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奈理纱。
我们的家族游离于世俗之外。相比与和人联系,我们更愿意和最原始的那片土地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们能看到死去之人的亡魂,能感受到命运的丝线。
那名为因果的血红色的线将万事万物紧紧相连,把世界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死去之人,灵魂会有三日的徘徊,做最后郑重的道别。
但我们有我们的规矩,即使看到了也不得出手干预,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包括死去的人。我们知道那个人的灵魂就在那里,但甚至都不能将视线聚焦到灵魂上。灵魂也是能看见的,一旦被发现或做出什么打破常规的行为,因果即破,我们会永世失明,沦落为一个最普通的瞎子,直至身死缘灭。更严重的是,我们不能和别人走太近,命运线是会波动的,会影响到身边人。小时候我并不知道原因,只是听从勒令,不与任何人交朋友。
那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我小时候也问过父母这个问题,他们告诉我,是为了土地的平整,平息那些怨魂的妄念,让阴阳两世按照正常规律运转。一旦有灵魂愤慨不息,要化为怨魂散布于世间报复人类,格杀勿论。
这才是我们的职责。
六岁那年,我第一次被牵引着爬上数千级台阶。小小的布鞋踩过石阶上细碎的苔花,能听见头顶不知哪里挂着的铜铃,被山风吹一声,响一声。这座山叫缘台山,供奉着我们敬仰的神明,也供很多德高望重的前辈居住。台阶盘山而建,两旁都是浓密的树荫,有时也变为摇曳的竹林,不变的是都系满大大小小的红绸。风一兜过来,满眼浓绿像荡漾的春水,几千尾红金鱼滑行过衣边。
他们说,每过三年都要来拜一次,记住了吗?
我点头,用手指着那些红绸,这是什么?
他们快把我的手指压下去,又做了个"请"的手势,对祖辈不能用手指!这些都是祖辈们仙去之后斩不断的红尘,是无处消散的缘分。
我听不懂,装作听懂的点了点头。后来我知道,我们这些人因为天赐的血脉与普通人不同,是入不了轮回的,虽然一生很长,可走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死了以后,我们身上因果的红线也不能随风散去,只能让它们暂居于此。
原来,这就是我的结局啊。
我已经不记得年幼的我第一次是怎么拖着酸痛的腿坚持着一步步走到山顶的了。殿前挂着一块牌匾,写着鎏金的苍劲有力字迹"红线台"。香火的烟从四面八方漫过来,里面的铜炉里插满了香烛,烛泪一层覆一层,像无数只手掌在无声地合十。金樽在案,铜盏成行。香火这么旺盛,前来供奉的人却不是很多,一路走来只看见一位跪在蒲团上久久不起的妇女。
她也和我一样是按时来供奉的吗?还是她有什么要说给神明听的呢?
我好奇的收回目光,跨过最后一道门槛,真正看见神明塑像的那一刻,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我不知道。
室内没有窗,只有长明灯的光亮从四面八方拢过来,将那座雕像托在昏暗的中央。与一般供奉的威风凛凛不怒自威的塑像不同,这是一尊女性的坐像,约莫两人高,姿态端正温和。她微微低垂着头,面目恰好隐入灯光的阴影里,看不分明——却能看见她额前及两侧细碎的发丝,每一根都被匠人用刀尖细细追出来;能看见她搁在膝上的手指纤长,指甲圆润饱满,仿佛下一秒就会轻轻抬起,拂去谁额前的红尘。
我甚至不敢直视她的脸,慌忙低下头去,这种直白的打量对神明来说可能不礼貌。尽管如此,我想,她的神情一定也是倾听的,宽谅的。
他们说,她是缘引神。
我学着他们跪下,膝盖撞在柔软的蒲团上,那一瞬间,我恍然觉得有谁的目光穿过了香火与长明灯,正静静落在自己身上。
不知为什么,我有点想哭。
十岁的时候我第一次一个人作为守灵人独自站在灵前,那时我的个子才勉强够着供桌,是为一位老爷爷送行。我不敢看老爷爷的灵魂,但余光一直能看见一个灰灰的身影坐在棺材旁边的椅子上,他的家人跪在地上哭,我看着他们,眼泪不知道怎么也落下来了,有人看到了,问我是不是老爷爷的孙女?我哽咽着摇了摇头,说我是守灵人。对面的眼神刷一下就变了,嫌弃的看了我一眼,嘴里说了一句晦气就走开了。怪不得长辈们说,不要轻易说自己的身份,我们的身份对外人来说就是扫把星。可是我一直不明白,明明我们做的是对的事啊?
