欢的人吧。她到死都还戴着。

余星看了两眼,什么也没问。只是说:"有就行。你的这根要放到灯芯里,一共需要你滴二十九滴血,第一次点往里滴五滴,然后每过一周滴一滴。不过你要考虑清楚,灯一点起来,就是你要用你的血留住本该消散的魂魄,这意味着你不仅要为她守灵送她离开,一边还要点灯拖着她的灵魂不让她走。"

"你这双手,要同时做两件截然不同的事。"余星深深看了她一眼,"也许这就是不能传下来的原因。切记,半年以后就不能再点了,不然她就一定会变成怨魂。"

奈理纱点了点头。余星把李穆琪的绳子放到她手心里,两根发绳静静躺在她手心,像紧密缠绕的命运线。再叮嘱了奈理纱几句,交代了具体操作,余星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前,她突然停住脚步,回头,声音不大不小的飘进奈理纱耳朵里:"我最不明白的一件事,就是为什么,在我眼里,她的生命力明明比普通人还要亮,却戛然而止了呢?"

没有等到,或者不需要奈理纱的回答,余星转过身去,身后还背着她的吉他。门开了一缝,挤进来的阳光在地面上切了细长的一道,又被门页合上剪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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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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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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