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树下的拥抱很短暂,短暂到夏存希还没来得及从那份失而复得的眩晕感中清醒,沈西辞就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刚刚消弭的距离。
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只有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眼底未散的波澜,泄露了一丝不平静。他抬手,有些粗鲁地抹了一把夏存希脸上残留的泪痕,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哭够了?”沈西辞的声音有点哑,别开视线,看向别处,“丑死了。”
夏存希抽噎了一下,胡乱地用手背擦脸,结果越擦越花。他看着沈西辞别扭的侧脸,心里那点委屈和难过,奇异地被一种酸酸软软的感觉取代了。两年了,沈西辞还是那个沈西辞,连安慰人都这么……别具一格。
“我……我没想哭。”他小声辩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沈西辞瞥他一眼,没说话,从裤兜里掏出包纸巾,塞到他手里。
夏存希接过纸巾,慢慢擦干净脸。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香樟树的影子在脚下摇曳。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篮球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刚刚那场激烈的坦白、质问、哭泣,仿佛一场短暂的雷阵雨,冲刷过后,空气里残留着潮湿的气息,却也带来了某种破土而出的清新。
“你妈现在怎么样?”沈西辞突然开口,问得直接。
夏存希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声说:“……好一点了。我给她找了份住家保姆的工作,包吃住,离那个男人很远。我每个月打钱回去,让她自己攒着。”
沈西辞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细节,只是说:“不够跟我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带着他惯有的、不容拒绝的强势。
夏存希鼻头又是一酸,连忙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搬出宿舍了?”沈西辞换了个话题。
“嗯,为了方便打工,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单间。”
“地址。”
夏存希报了个地址。沈西辞拿出手机,面无表情地记下,然后说:“晚上我去找你。”
“啊?”夏存希抬头,有些茫然。
“你那地方,能开火吗?”沈西辞问,目光扫过他过于单薄的身板,“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
“……有个小电磁炉。”夏存希小声回答,心里却因为沈西辞话里隐藏的关心而泛起一丝暖意。
“嗯。”沈西辞收起手机,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准备离开,“走了,晚上见。”
“西辞!”夏存希下意识地叫住他。
沈西辞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夏存希看着他的背影,喉咙有些发紧,那句盘旋在心底很久的话,终于问了出来:“你……你怎么会来这里?”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是说,这个大学。A大……”
以沈西辞的成绩,去A大是板上钉钉的事。怎么会出现在这所南方的一本大学?虽然这所学校也不错,但和A大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沈西辞的背影僵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才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飘忽,像是看着夏存希,又像是透过他看向别处。
“调剂。”他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第一志愿没录上,服从调剂过来的。”
夏存希愣住了。调剂?沈西辞?那个永远目标明确、势在必得的沈西辞?这理由听上去如此合理,却又处处透着不合理。以沈西辞的成绩和竞赛履历,A大怎么会不录?就算真的出现意外,以他的性格,也绝不可能“服从调剂”到一所完全不在他计划内的学校。
他直觉沈西辞没有说实话。但看着沈西辞那双平静无波、却拒绝进一步交流的眼睛,他识趣地没有再问下去。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就像他当年隐瞒了家庭的窘迫一样,沈西辞也有权保留他的理由。
“哦。”夏存希低下头,应了一声。
沈西辞看了他两秒,突然伸手,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把他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
“别瞎想。”他说,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夏存希却莫名听出了一丝安抚的意味,“晚上等我。”
说完,他转身,这次是真的离开了,步伐很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林荫道的尽头。
夏存希站在原地,看着沈西辞消失的方向,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揉过的头顶,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沈西辞掌心的温度。
“别瞎想。”他低声重复着沈西辞的话,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
好像……一切真的不一样了。
傍晚时分,夏存希回到他那个位于老旧居民楼顶层、只有十几平米的出租屋。房间很小,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还有角落里的电磁炉和小冰箱。但被他收拾得很干净,窗户敞开着,通风很好。
他有些局促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不乱的房间,又看了看冰箱里仅有的鸡蛋、面条和几棵青菜,犹豫着要不要去楼下小超市买点肉。正纠结着,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沈西辞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他换了身衣服,简单的灰色卫衣和运动裤,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
“让开。”沈西辞言简意赅,侧身进了屋,目光在狭窄但整洁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没发表评论,径直走向那个小电磁炉。
夏存希关上门,跟了过去。看着沈西辞熟练地从袋子里拿出食材——新鲜的排骨、西红柿、鸡蛋、挂面,还有一些调料——他有些惊讶:“你……还会做饭?”
沈西辞正在处理排骨,闻言头也不抬:“不然呢?指望你?”