三天过去,老爷爷悄悄的消散了,回去的路上,我心里想:这个爷爷的灵魂很安静,他没有变成怨灵,我是不是做对了?有风拂过身旁的麦田,虽然是阴天,麦子依旧金灿灿的。我又想,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这么多小孩子,只有我们一族需要问这个问题呢?没有人回答,世界把我从人群中提出来,丢到了一个单独封闭的盒子里。
什么时候习惯的呢?我也不知道。在从孩提到青年的过程中,无数的葬礼,哀恸与孤独渐渐构筑成了我的世界。遗像是黑白的。灵堂是黑白的。我的衣服是黑白的。渐渐地,我觉得我也是黑白的。无关的人,有关的人,皆唢呐哀啼,白纸漫天,风光一生变成白灰一抔,从哭声震天到无人问津,何不是又死了一次。
守灵人的工作是护送灵魂,但活人不知道这些。活人只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站在灵前,表情平静,没有哭。
"这孩子心真硬。"
"听说是专门做这个的,怪不得。"
我听见了,没有解释。我低头看着供桌上死者的照片,心想:至于吗?我如果为每一个陌生人都哭一场,可能六岁那年眼睛就瞎了。
这个念头冷静又残忍,像一个大人。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了。
我不再问"为什么是我"了。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总会想起红线台里那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六岁时我曾觉得那双眼睛在望着她。后来我想:你当年到底在看什么呢,是在看我,还是在数我将来要送走多少人。
我们这族人普遍情感寡淡,即使亲生父母也不大交流,反而从小都被族人培养养大。后来,当我知道亲人亡故的消息赶回去时,我的母亲纱春森也已经去世三天了。
没什么意外,平平淡淡,自然死亡而已。
父亲东理月本该是最知道这一行规矩的人,他却犯了禁忌,执意陪我的母亲走了最后一段路。母亲的灵魂是在他怀里消散的,纱春森女士微笑着,面容依旧年轻生动。她劝东理月不要为了这几天交付未来的光明,却又拗不过东理月,圆满地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父亲在母亲消散的那一刻,果然流下两行血泪,但他好像也从未后悔过。
他告诉我,他的怀里一轻,有一种被暖风吻过的感觉,在视线模糊前的最后一刻,他抬头,两只鹭鸶并肩掠过明亮湛蓝的晴空。
其实没过几年,东理月也离世了。那是我参加过最安静温和的葬礼,除我以外没有别人,我装看不见他,他包容平静地看着我,自言自语:"你现在这样是这样真是太好了。其实我们偷偷看过你很多次,但是还是不想让你步我们的后尘。"
"奈理纱,爱是很有力量的。可是想保护世界,比如做我们这种身份,爱是远远不够的。"
三天时间,我好像终于认识了我的父亲,还有原来也早已失明的母亲。
他说,他们都是不合格的族人。
第三天晨光熹微时,他交代我一定把他和母亲葬在一起。我不能应声,但是我们都知道,我会做到的。他消散时,我终于还是没能流下眼泪,但是窗外飘起了绵绵细雨,把世界渲染成我又看不清的样子。
人间少了两位红尘客,山上又多种了两根空心竹。
两条红丝绸紧密缠绕着,在很显眼的地方。我每次上山敬拜神明时,总会在那两棵竹子下乘一小会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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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叫奈理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