夏存希被噎了一下,小声嘟囔:“我煮泡面还是可以的……”
沈西辞没理他,自顾自地忙碌起来。他动作利落,洗菜切菜,烧水焯排骨,有条不紊。夏存希想帮忙,却被他赶到一边:“别添乱。”
夏存希只好坐在床边,看着沈西辞在狭小的空间里忙碌。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给沈西辞挺拔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锅里渐渐飘出排骨汤的香气,混合着西红柿酸甜的味道,充满了这个小小的房间。
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感觉,悄无声息地包裹了他。鼻子又开始发酸,他连忙低下头,假装玩手机。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排骨面端上了桌。面条煮得恰到好处,汤汁浓郁,排骨软烂,上面还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吃。”沈西辞把筷子递给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夏存希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的好,排骨的鲜香和西红柿的酸甜完美融合,温暖熨帖地落入胃里,也落进了心里。
两人安静地吃着面,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吸溜面条和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窗外传来邻居炒菜的香味和小孩的嬉闹声,市井的烟火气隔着薄薄的门板传来,更衬得屋内这一刻的宁静格外珍贵。
吃完面,沈西辞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外面公共水池去洗。夏存希想帮忙,又被赶了回来。
等他洗好碗回来,夏存希已经烧好了热水,泡了两杯茶——用的是他打工的便利店带回来的最便宜的茶包。
沈西辞看了一眼那淡黄色的茶水,没说什么,接过一杯,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小小的房间里,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白炽灯的光线有些昏暗,在两人之间投下淡淡的影子。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沈西辞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问的是未来,语气却很平静,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
夏存希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收紧。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
“我想先把大学读完。”他低声说,语气却很坚定,“拿奖学金,打工,攒钱。等毕业了,找份好工作,把我妈接出来。”
他说得很简单,但沈西辞听出了其中的艰难和决心。一个背负着家庭重担、没有任何背景的年轻人,要靠自己在陌生的城市立足,还要拉扯一个深陷泥沼的母亲,这条路有多难走,可想而知。
沈西辞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你呢?”夏存希鼓起勇气反问,“你真的……是调剂来的吗?”
沈西辞抬眼看他,目光深邃。夏存希紧张地屏住呼吸。
良久,沈西辞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A大的录取通知书,我撕了。”
夏存希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晃,热水差点洒出来。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西辞。
“为……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西辞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口茶,劣质茶叶的涩味在舌尖弥漫开。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没有为什么。”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就是不想去了。”
夏存希的心沉了下去。他了解沈西辞,越是轻描淡写,背后越是藏着不为人知的沉重。撕掉A大的录取通知书,这绝不是一句“不想去了”能解释的。他想起了高中时沈西辞提起A大时眼里的光,想起了他为了竞赛熬过的无数个夜晚。
是为了……他吗?
这个念头让夏存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痛。如果是,那他欠沈西辞的,就真的太多太多了,多到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别自作多情。”沈西辞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冷冷地打断他的思绪,“我的决定,跟你没关系。”
夏存希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没有说话。他知道沈西辞在说谎,或者说,在掩饰。但他没有拆穿。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才能愈合;有些答案,需要慢慢去寻找。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夏存希换了个问法。
“读书,毕业,工作。”沈西辞的回答简洁得不能再简洁,“还能怎么办?”
话题似乎又陷入了僵局。夏存希知道,沈西辞不想谈的,问再多也没用。他能感觉到,沈西辞身上有一种比两年前更加深沉的、内敛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沉重的秘密被他自己消化了,然后包裹上了一层更坚硬的壳。
“西辞,”夏存希放下茶杯,鼓起勇气,看向沈西辞的眼睛,“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问出这句话,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指在桌子下紧紧绞在一起,指甲掐进了掌心。
沈西辞与他对视着,目光沉静,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思考。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时钟滴答走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就在夏存希以为他不会回答,心一点点沉入谷底的时候,沈西辞终于开口了。
“夏存希,”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没有‘重新开始’这回事。”
夏存希的心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沈西辞看着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了。你推开过我,我恨过你,这是事实,抹不掉。”
夏存希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他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哭出来。
“但是,”沈西辞话锋一转,目光锁住夏存希,“路还很长。”
夏存希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过去的账,我们可以慢慢算。”沈西辞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夏存希,看着窗外零星的灯火,“现在,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他转过身,逆着灯光,身影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和坚定。
“这一次,是我选的你。”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夏存希的心上,“所以,别想再逃。也别再替我做任何决定。”
他走回桌边,俯身,双手撑在桌沿,将夏存希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你只需要往前走。你的路,你的家,你那些破烂事,我们一起扛。”
“听明白了吗?”
夏存希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沈西辞,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喙的坚定和承诺,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痛苦和绝望的泪水,而是混杂着释然、感激和巨大冲击的滚烫热流。
他用力点头,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沈西辞直起身,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些许。他抬手,像下午在香樟树下那样,有些粗鲁地抹去夏存希脸上的泪,动作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轻柔。
“行了,别哭了。”他语气硬邦邦的,耳根却有点红,“我走了,明天还有课。”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把门锁好。明天我来接你吃早饭。”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夏存希坐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脸上泪痕未干,心里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暖意填满。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市声。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灯火映出的暗红色光晕。
没有重新开始。
只有继续前行。
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有人陪他一起走。
夏存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个小小的、真实的弧度。